鼓樂隊抵達集會現場時已有些遲了,成員們穿著鮮紅色的服裝跳下一輛廂型車。其他參與者已經在附近音箱播放的音樂聲中跳舞,或高呼著他們支持的候選人的名字。
這場面具備了熱鬧選舉競選的所有特徵。但這些人在1月的一個冬日清晨聚集在距離北京西北方向約兩小時車程處,並不是來支持政治候選人的。他們是為了自己的業主委員會。
在美國,業主委員會時常為人詬病,它們會規定業主可以在哪裡停車,或聖誕彩燈可以掛多久。但對於這些中國業主來說,他們的組織已成為一場小規模的草根組織實驗,旨在贏得對他們的封閉式小區「拉斐水岸」的控制權。
在中國,即使是圍繞物業管理這樣平凡的事情進行組織也存在風險,因為集體行動受到嚴密監控。警察和保安站在附近密切注視著。在某個時刻,警方帶走了一名業主。
業主們已經簽署請願書、走訪鄰居、起草章程,並為該組織領導層舉行了選舉。通過集會和抗議,他們試圖挑戰他們眼中對自己權利的侵犯。
「法律賦予業主當家,」一面旗幟上的標語這樣寫道。

業主們最初的目標其實並不具有政治色彩。他們對管理著約2000棟房屋的物業公司感到不滿,因為在一連串入室盜竊案後,該公司在改善安保方面幾乎無所作為。
但當業主們試圖聘請另一家物業公司時,由開發商運營的原物業公司拒絕離開。向當地政府尋求幫助的呼聲也大多遭到了拒絕。
成員們的決心反而變得更加堅定。1月集會當天,當他們再次試圖將舊公司趕走時,數十人趕在日出前從北京驅車前往。(這些通常富有的業主中,許多是將在該小區的房子當做別墅使用。)
76歲的柳信中(音)就是其中之一。作為一家國企的退休高管,柳先生說他最初加入該組織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房產價值,並且欽佩其他業主的滿腔熱情。
「我參與到裡邊呢,我又覺得對他們不守法有點憎恨,」戴著絨線帽、拿著保溫杯禦寒的他說。
這些業主的抗爭是一個例子,展示了儘管政府試圖撲滅獨立的組織活動,但仍有一些中國人在努力維護自己的權益。
近年來,中國各地紛紛成立了新的業主委員會,尤其是在新冠疫情之後,當時地方政府將許多城鎮居民長期封控在社區內。突然間,許多居民意識到了掌控自己住所的重要性。
盜竊案後,居民開始組織起來
2021年夏天,拉斐水岸(一個模仿法國莊園風格的高檔社區)的生活還很寧靜。業主們在塞納河餐廳用餐,漫步經過一座拿破崙金像。

隨後在當年9月,15戶住宅遭入室盜竊。當業主們要求負責安保的物業管理公司承擔責任時,他們發現小區內的許多監控攝像頭根本無法工作。
大約十幾位業主建立了一個聊天群來討論對策。他們認為需要成立一個業主委員會。
「你一個人力量是微弱的,集體力量是龐大的,」早期參與討論的73歲退休金融工作者詹規(音)說道。
業主委員會在中國是一個相對較新的現象。在執政的共產黨於1990年代開始允許私有財產所有權後,業主與開發商之間的糾紛增多,業主們開始聯合起來。政府於2003年正式認可了此類組織,賦予它們選舉領導人並對社區事務作出決定的權利。
杜克大學法學教授喬仕彤撰寫了一本關於中國業主委員會的書。他說,政府通常對獨立組織持警惕態度,但它沒有足夠的資源來處理大量湧現的基層物業糾紛。
喬仕彤表示,對於一些中國人來說,業主組織是他們初次接觸自治管理。「許多中國人並不熟悉民主實踐:坐下來,交談,協商並投票。」
但當局也試圖控制這些組織,強調其成員應主要由黨員組成,有時還會推行內定候選人。喬仕彤說,黨正試圖「魚與熊掌兼得」。


在拉斐水岸,業主們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收集簽名支持成立業主委員會。退休高管柳先生在社群媒體上發布影片以激發熱情。13名候選人競選七個委員會席位,他們承諾改善垃圾處理並提高管理費的財務透明度。
退休金融工作者詹女士沒有參選,但每天花費數小時協調居民群聊,處理各種問題和投訴——關於從未兌現的游泳池、從未修復的脫落牆面,以及冬天經常爆裂的管道。
「我們養老的血汗錢都在這兒,」她說。
最終,超過1600名業主投票支持成立業主委員會。
黨出手干預
起初,拉斐水岸所在的官廳鎮官員拒絕接受該委員會的註冊。他們最終勉強同意,但後來又試圖撤銷其資格,指責該組織試圖進行過於獨立的運作。
「任何形式的業主自治都應當在黨和政府的指導和監督之下,」政府在一封信中表示。


2023年,一些業主前往縣政府辦公室抗議干預行為。包括柳先生在內的幾人被警察拘留,被指控擾亂公共秩序。
柳先生說他被扣押了六個小時。他說,警察稱抗議非法,並施壓讓他指責業主委員會。他堅稱業主們是自願行動的,最終被釋放。
在中國,許多地方政府與房地產開發商關係密切,通過向後者出讓土地獲取收入。拉斐水岸業主委員會在其社群媒體頁面上指責政府與開發商勾結。
《紐約時報》無法獨立核實這些指控。
鎮政府曾表示支持業主的自治權。「但仍有必要重申,保護業主的自治權利不代表放任自流,」它在致該委員會的一封信中寫道。
物業管理公司利鴻公司附和了政府的說法,稱該委員會的運作不合法。它還起訴了那些作為抗議手段而拒絕支付物業管理費的居民。
這種壓力可能會阻嚇其他人,但拉斐水岸的業主們有一些優勢:時間和金錢。
許多人是退休官員、教授和高管。他們聘請了律師並組織休閑活動以提振士氣,其中一次活動中他們唱卡拉OK並起草了給當地法院的信。
他們也很有政治頭腦。他們知道必須突出官方的不當行為,同時看起來不能挑戰政府。


位於一名成員家中的業主委員會總部的牆上張貼著宣示效忠政府的標語。該組織致當局的信函中引用了黨關於基層治理的口號。
「說來說去就是要保持常識,你要開放,然後呢去發現什麼地方不公正,」另一位業主、64歲的退休官員賀樹忠(音)說。「然後就是利用現有的這種體制的可用的地方。」
儘管如此,一些成員已變得不耐煩。賀先生說,他曾與那些希望直接批評政府官員的業主發生過爭執。
1月集會當天清晨,賀先生和退休高管柳先生一起從北京驅車前往。原有的物業公司合同即將到期,業主們打算嘗試引入他們心儀公司的員工,即使沒有開發商的同意。
在車裡,兩人討論了成功的定義。他們應該要求開發商的公司徹底撤離嗎?還是說讓新公司進入小區就足夠了?
當柳先生駕駛著他的梅賽德斯-奔馳在高速公路上行駛時,他暗示一場覺醒正在發生。
「大家已經意識到了,這不是簡單的一個物業問題了,」他說。
對決
日出後不久,柳先生和賀先生與約50名其他業主在拉斐水岸的大門口匯合。
委員會負責人衛肖揚(音)審議了議程:她和其他幾名業主將與當地官員和物業公司領導會面,其他人則在廣場上集會。

但官員和公司代表並沒有露面。保安試圖撕毀業主的橫幅。
業主們毫不畏懼,揮舞著中國國旗,高唱愛國歌曲。
幾個人設法把他們選擇的物業公司——瑞贏物業的員工帶進了小區。人群歡呼起來。
「熱烈地歡迎瑞贏物業公司!」他們高呼。
幾名官員最終到達,儘管物業公司仍拒絕露面。他們與業主在一間會議室裡談了幾個小時。
天黑後,他們出來時,衛女士宣布官員已同意要求開發商的物業公司離開,儘管官員聲稱他們無法強制執行。(衛女士拒絕接受採訪。)
對一些業主來說,這聽起來像是又一張空頭支票。退休官員賀先生則更樂觀一些。
他說,整個經歷是一場他從未預料到的社區動員實驗。他很高興這件事能繼續下去。
「因為這真的是太珍貴了,」他說,並補充道,「我是希望就是慢慢的發酵,如果很快就完了,(就)不好玩了。」
攝影:Qilai Shen
今年1月,王月眉(Vivian Wang)在北京郊外與一個業主委員會共度了數日,他們當時正試圖驅逐小區的物業管理公司。
Siyi Zhao對本文有研究貢獻。
王月眉(Vivian Wang)是《紐約時報》駐華記者,常駐北京,撰寫關於中國的崛起及雄心如何塑造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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