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日星期六

刘燕子/江雪 | 不肯被驯服的人:世界视野下的中国流亡者经验


2024 年5 月,《不死的流亡者——野性的知识人群像》一书在日本推出(集广舍出版)。该书作者刘燕子,旅居日本30 余年,长期关注中国流亡者以及知识分子状态。在这本700 余页的日文新著中,她以1989 年前后中国知识分子的流亡为中心点,向前追溯文革时期地下文学与“内在流亡” 的精神谱系,向后延伸至“后天安门时代”的内外流亡者,试图通过口述史、文献、实物、跨文化比较与长期观察,建立一条中国知识分子流亡的历史与精神地图,并将其置于世界范围内流亡知识分子这一谱系之中。

在刘燕子看来,流亡不仅仅是少数人的命运,本质上也是一种不被驯服的知识分子精神,一种永远与权力格格不入的存在状态。对中国知识分子来说,流亡可以是一种精神隐喻,但更多时候,它首先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生存处境。中国流亡知识分子的苦难、挣扎和精神负担,往往比许多西方流亡者更加沉重。而日本学者松本女士则评论称,此书不仅是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知识分子迫害史,也是一部关于回答“中国体制为何如此” 的指南之书。

在天安门民主运动发生37 周年之际,《中国民主季刊》委托目前居住在美国的独立记者江雪对刘燕子做了这个访谈。对谈围绕《不死的流亡者——野性的知识分子群像》一书展开,希望回答“流亡” 何以成为理解中国政治文化绕不过去的关键词;以及在当下,依然坚持“内外流亡” 的思想与行动意义。

从文学青年,到书写“流亡” 

江雪(以下简称江):我想请你从自己的经历讲起。你早年的研究方 向其实是文学。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流亡”这个题目的? 

刘燕子(以下简称刘):对,我最早不是研究流亡,也不是从政治问 题进入的。我曾经是一个很典型的八十年代文学青年,1991 年自费 来到日本留学。1989 年“六四”发生的时候,我在湖南长沙。那时 我虽已大专毕业,但因为得了肺结核,在医院住了一年,所以并没有 参与当地的声援活动。不过那段时间每天都看电视,受到的影响当然 是非常深的。 

我上大学时,正值八十年代校园文学很活跃的时候,朦胧诗的影响也非常大。我参加文学社团,写作得过一些奖。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我 被分配到长沙工作,当时大多数同学去做老师,成绩好一点的有机会 进机关。我因为学生时代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比较多,被分到了共青团 系统下面的少工委,算是专职干部,日子平静。但 1989 年以后,我 就特别想出国。 

江 :那时候想出国,是因为“六四”之后的时代气氛,还是也有你个人的兴趣和原因? 

刘 :两方面都有。一方面,当时中国还没有那么发达,很多人出国, 首先是想改善经济条件,寻找更好的机遇。而且我自己年轻时很喜欢 日本电影,所以对日本一直有一种很具体的兴趣,就开始利用业余时 间学日语,为留学做准备。后来一个很偶然的机缘,一位邻居老太太 说她在二战时认识一个日本人,是个医生,也许还能联系上。那时候 出国留学需要保证人,这件事很关键。后来真的联系上了。这位医 生曾在“满洲医科大学”学习,日本战败后因有医术被八路军(后 为新四军)接收、留用。他跟着东北野战军(“四野”)南下到湖南, 1953 年才回日本。他愿意做我的保证人。于是我辞掉工作,背着几 个箱子来了日本。 

我先念语言学校,后来又念了两个硕士。两个硕士之间,我还去美国 待过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更适合日本,又回到日本继续念文 学硕士。 

江 :所以你真正的研究转向,是在第二个硕士阶段开始发生的? 

刘 :对。1998 年我回到日本。1999 年至 2006 年前后七年,我一边读书,一边和性情投合的留日学人办文学杂志《蓝 · BLUE》,这是一 本中日双语的大型文学刊物,我担任日文部分的主编,办了 21 期。 这本杂志记录、翻译和介绍“地下文学”、“流亡文学”,以及许多被 历史的大洪流所淹没的、同时代发生的知识人事件。这也与我当时的 研究主题是“文革时期的地下文学”有关。 54 当时流动比较自由,我去了北京,也去中国别的地方,认识了一些诗人、 作家,开始对黄翔产生了很大兴趣。那时诗歌界很多人都觉得,黄翔只是一个“诗歌化石”,有政治意义,无文学意义。但我读了他的东西, 觉得不是这样。他有一首名为《野兽》的诗写于 1968 年,里面说“我 是一只被追捕的野兽……即使我只仅仅剩下一根骨头,我也要哽住一 个可憎时代的咽喉”。 

他早在 1978 年 10 月就在北京天安门发声,而且是从贵州去的。这 对我触动非常大。于是我开始去贵州、四川、湖南寻找文革时期的地 下写作者,倾听他们的声音。 

那时我在北京认识了余杰,进而认识了他的老师钱理群先生,还有一 些别的朋友。另外我有一个学长,把我带进了北京文化圈。后来我又 认识了四川的王怡、廖亦武这些人。你会发现,只要认识了一个人, 就等于认识一圈人。他们每个人就是一座“矿脉”,在任何时代,任 何险境中,写作生命都汇入地下,如流水般,生生不息。在这个过程 中,我发现自己其实已经从“地下文学”走向了“流亡文学”,因为我去找黄翔的时候,他本人已经流亡美国了。 

江 :那关于流亡者的问题意识,是在那个时候形成的吗? 

刘 :是的。追踪黄翔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 :一个四十多岁、只能用 中文写作的人,到了美国以后,他还能怎么写?他以什么语言写?为 谁写?语言环境会怎样影响他的思想和写作?流亡,是否给他带来精 神创伤?这是一个非常具体、也非常根本的问题。阿多诺说,每个移 居别国的知识分子都是“残废”。比如作家斯蒂芬 · 茨威格(StefanZweig)和科学哲学家埃德加 · 齐尔塞尔(Edgar Zilsel)都在流亡 后自杀。对于作家和人文社会科学家来说,“文化休克”和“母语丧失” 是致命的。语言的枯竭,会导致思想的部分枯竭。在这一点上自然科 学家承受的程度轻很多,比如方励之先生。 

后来我去美国找黄翔。为了找到更多扎实的材料,还去看了哈佛大学 收藏的文革时期地下刊物。通过这些线索,我又认识了更多人,比如 当时在哈佛读博士的陈建华,我从他那里得知文革时期上海诗人有地 下诗歌创作,其中还有人为文学殉道。后来我的硕士论文就以文革时 期贵州和上海地下文学为中心。 

我意识到,中国的“地下文学”以及它的延长线“流亡文学”并不是 零散个案,而是一个很大的被遮蔽的历史主题。我开始在国内外寻找 他们,寻找流失的手稿,倾听他们,一起打捞记忆。随着研究的深入,我想把更大范围的中国流亡知识分子,作为个体和群体记忆的“群体 传记学”来理解。 

江 :你谈到通过廖亦武认识了刘晓波。在《不死的流亡者》一书中, 你把刘晓波归纳于“内部流亡者”的范畴。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刘:2007 年 3 月,我和家人去了北京,廖亦武也从四川过来。“两会” 期间,刘晓波通常不自由,但那次,他跑出来了,我们就在万圣书园 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实说,当时刘晓波最关心、最激动、最投入思考的那些问题,我还 没有特别强烈的感受。因为我本来就不太看政论,我对政治理论不像对文学那么敏感。但那次谈话里,有一点让我印象很深,就是他谈自 己和日本的关系。谈他写的《樱花的中国劫难》,谈中国的民族主义, 他对“满洲国”时代留下的遗产的客观评价。 

他虽然没有来过日本,但在吉林大学时修过日语文学,一直关注日本, 希望日本对中国民主化有所作为。那以后,他给我发过大量材料。那 时他已经很会用互联网了,而我还是个“山顶洞人”。他会不停发文 章过来,邮件标题常常是“刘燕子,我来轰炸你”。所谓“轰炸”,就 是把一包一包的文章发过来。我收到以后都会打印出来,但一开始也 没有认真全看。 

一直到 2008 年他被抓,这件事在日本引起很大反响。日本思想史研 究者子安宣邦先生给我介绍了东京一家很经典的学术出版社。他对 我说 :“既然你认识他,而且他那么多文字都在你这里,是不是应该 赶紧翻译介绍一下刘晓波的思想历程。”后来我就和中央大学的及川淳子教授合作。她一直做中国知识分子研究,我们一拍即合。2009 年,我们出版了刘晓波的文集《从天安门事件到零八宪章》(藤原书 店出版)。我写了很长的导读,对“六四”以及刘晓波的思想历程做 了一万多字的梳理,还在早稻田大学举办研讨会,这些都在刘晓波获 诺贝尔和平奖之前。 

当时书卖得并不好。可后来刘晓波获诺奖以后,凡是和他、和零八宪章有关的事情,在日本几乎都绕不开我。他和刘霞的很多作品,尤其 是诗歌,都是我介绍进入日文世界的。我和及川淳子还出版了一本学 中文的教科书——《用零八宪章学教养中文》(集广舍出版),被好几 所大学的法律系采用。

江 :你曾说采访了超过 100 位流亡者,书中主要描写了有 50 多位。 从目录中能看到,你对 1989 年前后流亡到海外的知识分子做了一些 分类。例如严家祺、刘宾雁被归入人文社科领域,方励之被归入自然 科学领域。对于作家这个群体,你也用专门的章节来研究。 

刘 :对的。这本书从《序章》到第三章,写我对中国流亡知识分子的 初步考察,作为研究的参照框架、坐标系等,比如流亡的形态、代际、 原因,“六四”及其之后的知识分子流亡,以及中国知识分子流亡的 条件,民主国家应对流亡的共同点与差异性等。这涉及香港的“黄雀 行动”、法国的“先斩后奏”救援和“爱丽丝”(ALICE)帮助接应流 亡者,以及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流亡者的刊物与出版等。在书的第四 章,主要描述了这些大历史洪流裹挟下的个体生命史,包括流亡之后 所面临的复合性困难等。对这些人来说,他们一开始都怀有某种希望, 以为迫害他们的那个专制政权会很快被推翻,能很快回到自己的家园。

像刘宾雁,就说自己在美国就像坐一个大牢,魂牵梦绕的是中国人民。 他说 :“如果我的政治环境正常,我宁愿到一个县里去住一住,去北 京的马路牙子边坐一坐。” 

在书的第五章,我重点描述了高行健、郑义、哈金等作家。高行健让 我注意到一种可能 :一个中文作家也可能转向别的语言写作。高行健 本来就有法语背景,到法国以后,他并不是完全停留在中文里。他用 法语写戏剧,还有绘画。哈金则认为,一个国家犯下的最大的罪行, 是不允许他的作家用诚实和艺术准则写作。“最高的背叛是选择用另 一种语言写作,”哈金说。 

郑义流亡时是背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出去的,他说 :“象形文字就是我永远的祖国。”布罗茨基说过,最高等级的“爱国主义”就是 热爱母语。早年的中外流亡者,其实都背着母语作为精神家园,走上 流亡之路。 

对我来说,郑义、高行健这些人不只是“研究对象”。他们会趁日本 笔会邀请时,独自乘坐新干线来大阪找我,住在我家里。我们是长期 往来。很多年下来,我跟这些作者之间建立起的是一种相对比较深的 私人信赖。可以说,我是流亡者的伴行者。 

为什么“流亡”是理解中国的关键词之一 

江 :你在这本书的前三章,花了很大篇幅去界定“流亡”这个概念, 而且不只在中国语境里谈,也把它放进历史和世界的思想和学术脉络 中。为什么你觉得,“流亡”是理解中国政治文化的一个关键词?

刘 :流亡和自愿的移民、有准备的留学不同。流亡是非自愿的,是因 为你和现存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秩序格格不入,是迫不得已,被强制一 刀切断你生命中几十年建立的亲戚朋友网络,跟已有的经济条件和社 会地位。 

我这本书研究的是“六四天安门”和“后天安门时代”的中国流亡知 识分子,是一部“群体传记学”。我通过他们的“life history”,也就 是个人生命史,与大历史之间的交叉,来观察中国知识分子的存在状 态。我研究的不只是海外流亡,也包括国内流亡、精神流亡、内在流 亡。通过研究,我能看到,流亡知识分子往往在民族历史和主流记忆 之外,遇到多重复合的困难——语言、经济、身份,心理、文化迁移、家国关系等等。他们如何跨越这些沟壑,如何在“连根拔起”之后仍 然保持写作、思考的能力,这就是我整本书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江:你在书中也强调,“流亡”一词,其实在中国历史内部有更长的传统。 

刘 :对。如果只从表面看,好像流亡只是现代政治的产物。但如果把 时间拉长,就会发现,中国历史上一直有这种不被驯服、与权力格格 不入的精神传统。中国的政治文化研究,离不开“流亡”这个关键词。 中国历史上的“士”,大多数会苟且偷生,屈从权势,但同样有“弘 毅之士”,不被圈养、不服从权威,甚至舍身取义。“遗民”的精神气 质是追求自由独立。 “流亡”这个词本身,最早出现在《诗经》里。再往后,屈原、“竹林七贤”、 柳宗元、韩愈、苏东坡、朱舜水、王国维,他们都带有某种流亡命运。 从更大的意义上说,中国一直有隐士文化,也有“内在放逐”的传统只是到了现代,尤其二十世纪以后,才开始有了现代意义上的政治流 亡,流亡异国。 

我这本书写的是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流亡,但我始终把它放在更长的 中国精神史里看。我觉得,从文革地下文学,到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 再到 1989 之后的流亡,这中间并不是断裂的,而是有一条精神上的 延长线。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那种不被驯服的精神也没有断过。 

江 :你也把中国流亡者放置于世界流亡知识分子的谱系中来书写和研 究。关于流亡和知识分子,萨义德和阿伦特都有一些重要的论述,他 们在中国也较为大众所熟知。尤其是阿伦特,这些年她的一些作品在中国不断被介绍和讨论。 刘 :事实上,我的研究最初曾受两个方向启发。一个是纳粹时期欧洲 知识分子的流亡问题——这让我了解到纳粹统治的十二年中,德语作 家和思想家所遭受的迫害,以及他们后来流亡美国的历史。另一个方 向,则是苏俄时期的流亡知识分子。 

早在五十年代,流亡美国的犹太知识人以及参与救援人员,就举办了 以“文化迁移”为主题的研讨会。六十年代中后期,因着对德国历史 的反思,流亡成为一种跨学科研究。八十年代以来,在“抢救历史” 运动中,“流亡社会学”已成为一个专门性学科领域。 

关于苏俄时期的流亡作家,日本很早就接触到这个问题。我的大学同 事研究满洲国时期的白俄流亡者,研究布尔什维克政权下,1922 年 被驱逐出故土,乘坐“哲学船”流亡德国的知识人。我常和朋友去著 名的“MOROZOFF”(莫罗佐夫)咖啡店,那里的巧克力很有名,是因为 1917 年“十月革命”,俄罗斯人莫罗佐夫携家逃亡哈尔滨,然 后又流亡日本神户,给落脚地带来了西式点心。在日本学术界,纳粹 下的德语知识人流亡,以及东欧、苏联时期知识人流亡的研究成果层 出不穷。 

正是这两个方面的启发,让我慢慢获得了一个更大的视点 :怎样把中 国的流亡者,放到一个更宽广的世界历史和思想史脉络中去考察,并 与那些已广受瞩目的流亡作家传统进行比较。 关于知识分子和流亡,萨义德和阿伦特都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概念资源,但我在书里并不只是重复他们的论述。我真正要引出来的是“流亡知 识分子”的“流亡”,不只是一般意义上身体离开故土,更是一种精 神上的、持续、内在的流动状态。也就是说,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 他的流亡其实是不会终结的。身体上的流亡也许有结束的一天,但精 神内部的流亡是永恒的。 

就像松本教授在一篇关于我这本书的书评中所说,只有作为一个“永 远的流亡者”,知识分子才可能始终保持反思、保持距离、保持批判性, 也才能不断保存自己的文化,并使自己的文化之根继续生长、丰富。 很多人理解流亡者时,会觉得他们夹在两种文化之间 :他或她既没有 真正融入所在国,又仿佛已经和祖国诀别,似乎已经被从原有的文化 土壤中连根拔起,变成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但恰恰不是这样。正因为 身处两种文化之间,流亡知识分子反而获得了一种双重视角——既能 够以母国的视点看世界,又能够以世界的视点重新看待自己的母国。

江 :你试图赋予中国流亡知识分子的生命及其选择以一种更重要的意 义。 

刘 :我确实认为,流亡知识分子也是一种重要的文化保管者。他不仅 保存了母国文化中有生命力和精神性的那一部分,同时也在努力适应 流亡所在国的现实,并不断经历纠葛、矛盾和挣扎,伤痕累累。萨义 德也把流亡看作是知识分子的一种存在模式和基本立场。正因为知识 分子拥有某种双重视角,他才能不断打破既有秩序,保持批判能力。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进入这种“流亡”状态,他就很容易 陷入某种集体主义、民族主义、既定秩序与宏大的主流叙述之中,被 慢慢驯化。他可能在那个“动物园”里也过得很好,但他已经失去了真正的野性。 

不过对我来说,中国知识分子的流亡经验,尤其是他们在两种文化之 间所承受的挣扎、痛苦、矛盾和纠葛,往往比包括萨义德在内的许多 西方流亡知识分子更深、更尖锐,也更具体。 

为什么这样说?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语言。汉语和英语之 间,不只是两种语言的差异,而几乎是两个世界的差异。语言造成的 断裂,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很多西方知识分子的流亡,至少还是 发生在一个相对接近的文明传统内部。比如一些德语作家进入英语世 界,虽然也会痛苦,也会觉得格格不入,但他们毕竟仍然处在较为接 近的西方历史与思想脉络里。 对中国知识分子来说,流亡有时可以是一种精神隐喻,但更多时候, 它首先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生存处境。这种痛苦并不是抽象的,而是落实在语言、身份、写作、记忆和现实生活中的。可以说,他们承担的 具体苦难、挣扎和精神负担,往往比西方流亡者更加沉重。

 “被低估”的中国流亡知识分子 

江:你曾经说,中国流亡知识分子被严重低估。这个判断是怎么来的? 

刘 :一方面是因为,这几乎是一个研究空白。二战以后,欧美很快就 形成了关于德语流亡者、苏俄流亡者的研究传统,后来甚至发展出“流 亡社会学”、“流亡文学社会学”这样的跨学科领域。但中国这一块, 长期没有人系统做。这是因为研究流亡,必须承担高风险。专制尚未结束,“老大哥”已经深入研究者的客居国。 

另一方面,是因为公众印象里,中国流亡者常常只有两种形象 :一种 是“没什么作为”,离开中国就离开了“现场”,不接地气,出现故国 与流亡地的双重缺席 ;另一种就是“内讧、争斗、互相贬低”,负面 印象特别重。 

日本一开始就是这样看中国流亡者的。大家知道“六四”,也会同情, 但一谈到中国作家、知识分子在海外,往往觉得他们没有什么真正的 创造,还不如中国大陆内部的作家重要。 

可实际上,一九八九前后形成的这场流亡,是中国当代史上规模非常 大的一次知识分子外流。单是“黄雀行动”救援出来的,就有四百多 人甚至更多 ;如果再加上其他各种途径,实际出走的人数要更多。而且这里面不仅有“六四”以后直接出走的人,也包括像高行健、哈金 这样,原本已经在国外,但因为“六四”而“与祖国诀别”的一批人。 

我采访过一百多人,书里实际写到五十多位。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还 有大量无名者,根本还没有被整理出来。我前面说过,中国流亡知识 分子遇到的困难,比欧美流亡者更大。德语、俄语再怎么和英语不一样, 它们毕竟还在西方文明内部。中国作家的汉语和西方语言之间,是更 深的断裂。生活方式、思想方式、语言方式,全部都要重新面对。所 以他们更难进入欧美知识界的主流,也更难被看见。 

江 :据你介绍,在本书的研究方法上,你不只依赖理论和二手材料, 而是用了大量口述、档案、实物、现场走访。这个方法是你一开始就确定的吗? 

刘 :我这本书的方法,可以说是口述历史、文献资料、文物实物之间 的互证。我很重视第一手资料。只要有公开材料,我都会尽量去看。 像哈佛大学保存的中国地下刊物、手刻油印本,我会去看 ;香港“黄 雀行动”有关人物留下的手稿、记录,我会去找 ;台湾、美国、法国 的相关公开资料,我也尽量去查。 

除了文献,我还很重视“文物”或者说“实物”。因为有时候,一个 流亡者带走了什么,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线索。比如郑义先 生说,他流亡时包里最重要的一本书,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我 就需要亲眼看到这本词典。严家祺先生说,他流亡时带了六本书。我 就一直想查,到底是哪六本书。 这些细节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它们触及一个根本问题 :当一个人离开故土之后,他把什么当作自己的祖国?他的文化的根到底寄托在哪 里?另外,这种“文物”的触感,也会让“流亡”变得非常具体。 

江 :你书里把中国流亡者遭遇的处境概括成“多重复合的困难”。这 具体包括哪些?

刘:最重要的,第一个就是语言。对作家、诗人、人文知识分子来说, 语言是一条巨大的沟壑。尤其是四十多岁以后流亡的人,更难跨过去。 我读过一位日本诗人饭岛耕一的诗歌《弗朗西斯科 · 戈雅的第一个字 母》,非常口语化,“我在外国(法国)住了半年,想写诗的心情,一 次都没有。母国语中,是从‘母’与‘国’中割断的半年,我没有受伤,但我几乎没有写诗的必要”。这位日本诗人还不是因为流亡,而是客居。 那么流亡者呢,不是半年,而是有可能一生成为自己“存在之根”的 流放者。所谓“四不像”,没进入西方,却脱离了东方 ;外语学不好, 中文却退化。其中一个例外是哈金。他的写作是用大无畏的精神冒险 写作,在语言与语言的空隙间写作——流亡者或者客居者,可以在这 里作出贡献。但哈金这样的成功者很少。当然代际也会不同,流亡者 的下一代,或者新世代的离散者,在这个问题上可能就不会困惑。 

第二个是经济。早年的很多流亡者,原本在中国都有身份、地位、稿 费、组织保障。到了海外,一切都没了。不管曾经在中国多有名,很 多人最现实的问题就是怎么买二手车、怎么修旧房子、怎么找工作、 怎么吃饭。我后来发现,很多人之所以能活下来,都离不开他们的太 太。这个我在书里也谈到了。没有这些女性在后面支撑,很多男性流 亡知识分子在生活上会非常艰难。

第三个是心理上的落差。像严家祺先生,他在八十年代是参与设计中 国未来的人。到了美国以后,最初还有学校请他讲演,后来慢慢连基 金都申请不到。他自己也知道,他原来的知识结构和英美学界不接轨, 语言又不够。这种心理落差是很大的。他一开始甚至做过外卖,他的 妻子非常了不起,做巡访护士和家庭看护的工作。 

还有身份认同。你要不要拿美国国籍?要不要继续说“祖国”这个词? 这是一个很纠结的问题。严家祺在妻子加入美国国籍后的十年才决定 申请美籍。后来拿了美国国籍以后,他说自己不再用“我国”这个词。 这不是词语的小变化,而是认同方式的一种变化。这次美国华裔花式 滑冰运动员刘美贤的父亲刘俊也说,他拿到美籍之后,改原名“刘俊国”为“刘俊”,因为那“国”不是自由民主的“国”。 

另外一个特别重要的,是中国人的思乡。“乡”这个字,对中国人特 别大。很多人的软肋都在这里:你要不要写个检讨换取一次回国机会? 要不要为了见父母妥协一点?这个问题,很多中国流亡者都绕不过去。 

江 :近些年的社会舆论中,对中国的流亡者颇多批评。你在书里是怎 样处理这些质疑的?他们只是单纯的受难者或英雄般的人物吗? 

刘 :确实,我在研究中也提醒自己,如果我不写他们的局限,那这本 书就会变成一本英雄赞歌。流亡者中也存在社会分层、利益博弈,还 有相互诋毁。但我希望自己避免两种倾向 :一种是认同那种说法,鄙 视流亡者,说他们“没什么好人”,说他们是“逃兵”;一些极端的言 论甚至说他们比共产党还坏。迫害他们的政权更是将他们当做“卖国 者、叛国者”。另一种,是把流亡者过分英雄化,好像他们天然就是知识分子骨气的代表。 

其实流亡者个体也只是真实的人。人本来就是有局限的,也是有伤痕 和软弱的。有些人确实活在过去的光环里,觉得自己永远是“天安门 英雄”;有些人始终困在旧有的自我形象中 ;有些人因为长期受伤, 性格会变得激烈、阴暗。这些我都看到了,也写进去了一部分。 

我不想用简单的道德语言去审判他们。如果把这些问题放进更大的历 史视野中去比较,我们会发现,纳粹时期的德语流亡者,还有苏俄流 亡者,他们的内斗、纷争、人格局限,一点也不比中国流亡者少。原 因很简单,因为资源永远是有限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性的复杂,也就有冲突、竞争和纠葛。 

我们应该把流亡放到一个更大的世界图景中去理解。今天大家回头看, 当时犹太人流亡海外的大约有五十万人,美国接收了其中 13 万,他 们深刻改变了美国的教育。美国吸收了德语文化中的一批精英,包括 后来最著名、最常被引用的人物,如阿伦特、阿多诺等等。有人反过 来说,你看今天中国的流亡者,对美国没有任何贡献,反而把事情搞 得一塌糊涂,对欧洲、对世界也没有任何贡献。有些人则把这个归因 于代际问题,或者归因于所谓中国人性中的黑暗。 

但我不这样认为。1989 年所引发的这一场知识分子的大规模流亡, 在中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我写的不只是海外的流亡,也包括国内 的流亡,很多今天并不为人所知的人。我是把这些不同形态的流亡放 在一起做比较。1949 年以后,中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大规模的知 识分子流亡。毛泽东时代,连流亡本身都是不可能的。

高行健自己也说过,一直到改革开放打开了一道门,流亡才终于成为可能。 也就是说,这场流亡本身,是在一个极其特殊的历史条件下才出现的。 到今天专制政权仍没有结束,流亡仍是现在进行时,还远远没有完成 自己的历史。现在就匆忙下结论,说它没有价值、没有贡献,或者说 这些流亡者“都不行”,我觉得为时过早。一个历史过程还在进行当中, 它的精神遗产、文化意义,也许要到更久以后,才会真正显现出来。 

“内部流亡”的代表 :唯色,用统治者的语言反抗统治 

江 :你这本书很重要的一个地方,是用了很大篇幅写“内部流亡”或者“内在流亡”。你为什么重视这个概念? 

刘 :因为如果只写已经出境的人,你会遗漏掉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国经 验:很多知识分子,即便身体没有离开中国,精神上也早就开始流亡了。 像刘宾雁就是这样。在别人看来,他后来才真正“出走”,但实际上, 他在国内时就已经处在一种与体制格格不入的状态里。瑞典文学院的 马悦然也说,他第一次见刘宾雁时,就觉得这个人其实早已开始内在 流亡。 

所以我会把“外在流亡”理解为“内在流亡”的延续。中国历史上,屈原、 柳宗元、韩愈、苏东坡,某种意义上也是这样。他们不一定都越过国 境,但在精神上,他们已经和现存权力秩序发生了深刻冲突。

这个概念不是我创造的,它在欧洲已有先行研究,也可以叫精神流亡、 隐喻的流亡、内在的流亡。但我觉得,把它放到中国知识分子身上, 尤其有解释力。 

江 :在“内部流亡”这一部分,你用了很大篇幅写作家唯色,将她视 为“内部流亡”的一个代表。 

刘 :在我看来,唯色是一个极其典型的“内部流亡者”。在这本书中, 她也是我着墨最多,最为爱惜的一个人物。 我和唯色认识已经 20 年了。在这 20 年里,我既是她的研究者、朋友、 翻译者,也是一个持续的观察者。她在日本出版的书,很多都和我有关。她的写作变化,身份意识变化,我几乎是一路跟着看的。 

唯色把很多层面“流亡”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她是藏人,身处中国内 部的殖民处境 ;她的母语教育被剥夺,只能主要用汉语写作 ;她不能 自由出入自己的家乡 ;她住在北京或上海,但那都不是她真正愿意的 生活 ;她明明在中国之内,却始终处于一种被隔离、被剥夺、被驱逐 的状态中。她是我书里“内部流亡者”最典型的一个代表。 

江 :书中有关于唯色的专门一章,你说她是“用统治者的语言来抵抗 这种统治”的作家。

 刘:是的,因为家庭的原因,唯色从小其实没有受过完整的藏语教育。 她接受的是国家设计给少数民族干部的一套教育。你可以是“少数民 族”,但你必须先成为一个用汉语、用官方框架理解世界的人。她自 己说过,小时候知道万里长城,却不知道布达拉宫背后的真实历史。 上大学时,她念中文系,在所谓“民族学院”。毕业后,她曾经在《甘孜报》中文版工作,也是用汉语写作。 

后来她回到拉萨,亲戚问她 :“你的舌头被割掉了吗?”因为她不会 说藏语。这句话对我自己的震动很大。因为它说明,一个人明明出生 于自己的民族之中,但因为语言被剥夺,在自己人那里,也会变成陌 生人。 

唯色后来通过父亲留下的文革时期的西藏照片底片,开始追索西藏文 革的历史,写成《杀劫 :镜头下的西藏文革》(我将这本书翻译成了 日文)。这个过程对她来说,不只是历史写作,也是重新寻找“我是谁”的过程。她慢慢恢复了自己的藏名,也越来越清楚地认同自己是一个 藏人,即使她主要使用汉语写作。 

但也正因为如此,中共对她特别忌讳。因为它原本培养你,是希望你 做传声筒 ;可你居然用了它的语言来反对它,来讲述它最不想被讲述 的历史。所以她后来除了没有坐牢之外,几乎一切都失去了 :工作没 了,职位没了,护照拿不到,回自己的故乡也处处受限。 

她曾经说过:“写作就是流亡,写作就是祷告,写作就是做历史的证人。” 我觉得这句话,对她来说不是修辞,而是信念,藏人作家的命运。 

流亡者的“软肋”:父母、故乡与不能回去的人生 

江 :在谈到这些流亡者时,你有时会讲到非常具体、也非常刺痛人的问题 :父母、回乡、护照、最后一面。这些对流亡者来说,意味 着什么? 

刘 :这些是他们真正的软肋。你如果只谈概念,谈政治,谈历史,那 很容易把流亡者写成一个抽象的人。但对他们来说,真正的痛往往是 在和父母亲人见不到最后一面的时候。这么多年,我走访了很多流亡 者。每一次他们一提到自己的软肋,我都会非常受触动。我们都有父 母,可很多人都见不到父母最后一面。 

有一个流亡者跟我说,他母亲的骨灰被运出来以后,他抱着骨灰盒, 一路走,一路喊“妈妈,我们过山了”、“妈妈,我们上船了”……当 时我听着,只是觉得悲伤。一直到我自己的父亲去世,我才真正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即使你有条件,你也很难把父母永远接到海外来 生活。每个人都有这个软肋。我这本书,借用了郑义先生主编的《不 死的流亡者》书名。流亡者,尤其是第一代、第二代流亡者,个个都 是“梦里依稀慈母泪”。 很多人会轻易地批评别人为什么回国,为什么见父母,为什么写检讨。 我不这样。我从来不轻易谴责这些。因为人有软弱的一面,你必须承 认。换成我自己,我就一定能比别人更刚强吗?我不敢说。 

语言、身份“为谁而写” 

江 :你书里对“语言与流亡”的关系,写得特别重。为什么这是你特 别在意的问题? 

刘 :语言对作家来说,不只是工具,而是存在方式。很多流亡者最后都只能用母语写作。像黄翔、郑义,他们几乎不可能真正转向英语 ; 高行健可以用法语写戏剧,是因为他本来就有法语基础 ;哈金能用英 语写作,也是一个特例。而杨炼又是另一种情况,他后来慢慢把英语 也变成了自己的表达资源。他认为,流亡的“亡”字,并不是死亡, 而是“流动”的意思。 

我非常喜欢杨炼关于流亡的说法。他说,流亡带来的不只是失去,也 是获得。你获得了新的视点、新的语言资源。他说自己以前是“中国 作家”,后来变成“中文作家”,再后来在流亡中找到了一种新的语言, 甚至可以叫“杨炼语”。

这个对我很有启发。它提醒我们 :流亡不只是把人连根拔起,也可能 让语言和生命发生新的流动。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这一步。更 多人是长期停留在断裂、失语和痛苦里。 

江 :那你自己呢?你现在也是一个用两种语言写作的人。你怎么理解 自己和语言的关系?

 刘 :我自己是用两种语言在写,但我始终知道,我是在日语的边缘 写作。我的成长根基还是汉语,这一点不会变。所以“为谁而写”这 个问题,对我来说始终都在。我是为日本读者写吗?是为中文读者写 吗?是为历史写吗?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 

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我也反省过 :我是不是在“贩卖中国的苦难”给 日本读者?是不是在利用流亡者来做自己的学术?但我最后觉得,不 是。我更想做的是 :把这个时代里一批不肯被驯服的人、努力想活得光明磊落的人,以及他们付出的代价,他们自身的软弱、缺陷,尽可 能真实地记录下来。 

江 :你说自己写完这本书以后,好像有一种很强的“虚脱感”。你也 说自己这么多年在日本做研究的状态,是“一个人一支游击队”,这 其实很难。 

刘 :是。这本书耗尽了我太多心血。写完以后,我很长时间都处在一 种虚脱状态。因为我没有研究经费,也不在日本的主流学术系统里。 我一直是兼任老师,靠教书维持写作,几乎每天背着水筒、便当盒等 挤在电车上,靠腿力和钻缝隙的时间写作。自己一点一点去采访、积累、翻译、整理。所以我常说,我是“一个人一支游击队”。但我还会继续写。 因为如果没有人写,他们会被遗忘、被歧视,流亡者的命运与其经历 就会一同沉入历史的幽暗泥沼中。 

我曾两次去过美国弗吉尼亚州的阿灵顿墓园。那里有“无名英雄墓”, 我看到一句话 :这个人,世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上帝知道。 

很多流亡者很快就会被历史忘记,尤其那些无名的人。我写这本书, 其实也如同一个“投瓶实验”——把这些资料、这些生命经验装进瓶 子里,投进历史的大海。也许一百年、两百年以后,有人会捡到,知 道我们这个时代,曾经有这样一批人,这样活过一次。他们是一些有 趣的人,做过一些有趣的事。

文章来源:中国民主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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