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6日星期二

上下左右: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建立与崩塌(修订版)

前言

本文是在探索中国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问题。这个问题有两种比较流行的研究角度。第一是微观的角度,通过细致地研究一个侧面来解释中国人的某种性格,比如研究孔子,或者研究一些习俗。第二是比较和批判的角度,首先有一个标准,然后去看中国人哪里符合标准,哪里不符合,这容易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本文试图用一种更加宏观的视角勾画出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大致轮廓,最好还能有一点来龙去脉。我们可以考察这个轮廓能不能够解释一些我们看到的现象。这个轮廓告诉我们中国人是谁,从哪里来。至于中国人要到哪里去最多只能给我们一些线索。比如有人提倡回到传统,读过本文我们就会明白,我们只能向前,要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


【一】建立

古代中国是一个泛灵论的世界。泛灵论,就是万物有灵,有灵气,有灵魂。这是一种原始的信仰。人是万物中的一物,和其它的物一样。原始人每天所面对的环境同样也是动物所面对的自然环境,人和动物共存,没有区别。人如果有灵魂,动物肯定也有灵魂,植物也有灵魂。

为什么会有灵魂?因为自然变化莫测,仿佛有一些看不见的但却有意识的东西在支配着世界。这种东西可能是和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比如基督教的上帝。上帝是一切的主宰,而人在上帝面前无限渺小。中国没有上帝。中国人认为人死后会有灵魂,他们正是这个世界背后强大的支配者。虽然人们看不见他们,但自然的变化是可见的,被认为是他们活动的反映。


1、祖先

祖先的灵魂是商朝人的根本信仰。既然死去的祖先能够直接影响现世,他们会优先保佑自己的后代,这是顺理成章的。《翦商》描述了很多商朝祭祀的文化,最主要的相信自己家族的祖先都在天上,而且可以直接影响在世间的后代。这种影响是如此地强烈,以至于商朝人迷恋于占卜,祭祀,大大小小的事都想让祖先来参谋参谋。

《翦商》指出商朝的祭祀大量使用人祭,非常血腥。后世废除了这种习俗,特别归功于周公和孔子的倡导。到了儒家这里,祭祀仍然存在,却不谈鬼神了。孔子并没有否认鬼神的存在,而是说这事不重要,甚至有害。我们把世俗的事情都没理顺,就不要谈这些怪力乱神了。这其实是很别扭的。如果我们仍然提倡祭祀的话,我们必然承认了灵魂的存在。如果没有灵魂,你祭祀谁?所以儒家仍然是承认灵魂的,并认为祖先能够保佑后代。有人可以提出另一种看法:祭祀只是做做样子,让大家有个寄托,并不是真的。这种想法可能存在,但这种想法最多局限于一小部分有批判思维的知识分子,在广大民间对祖先的信仰是真实的。


2、个人

儒家和商朝的区别是:儒家的祭祀更加文明,信仰更加温和。鬼神的作用相对人的能力下降了。这个时候,人不再面对自然唯唯诺诺,生怕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鬼神。春秋战国是一个人的觉醒的时代,所以才有百家争鸣。杨朱说“拔一毛而为天下利,不为也”。个人意识已经完全确立了。人的存在已经不再以家族为单位,而是以个人为单位。

在春秋战国,家族为基础的社会秩序已经崩塌了,纷争不断。个人的觉醒带来了各种创新的思想,邦国间的纷争则是筛选新思想的试验场。如果有一种思想,能够在新的社会关系中汲取最大的能量,压倒其它的竞争者,这种思想自然就会脱颖而出。这个胜利者就是法家。法家基于个人的特性,也就是人趋利避害的天性,设计出一套控制个人的制度——赏罚(胡萝卜加大棒)。法家通过严格的赏罚制度把个人集合起来,让所有人都向着统治者制定的目标前进,这在以前以家族为基础的社会中不可想象,这所积聚的能量也空前的。所以法家的胜出也就不奇怪了。当然这也表示个人刚被解放又重新被控制起来。


3、天命

秦帝国建立起来之后,获胜的法家理所当然就成为主流意识形态。但法家对人民的统治过于严酷,引起了很大的不满。所以秦朝很快就被推翻了。原因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法家是一剂猛药,但不能当饭吃。所以提倡仁义的儒家就登场了。当然法家也并不是不存在了,只是成了台面之下的东西。

儒家要建立一套新的话语,能够让人首先不讨厌。它从孝开始。虽然祖先崇拜被削弱了,但每个人都有父母,一定程度的孝是自然的。儒家的目的不是孝,是要人们对统治者效忠。所以就宣扬忠孝同形。你孝敬父母就和你忠于帝王是一样的。这个说法其实很别扭,两者没有什么逻辑关系。

但为什么他是君,你是臣?这就需要一点神话了。封建王朝以家族为单位,所以他们的神也以家族为单位。王族的祖先会保佑王族,平民的祖先保佑平民。秦汉帝国破除了封建,祖先崇拜就不合适了,于是一个新的神就诞生了,那就是“天命”。天命具有普遍性,而不是属于某一个家族。但天命和基督教的上帝还是不同,前者是非人格化的,只是冥冥之中的一套规则。天命是大共同体的需求,而祖先崇拜是小共同体的习俗。大共同体取代了小共同体,忠压过了孝。


4、轮回

佛教的传入为中国人带来了新的思想:轮回。人可以投胎转世,这在中国人看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是基于灵魂这个熟悉的概念,但中国人的理念中,人死了就是灵魂,而灵魂将一直存在。中国人没有想到灵魂还可以再变回人!这和祖先崇拜是冲突的。因为如果灵魂再变回人的话,记忆没了,完全已经成为一个新的人。那些祖先的灵魂就没了,你再去祭祀,你祭谁?这是一个逻辑问题,而且无解。中国人只好把它模糊化。比如说,你是可以投胎,但你也可以不投胎,你可以选择一直做鬼,或者至少做很长时间的鬼。地狱里有五花八门的鬼,还有很多鬼过着人间一样的生活。这种模糊调和了祖先崇拜和轮回的矛盾。

在佛教的轮回里人可以变成动物,动物也可以变成人。这和万物有灵是吻合的。轮回的规律叫做因果。有好的因,就会有好的果。因果报应是一种对人的约束。祖先在天上看着你则是另一种约束。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前者是基于个人的行为,而后者是基于家族的联系。


5、仙

道教源自本土。它强调修炼,动物修炼可以成人,人修炼可以成仙。在原始宗教中,万物都是平等的。不管是动物,植物,甚至没有生命的物体也可以成精。比如清代《醉茶志怪》中说:

有一种精怪叫羊魃,长得如同小羊,长几寸,晚上出来到水边找吃的,不害人。传说是被水浸泡多年的羊骨,吸收天地精气所变。

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旦沾了灵气,就会有灵魂,有生命。但随着人的能力不断提升,等级开始出现。道教的世界就有明确的等级。唐代《广异记》有个故事:

一个老鼠精会给人带来梦魇。后来被一个胆大的士兵抓住了。老鼠精求饶说:“我是千年的老鼠,如果魇了三千人,就能够变成狐狸。我虽然魇人,但从没伤人,希望你能饶了我。”

老鼠修炼千年才能成为狐狸,这是多么悬殊的等级!狐狸修炼就可以成人了,也就是狐狸精。所以人相比于老鼠就高了两个等级。而人还可以修炼,就成仙了。仙是最高等级。

佛教创造了地狱,道教创造了神仙的世界,也就是天界。佛教的地狱和道教的天界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比较圆满的体系。佛教和道教都是基于个人而不是家族。灵魂在轮回中转一圈就离开家族了。一个道人修炼成仙也是他自己的事(虽然也有鸡犬升天的故事)。道教和佛教也不是没有矛盾。道教追求长生不死。这和佛教的生死轮回是不同的。人活着的时候可以努力修炼,如果死了就只能进入佛教的轮回。六道里人、动物、神都可以相互转换,道教里要从一种物种变成另一种却要修炼千年。轮回也不是没有缺点,人会失去前世的记忆(似乎成神可以避免这一点)。宋代《闲窗括异志》就有人成神的故事:

宋代嘉兴贡院每次参加科举有几千人,进入西廊第三间的举子经常被鬼附身致死。有一年监考官梦到一个人,自称“贡院将军”,说:“我死在这个地方,现在被升格为神了。你可以在西北建一个我的庙,就能驱鬼。” 后来建了祠堂,考生都会去祭祀求庇护。

 

6、理学

宋明出现了理学,天理,格物致知。这是从泛灵论过渡到泛神论。泛神论是说有一个唯一的“神”(或者叫“天”,“道”,“宇宙规律”,它仍然是非人格化的),它反映在万物之中,与万物同为一体。泛灵论的万物是多样的,是“多”,而泛神论的万物是“一”。但这种思想并没有影响到普罗大众,而对了解这种思想的知识分子也只是多加了一层理的束缚。


7、轮廓

古代中国的信仰基于万物有灵的大背景,最开始是原始的祖先崇拜,然后是个人的觉醒,淡化了祖先崇拜。个人先被法家利用,然后被儒家的理论束缚。法家讲的是术,是工具理性,而工具理性其实也是人性的一个方面。儒家以家族为起点来组织社会,以孝为基础,忠为目的。儒家试图调和祖先崇拜和天命的矛盾。这种调和是很勉强的。佛教带来了轮回思想,它是以个人为起点,又和以家族为起点的祖先崇拜截然不同。尽管如此,祖先崇拜和因果轮回都可以起到对人的约束作用。道家也是以个人为起点,它安静,避世,满足人们长生不老的幻想。

总结起来古代中国的精神有六个维度:祖先崇拜(原始宗教,家族,小共同体),天命(儒家,大共同体),个人(思想,欲望,趋利避害),轮回(佛教,个人伦理),(道教,避世),鬼怪(万物有灵)。这六个维度相互关联,但并不一致,往往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如果我们画一张图的话,个人在中心,轮回和仙在外围第一层,它们都是基于个人的,祖先崇拜是第二层,是基于家族,天命在第三层,基于国家,鬼怪则在最外围。但这并不是说个人就是处于支配地位,个人经常被其它几个维度支配。

其实还有一个文学(审美)的维度。但这个维度只作用于知识分子,离普通人较远。中国人经常挣扎在六个紧张的维度中,唯一能够让自己感到平静的是仙这个维度,因为仙与世无争。文学和仙又非常相近。中国文学讲求的是飘逸,忘我,神来之笔,这和仙类似。


【二】崩塌

经历了近两个世纪的风雨,古代精神世界的五个维度都已崩塌,只剩下个人这一个维度。儒家和法家一直在打压个人,但有意思的是,接下来出现的佛教和道教都是以个人为起点,而不是以儒家所倡导的家——国。个人维度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冒出来。

关于人生有三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回答这三个问题?因为它定义了一个坐标。人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不会迷茫。古代中国人有六个维度,个人在中心,其它五维依次排列,虽然这个体系粗糙,杂乱,但它好歹给了人一个坐标系。当其它维度都崩塌了,人就只剩下人空洞的欲望,痛苦和挣扎。

中国的个人维度在长期的束缚中并不成熟,难以独立支撑人的精神世界。西方有非常成熟的以个人为基础的自由主义,有一整套政治,社会,人生的价值体系。但即使是如此成熟的自由主义也无法从根本上回答关于人生的那三个问题。西方还有五花八门的哲学体系,但那只构成我们的知识世界,而不是精神世界。

当代中国的社会问题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精神世界的崩塌。躺平就是失去了目标。内卷就是把他人当作坐标系,而这种坐标系不稳定,当他人往前,自己就要往前走得更快,如此恶性循环。很多人渴望“上岸”,因为“岸”是相对静止的,稳定的东西,给人安全感。

还有一点我们不要忘了。个人维度似乎是唯一幸存者,但法家却是属于个人这个维度的,它也顽强地存活了下来,而且变本加厉。这对个人的成长带来了极大的障碍。


【三】重建?

中国人如何重建自己的精神世界?民族看似代替了天命,也就是大共同体的作用。但天命是形而上,民族是形而下。民族的冲突每天都被暴露在聚光灯下。爱情看似代替了祖先崇拜,建立一个个小的家庭。但相信爱情的人越来越少,更多人把它看成了一种交易。科学看似代替了轮回,揭示了更加真实的世界。但科学在中国从来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娱乐看似代替了仙,也就是避世的作用。但娱乐却成为消费主义控制普通人的手段。唯物主义代替了万物有灵,鬼怪也就不存在了。唯一聊以自慰的大概是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因为只有这两者还能保持一些神秘。至于文学则被电视剧和小视频代替了。

有一种思路可能有所帮助。在只剩下个人的世界里,似乎一切都是变化的,相对的。关键在于寻找某种固定的,绝对的东西。如果我们往外探寻,可以触摸到自己的边界。在边界以内,没有什么对你有约束,但你到了边界就自然被约束。边界是一堵墙,它是绝对的。比如说跑100米,现在的纪录是9秒58。要突破它是难于登天。所以它就自然形成了一个坐标,一个参照系。你离它的距离有多远是很清楚的。人类有边界,个人也有边界。人类跑100米最快是9秒58,你自己也有一个纪录,比如是14秒,它对你的约束是相同的。人们去突破各个领域的边界,或者突破自己的边界,这提供了一个确定的方向,比如读博士就是把人类的认知往前突破一点点。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思路,而且这样的边界有很多,你到底选择哪一个,并没有最好的答案。


文章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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