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24日星期三

许章润:致意这个美好人间

大地,你好!

这是丰饶的土地,每一粒尘沙都流蜜,万物生长;这是贫瘠的土地,尘沙是生命的灰烬,万物皆灭。这是和平的土地,千载有梦万年歌咏;这是杀戮的土地,所有的海水都是泪水。这是受到祝福的土地,受到祝福的土地婚丧嫁娶;这是被诅咒的土地,「被诅咒了的土地长不出种子」。这是一千种曼妙、十万个梦想升腾的热土;这是无情摧毁一切浪漫、悍然击碎所有梦想的噩迕。这裡有山有水,霜晨起雾,暮霭听钟,踏莎行;这裡无情无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菩萨蛮。大地的起点精神翩跹,灏噩无涯,灿烂有如少妇耳根后的那一方温软;大地的尽头只剩孤寂,灵魂皮包骨,心胸收缩坚硬恰似腊月冰封的极地。大哉问,升腾自日出东海月落西山,「风雨牢愁无著处」;小时代,娇然在文明朽败的尸尘骨堆之上,「无知儿女不知寒」。终了,有一方天井,邀三两好友,瞰四五疏星,听六七莺啼,赏八大山人,再用十指抚摸九次失忆的肉身,让麻木的双脚寻找终身行走的石头。
这就是土地,我们的土地。

哦,大地,你托起承载了人间,你颠沛流离著人间,你就是人间,好一个人间。

空气,你好!

空气裡有花香氤氲,空气裡传来鸟语啁啾,空气裡有妇人的娇喘或者哭泣,空气裡瀰漫著醇酒醉人或者硝烟刺鼻。槐花飘香的清晨,推窗临波,深深吸一口,顷刻便将夜魔强加的恶梦抛诸脑后,要去赶路,要去做工呢,却又一醉不起彷彿千年瞬间。空气混浊的傍晚,尘沙自北漠远道奔袭而来,笼天笼地,昏天黑地,我们只好蜷缩在室内,关门闭户,憎恨空气翻脸不认人,但依然在呼吸空气,从此夜晚再也无梦。空气无所不在,在胸腔裡,在树林的啸嗷中,也在坟草夜燃的明灭之中,可我们并不知情,因为它是天授地受,无须感恩。待到呼吸不畅,立刻周身窒碍,这才发现它环绕在侧,无微不至,养育著我们千秋万代。深夜街坊失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舌翻卷腾跃,如魔狂舞,吞噬人间,那时恨不得创世初始便宇宙无风。可宇宙起于风中,化为声波,震散开一天繁星,抖落下尘埃亿万,从此有了烂漫而凄凉的人间,有了悲欣交集的人间万物,有了我们这堆叫做人类的灰烬。

这就是空气,我们的空气。

哦,空气,你摇曳依偎著人间,你喂养怀抱著人间,你就是人间,好一个人间。

村庄,你好!

村头有莫愁湖,湖上有船,船上小媳妇们摇橹荡桨,后生泅水过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上船,小舟立刻翻江倒海。一对对鸳鸯水上漂,月如勾,「宁叫那玉皇大帝的江山乱,也不能叫咱二人关係断」。村尾是玉泉寺,僧人在吃花狗肉,喝五粮液,骨头洒落于须弥座前,酒气瀰漫在解脱门裡。胸挂佛珠肥头大耳的那位是政协委员,每年都要体检两次,体内重金属严重超标,是因为每天都吃了太多信众供奉、据说专门壮阳的冬虫夏草。谁家的狗吠,搅碎一池弯月,莫不是异乡人趁著月色匆匆路过惊扰了它的遐想,莫不是感受到此刻同类粉身碎骨沦落于人类腹肠无底洞而悲从中来,却又庆幸己身尚安,不禁吟哦。月光下人影一晃即逝,肯定是娘们回自家屋了,把个清冷留给了他,「清晨的黑色牛奶我们夜裡喝」。丁香盛开的时节,血便流得轻快起来了,想去搂住温软的身子,谛听风动帘梢,品咂眼前樱桃,可她在远方的大城做工,两年音讯渐稀,竟至于无。夜深不寐,想那个他,想那个他压著自己,想他的周身汗水涔涔与额头的热气腾腾,可他在近处的牢裡,説是寻了衅儿,滋了事儿,煽了颠儿。

也曾动念回到乡里,在故土的日月中打发残生。秋来倦旅,这念想日甚。黄昏的村庄,雨水的村庄,海子曾经这样咏叹。那里的空气湿甜,那里的乡音如同我的皮肤,那里有父祖的坟。这个念想是如此强烈,不能自已,直到有一天偶然读到流浪者布罗斯基的这首诗:

你要回归故土。那又怎样。
看看周围吧,谁还需要你,
现在你还能和谁做朋友?
回来了,自己买一份

有甜酒的晚餐吧,
看著窗外,想一想:
一切之中只有酒是你的,
好啊。谢了。谢天谢地。

却原来,还如诗歌烈士所咏,「诗集,穷人的叮噹作想的村庄⋯⋯诗集,我嘴唇吹响的村庄,王的嘴唇做成的村庄。」哈,我笨呀,我就在村庄,我早就在村庄裡安家落户了呀!我还没穿破我的旧衣裳,也没有厌倦端详清晨的露珠、夜半的残月。暮色苍茫时分,掷卷起身,便有点儿动念贪杯了,一两,二两,三两,管他谁来敲门。炎阳下的树叶萎缩收拢,待到夜晚便会舒展开来,那时节不妨趁黑跟他去打个招呼,好活动一下七十二小时不曾说话的舌头。这扇窗户对著池塘,那扇窗户也对著池塘。一早阳光透过窗口照进来,一直照到床上赖著不走,再从床边的壁上滑行而去,壁上顿时光影潋灧,空间变成了时间。家山千里,乡水万条,胸口有一道硬伤,那是离人永远解不开的愁,挡著我翻山趟河。一卷在手,我的村庄就在这裡,它是天涯海角;展纸握管,这裡是我的村庄,我要住到海枯石烂。

这就是村庄,我们的村庄。

哦,村庄,你盛下并具象了人间,你让人间像个兽窝般温暖众兽熬过寒冬,你就是人间,好一个人间。

诗歌,你好!

诗歌是我们的歌哭,歌也无端,哭也无端。诗歌是天地的梦呓,梦有来头,呓有来头。诗歌是生死间的奈何桥,奈何桥连,奈何桥断。因为太阳有光,月亮有光,大地有光,妇人的小腹平坦如光,光芒照得我们恍然于人永远不可能是神,所以我们欢愉,所以我们歌唱,所以我们不再指望,由那自然法巍然拱立人生。可是昨天离别,今天离别,明天离别,墓地裡不得不启程永别,人因为离别而有望成为神祇,不能再享受烂漫人欲,因而我们悲伤,因而我们哭泣,因而我们又止不住生出了指望,偏这人定法闪烁蛊惑人心。有光还是无光,自然抑或人定,黑暗明火执仗,光明鬼鬼祟祟,非我们所能掌控,我们只能遥遥膜拜,我们不得不跪地臣服,光的芒刺下我们喃喃自语,非祷非偈,亦歌亦哭。何时踏霜出行,何时披星归家,路上你记住渴了要饮水,饿了要进食,遭遇歹人莫慌张,晚上安眠莫忘了想我念我的名字,这一切只能託付清梦如水,长歌当哭,足之蹈之。倘有一桥连通,我愿先走一步,把岁月留给你,也把思念和痛苦留给了你。可过桥才真是永诀,我一转身已把你遗忘,任你思念无穷,由你痛苦无限。既然生命以死亡背叛我们,我们便用溃烂的人世报复过去,剩下诗歌去仰天申诉⋯⋯

马尔克斯受奖时感言,「天意莫测,人如棋子,大多惨淡收场,要么不被理解,要么被人遗忘」,此时此际,只有诗歌是平凡生活中的神祕能量,可以烹熟食物,点燃爱火,任人幻想,而为人类存在的唯一实证。却原来,诗人是证人,诗歌是证言。有此证人,此在乃为实在,实在获得了实在性;赖此证言,人世方成人间,人间秉赋了人间性。从而,诗歌是致敬世界的情书,诗歌是定义人间的法度,诗人是大鸣大放的预言家,诗人是巍峨壮丽的第一立法者。哦,「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

这就是诗歌,我们的诗歌。

哦,诗歌,你滋润提撕了人间,你为风雨中的人间裹上了一件蓑衣,你就是人间,好一个人间。

儿童,你好!

你是妞妞,他是蛋蛋,你们是人类的子嗣,动物的亲戚。你们是各家各户的命根子,也是大地的精灵,日月的光华。盼著你长大,看著你长大,我知道,精灵不知几时已悄悄飞走了,光华殒落于无边暗夜,如同大雁飞过天空不留痕迹,而人间则可能多了个动物,就像我和你妈妈一样的动物。可我们同样曾是儿童,如同你也将孕育儿童,在血泊中迎接那个精灵降世。是啊,正确的分类学应该是:人类、儿童与其他动物。你熟睡中的眼角泪痕,让我柔肠寸断,想对每一座星辰微笑,发誓今生绝不容许坏人近你一步,否则势必复仇,不惧天雷;你一把信任地搂住我的脖颈,我感到一万条河流同时从我心底流过,从此心疼终生不可治癒。从此,从此,「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是,是啊,儿童与爱,提醒我们这是人间,让人间成为人间。爱你们是今生劳苦的回报,造就了清晰的在世感,把个苦兮兮的此岸性彰显做实,这人间方才甜得像蜜呢。可我们无能,给你们的是一个二流的时代,我们自己只是三流的人民,配不上你们,对不住你们。有巨人宣称为了未来的永福,我们必须放弃此生的一切,把你们交给无所不能的巨掌,可我要说,如我的异代精神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所言,「如果说孩子们遭的罪被纳入苦难的总额以凑足赎买真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先在此声明,全部真理不值这个价。」

这就是儿童,我们的儿童。

哦,儿童,你就是人间,你才是人间,你是全部的人间,否则要这人间做什么,否则这人间还有什么指望、又有什么意义!?


由此,致候生活吧。

生命是重负,生活彷彿在印证落实著重负,具体而日常地表达重负的力度与持久,用每天不得不对肉体有个交代的煎熬一点一滴地消磨掉生命。匮乏,匮乏,是的,首先是匮乏,其次还是匮乏,是我们遭受的种系诅咒,让我们「终生劳苦,必汗流满面才能糊口」。生于伟大祖国,自幼及长,飢寒如同天空,劈头盖脑,笼罩身心,还以为这是我们的族类标籤。是的,它们似乎与生俱来,慢慢地也彷彿变成了时空,是时空的构成要素。伴随飢寒的是恐惧,恐惧是飢寒带来的杀手,有时具象,有时无形,但都是那般邪性、狰狞而无处不在,以致于还同样以为是我们的族类标籤,它也就真的把自己扮成了普遍时空的构成要素。我们傋偻其中,觳觫以生;我们懵懂蠕动,怯懦如同一切生物链下游的低等生物。因而,不仅畏惧高高在上、可以随时增减饥寒的权力,而且畏惧风雨日月本身,最终畏惧身体,畏惧活著的感觉,畏惧那止不住的心跳与眼泪,畏惧那夜半仰望星空时的神驰八极魂飞天外。衣不胜寒,便会恐惧踏踏而来的风雪;连夜屋漏,雷暴带来的只会是恐慌忧惧而非景致诗意。生活由此成为负担,不得不活著,而肉身沉重,却因承载著灵魂,无法抛却,只能负重前行,直到魂销魄散,让这活著是负担的活剧更添加了奈何不得的情节。古人老来自况,「老牯踉跄以耕,拽犁不动,而泪渍肩疮」,然犹自奋轭,否则鞭笞加身。今日摘引用于此处,以状生活,每个人的生活,一种人间普遍挣扎情状,亦称恰切。不得已,没办法,活著,由此成为熬下去的心偈。因而,我们惧怕生活,其实惧怕的是构成生活的日常琐事,吃喝拉撒,洒扫应对,迎来送往,生老病死,以及那隐含在它们身后、阴鸷森森的权力网络,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唯如屈子所咏,「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可世间早无屈子,他也熬不下去,沉汨罗而去。而先知的眼睛,在那个五羊之城的秋夜,都哭瞎了啊。因而,生活,生活著,每一天的生计就是世界的入口,如同每一次死亡都喻示著人世的破灭。

由此,致悼生命吧。

活著,那是肉体,如同万物。生活,生活著,那是身体,就在于肉体因承受生活而成社会伦理存在,蜕变为身体。冷不防,魂灵介入,身体获得了精神性,身体获得了属灵性,身体遂进境为生命。生命是身体与魂灵的一体化,也是城邦与政治的一元化,生命遂臻境于性命。我们的肉身游走于肉体、身体和生命与性命的围城,由此而有心性与心智,由此证真心魂与心志,它们统辖肉体与身体,造就了生命和性命,并构成了安身立命之枢机,概为心君矣。心莲一瓣,大千若水;心冰飘曳,地动山摇。而一旦心咒婉转,则「心鞿羁而不形兮,气缭转而自缔。」所谓「生活第一,哲学第二」(primum vivere deinde philosophari),立基于认识论,讲述的是精神的发生史。可生活一旦嵌入反思性,灵动飞扬,从而获得精神性,进入了生命的流程,便是「哲学第一,生活第二」,发生论转换为生存论。所有的生命首先是生存论的,其次才是存在论的,再其次才是发生论的。问题在于,身体是类概念,生命却是个体性的,因而,孤独是生命的定在,是人类生命的类属性所决定的个体天命。所以流亡者列夫· 舍斯托夫喟言,面对人世,哲学所能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孤独。我想爱我的邻人,也渴望获得他们的爱,可我压根儿就没有邻人。——却原来,舍兄,孤独是人间的况味,不幸让我们活在人间,从而获享人间的,就是这两个字。可能,它的主人的名字叫命运。体认到并且认领孤独,意味著人与命运之间达成了永久和约!从此,命运引导你。否则,命运拖著你。于是,反抗,因为苦海无涯,「因为我们凭信心行走,而非仅恃目力所及。」可改变不了什么,一切都改变不了。生活一眼望到头,生命更是一眼望到头。所以致敬生命,也就是让自家身体变成生命的最佳方式,就是事事不忘、时时牢记哀悼生命。生命酿就了人间,生命的爱慾让人间沸腾,而爱慾意志指向的却是哀悼生命。所以,趁著还活著,哀悼生命吧,这身体的升级版兄弟,这苦难的承受者⋯⋯

由此,致祷苦难吧。

苦是事实,是生理和心理感受,而为受苦者的命运。做人意味著受苦,这是天数,也就是性命。但必须意识到苦之为苦,苦才会显现,此时便又有一个承受还是弃绝、忍耐抑或反抗的决断过程。须知,受苦不是屈辱,但也不是尊严,而是无可奈何。自由生发自无可奈何,追寻关于它们的解脱之道。为此而承受之苦,便是苦难,便是在受苦。所以在超越意义上,苦与受苦指向自由和救赎。受苦的极致是牺牲,因追求更高价值而自觉承担不幸,把苦难推向极致。没有比自由更高的价值,也就没有比追求自由而受苦之为更大、更为沉重的苦难。此非关于苦难的神正论,毋宁乃受苦的伦理学,是苦难与自由的正义论,所指向的是爱,是同情。所谓对万物抱持同情,其实是心怀同苦的伦理,落实为万物同悲的悲悯二字。而悲悯源于存在本身之为苦的认识论,一种彻底否定后的肯定。担受苦的主体不仅是人,一切人,而且由此保护著构成这个世界的一切。他们/它们是苦的担受者,可能,也是苦的製造者,所以除了悲悯,无以为怀;而除开寂灭,无以解脱。悲悯和寂灭是爱,但追求自由之承受苦难才是大爱。于是,牺牲遂为大道,一条通向自由的苦难归程。就此而言,如同马克斯·舍勒所言,「牺牲同时凝望涕泪之谷和欢乐之谷⋯⋯它包含著两者:爱的欢乐,为爱者而付出生命的痛苦」。它们在最为纯粹的爱之牺牲中合一,而将生命推向顶峰。由此,一己之苦,此岸之苦,汇入了世界之大苦,生命高迈。活著不是奇蹟,死亡也不是奇蹟,真正的奇蹟是明知死亡却还活著,而且,不仅是明知,是每一次生和死不断提醒的确切无误、证之在在的明知。这才是一则寓言。这是生命的自发的伤感。无他,因为大地之上伤痕累累,空气裡杀声阵阵、满是镣铐的铁鏽味道,村庄破败,油腻的诗歌令人想起厚厚的脂肪,诗艺早已和宝剑联盟,而儿童呢,失学,失怙,要么父母都在远方。

「谁生厉阶,至今为梗?」日月无语,江河呜咽。只有复仇之神在高空巡弋,彷彿在喊我,而且,他还笑道:

「你这个受苦受罪的东西,
要知道你的悲伤就是我的欢乐,
你爱的亏损就是我恨的营利!」

那么我会隐忍,咬紧牙关,到死那刻,
我感到无故的愤怒而坚不可摧;
也有些惬意,因有位比我「更强者」,
我流下的泪都是由他有意分配。

但并非如此。快乐何以来时就被杀死,
美好希望种下后何以开不出花朵?
——「冷酷的变故」遮挡住眼光和雨滴,
掷骰子的「时间」掷下呻吟当快乐⋯⋯
这些半盲的「先知」早就撒下福泽,
铺满我的旅途,而实则是我的悲戚。

由此,致抚人性吧。

这个人世惨淡,盖因人心浇薄。这个人间悲凉,全在人性屈曲。可人性就是如此,人心历来如此。而且,百代之过客,万物之逆旅,歹也罢,好也罢,全仗著它们才熬到今天呢。其间,作为战争的间歇,时有所谓中兴甚或盛世者也,于惨淡底色之上涂抹一缕亮光,引诱得肉体贪恋这人世,更用生命流连于并妆点著这人间。较诸塑造「新人」的僭妄,直面这幽微人性和婉转人心,它的平凡惨淡,它的挣扎无奈,至少,便会明白所有号称为了伟大未来而随意掀动血雨腥风的乌托邦之敌爱、恨精神与反人类性,而对一切要求人们为了美好未来须于此刻交出自己的大词永怀憷惕。在此,经由理解历史而与现实和解,其中重要的一环,也是兑现和解承诺的重要步骤,就是坚决拒斥将基于历史的意义强加于现实,特别是要防止「创造历史」的僭妄,它常常伴随著塑造「新人」的无釐头衝动。毋宁,将现实看作是流动行进中的历史,是一个自我证明和自我揭示的缓慢演变进程。就此而言,当莱布尼茨说,「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这是他与上帝的对话。反过来,「这个世界是如此邪恶,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中最坏的一个」,这是人类之间的对话。却原来,世界是个虚数,还如莱布尼茨所言,「虚数是奇妙的人类棈神寄托,它好像是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一种两栖动物。」世界及其人类就是这样的一个两栖动物,实在而虚幻,缥缈却沉重。人性辗转其间,人心负重前行矣!而恶、厄运、苦难、机缘与命运,诠释和承载著人性之轭,然后人心无以应对,只能全体潸然泪下,任岁月流逝载浮载沉。

由此,致礼岁月吧。

岁月如歌,有时闇哑,有时嘹亮,但多半静默无声,因为实在平淡,也因为实在无歌可吟或者歌吟不得。岁月似水,流连缠绵,浺瀜浟湙,此处清浅,远方咆哮,断续之间不绝如缕,端看山形地势,全仗雨水丰歉。岁月如枯枝的年轮,圈圈往外挣脱,却又环环紧紧包抄,缠斗无休。岁月是满天星斗,一旦散开,永无聚首回头的可能,否则便将同归于尽。无论肉身还是身体,均氤氲于岁月,如同必然销殒于岁月;不管生活抑或生命,都託付于岁月,在岁月的流程裡走向终点。一眼望到头的简单平淡令生活艰难,如同不可预测性造就出命运意象,而让命运同样艰难,因而更显得岁月沧桑。岁月,时间和空间的迭加,可能,临了儿,唯剩下宁怡肃穆,只有庄重的沉郁,以及最主要的,那苍茫的美感!一切皆化为审美,生命走向万物的和解。「对无声诗,哦有声画」,当时道德,今日功名,都付流水。这一切,恰如诗人所吟 岁月会像兔子般逃走
只因它们长驻我心怀
那古老世纪的花束
和人世最初的爱

哦,这安祥宁怡,这永久和平,倘若他们如空气阳光般自然生发,不需代价,那才好呢。可惜岁月静好只是插曲,平淡的长和平从来稀罕,而整体的人类就不曾有过一天的和平,哪怕只是一天。如此,我们歌哭,我们生灭,唯向无情岁月有情天脱帽致礼,祈祷,以全部的谦卑虔诚为人世祈祷,祈愿人世是个充盈人世性的居所!


是的,人世必须获秉人世性,方始得为人间。人世是自然事实,人间才是社会存在。人世本于自然事实而终究升腾为一个社会存在,就在于经磨历劫,它将自己奠定于伦理逻辑而非丛林规则,使得丛林居民转圜为伦理行动主体,一种市民存在。由此人世焕然一新,这才变成了人间。人间不是那个叫做「社会丛林」的弱肉强食的代名词,它是人类的居所,唯一的居所,最后的居所。所有的人类首先是一种市民伦理存在,决定了人间意味著市民性,理想而吉祥的人间必定腾燃著浓烈醇厚的烟火气。烟火气炽,表明市民伦理的繁育盛大,决定了热气蒸腾中的市民性是人间的当下定在,而适成人间,堪为人居。

在此,我们是两个世界的公民。此可分述为两个层次。此处所叙为第一层,下文引述康德所论为第二层。就第一层次而言,我们首先是作为经验现象的自然存在,意味著我们以吃喝拉撒生老病死为存在之始终。「万里奔驰为米,四载淹留为豆,自笑太劳生」。既然「天上地下的事比你的哲学所能梦想出来的多得多」,它们始终于这始终,它们在世界裡挣脱世界,那么,岂能以你的美好未来乌托邦拿我们的始终开刀!又岂能如此公然用你的教义阉割当下活色生香的生活世界!再怎么著你也无权将当下生活与性灵灵的生命献祭于你所偏好的那个不沾边际的抽象物!!在此,对于权力和权利双方均须防范。就前者而言,必须防范其以权力扩张权利;就后者来说,务必警惕其藉权利谋取权力。否则,一旦越位,都有可能要求对方献祭,则人间退回人世,人世顿成社会丛林,和平云乎哉,自由云乎哉。

不宁唯是,我们还是价值世界的公民,言说与表达是我们的天性。不仅旨在交际和交流,而且声音本身是一种自我保护和反抗的形式。尤当置身危殆、心生恐惧和遭受酷刑、面对死亡之际,呼天抢地、嚎啕歌哭发出的是求救之信号、求生之希望,排遣的是心底的恐惧,表达的是决绝之反抗。更何况两情缱绻而呢喃有声,思想交锋诉诸辞藻排比的义理追究,政治对抗要求公共辩论以廓清是非。所以,众生喧哗的对话交谈所构成的人性饱满状态恰恰是吉祥人间的常态,道出的是「人是说话的物种」这一浩然天性。只有动物世界才一片沉寂,只有崩解前的太阳才会奄奄无声,如同阉割的秃驴。因而,当你责令天下道路以目,而万籁俱寂,唯许你独唱高亢,你便是在灭绝人性,在一把抹杀了人间之际,你也就等于自我否定而自取灭亡矣。

在此,既是人世和人间,便意味著欠缺和瑕疵,意味著会犯错误,会发生和常常发生所谓的误会和争执。这个人间的美好恰恰在于它存在著瑕疵,在于它无法遮挡和无法消弭的种种缺陷,更在于无人得以自己偏好的方式手段来掩盖或者消除这种种瑕疵缺陷。有时候,可能正是伴随著美好而来的瑕疵,或者,不过是作为人间永恆缺陷的副产品的暂时性美好,让我们留恋人间,不由自主地生发出「我多么想生活啊,我多么爱生活啊,我在生活著呀!」的由衷感喟,那份生之欢愉和死之无奈之间的临在状态,一种虚拟的永恆。我们坦承人间有瑕,一如我们直面人性之幽冥,并非等于承认由此演绎而来的奴役、压迫和暴政的合法性。毋宁,奴役与反抗奴役是人类的永恆命运,是我们逃不脱的此在生命状态,也是我们从生活世界进境于价值世界的拯救者,而蔚为生命的浩瀚主题。正是在此,任何的鸵鸟心态与睁眼瞎,于改善公共生存境况都无济于事。明明我们的兄弟姊妹在坐牢,大牆阴森锁春秋,你怎能岁月静好?明明书报审查无以复加,钳口噤声,举国颤慄,你却忍心厚脸皮望风承旨歌颂那个大腹便便的脑中风臃肿男子是伟大领袖,而且他的所谓思想是宇宙真理?假若同胞挨饿、不公不义横行,你能说这是良善社会、正派人生和吉祥人间?此时此刻,国家不就是一艘巨大的奴隶船吗?我们是桨手,他们是监工!在此,正是身陷于此,心念在此,梦萦魂牵若此,让我们灵魂出窍,在人间离乡背井,不得已,沉陷于「内心的流亡」。

是啊,朋友,你我生身为人,我们是所谓的人类,存身于人间,人间是我们的唯一故乡,可人类却在人间背井离乡。伊曼努尔·康德曾说,人是「两个世界的市民」。康德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人是自由自在的,同时也是身不由己的。无论基于一己意志的进退出处却又常常二律背反,还是綑缚于社会关係网络之不得不然而有所然而然,而首先是自己之被抛到这个世界本身,多为不得已,实际上是无所选择。自由意志及其生命爱慾腾腾燃烧,却敌不过弱水三千一瓢饮。我们是两个世界的公民,还在于我们既是自然世界的公民,以生死徜徉于自然时间长河,我们也是价值世界的主体,是精神时间的主题。前者意味著有限与此在,永恆不过就是无限连续的临在所构成的此在。后者却在于超越,要求挣脱此在之有限,不仅是今古牵连以及进而生死一体所模拟赋予的无限,「过去同现在,是由连绵不断、前呼后应的一长串事件联繫在一起的」,契珂夫嘳言,「只要碰碰这一头,那一头就会颤动。」而且,经由向天地、向上帝敞开心灵,天地和上帝遂如同我的身体一般靠近我,无限可能地靠近我。终而,归根结底,还如契珂夫借助小说人物之口所言,「没有上帝的旨意,就连一根头髮也不会从脑袋上掉下来」。在此,自然现象世界透过我们的价值世界,通过公民忧思和关于存在的永恆焦虑,而获得了确证,结果是存在无处不在,真理却逃之夭夭。于是,人生在于追赶真理,人间必需真理。而这就是人,而这就是人间,好一个人间。

说到真理,我们必需严辨意见与真理。真理如日月,只能去发现,却不能也不可能发明。是的,人可能发现真理,但却永远无法发明真理。发现真理意味著一个谦卑的追索过程。而我们追索真理所获得的不过是意见,不同的意见对话而非独白,纷呈意见的交相辉映,才能映射出真理本体的光辉灿烂。由此而有「意见政治」,它是民主统治的基础,也是自由的政治实践,并就此剥夺了一切政治势力声称独家掌握真理的可能性。否则,权力以真理之名行事,则人间危乎殆哉!若说恐怖,则权力宣称掌握了真理,自己就是真理,才是人间最大的恐怖主义。职是之故,对于真理的讚美并不能确保我们接近真理,甚至反而会令我们距离真理更远。因为所有的真理只向反思这一趑趄彳亍的流浪者敞开大门,请他以对于真理的质疑乃至责难这一亲近形式,把我们往真理面前推进一步。它们之间天然具有亲缘关係,虽然这也未必等于就一定能够掌握真理。你一脚迈进了耶路撒冷,却可能反而离上帝更远。你身在莲花座前,佛却在千山万水。真理意味著开放和分享,如阳光普照人间,我们可以无限趋近于它,分享它的光辉,却永远不可能垄断它,更不可能成为它在人间的独家批发商。于是,咏叹吧,不避刀锋。于是,匍匐礼忏吧,从此站直了,别趴下。这一切,只因为真理;这一切,全在于真理!

哦,真理,时间的独生女,「美的尘世姊妹」,诗化的理性,极度的意志严肃到顶之后的忧伤,爱与死、美与死的缠绵纠结中那个天真无邪、率直无拘的永远的悲愁,天地微醺之际的大声直白和来自存在之源的深情表白,古老文明的青春光芒与青春生命的沧桑睿智的伟大融合,生死深渊连结转换间的那个刹那,一切群氓运动的最后的拦阻者,共天触山般朝圣者自焚的绝壁,也是我们遭受永罚的难友⋯⋯

哦,那个漂泊的荷兰人啊,「我的伤口是誓词,是崇高的诺言,从它那裡流出的是神圣的香膏。」真理,你这人世的伤口;公义,你这人间的诺言。除开你们,还有什么能担当拦阻者!?若非为了对于你们不可遏止的爱,为何要把生命当柴燃烧!?

由此,无限这一意象催发出永生这一意向,正因为我们有限而速朽。以有限与速朽却生发出无限概念和永生意向,表彰的是有限之无限和速朽之不朽。是啊,若非有限,则不存在真理,更无需追索真理;倘若真的速朽,也就永远不可能接近真理,彻底断送了关于真理的一切此在天真。万幸,我们以速朽追求永生,自有限而放达于无限,令速朽不朽,在有限中实现了无限。由此,才有前述肉体之衝破身体牢笼而进境于生命的性命大化之生生不息,而此在的永恆于无数有限的临在之前赴后继中乃如九鬿在天。啊,却原来,人心无敌,生命灿烂,人世瑰丽,人间美好啊⋯⋯

那么,这便是幸福,甚至是神圣幸福吗?哦,吾友,究其实,人世悲凉,人间有福,可个体的人哪有什么幸福可言。是的,人是历史动物,决定了历史是一个「物种概念」,历史和历史意识均为俗世人间事物,从而神圣幸福根本就不存在于有死性的存在之中,线性时间观赋予此在有死性人间以世俗不朽观念,它无始无终,却又有始有终,但我们并不知道它的始终,现有的始终是并且仅仅是它们的替代品。人的有死性在于人不仅是作为人类的类成员而存在,而且,是作为个体的「这一个」而存在。每个人从生到死独一无二的生命史/生活史,使得她或者他不是作为一个无限循环中的一环节,毋宁,本身就是具有完整始终的过程。用阿伦特的话来说,此为一种「直线运动」。她或者他死去,意味著这一过程结束。因此,人,正是人,一个有死者,打破了自然的永恆宁静与循环,「历史的主题」,还如阿伦特所言,「就是这些中断,换言之,超乎寻常的事件」。由此,生命悲惨,可生命庄严如同天空,天幕裡有个预言秘而不宣,偶尔轻叹如曼陀铃在浆声灯影的远方滑过。永远在绝望中抱持希望,这便是心志所鼓荡起的心智,也是心愿所浇灌盛开的悲愿的花朵。观念:一种在其极端的主体性中观看的人类精神。否则,如同契珂夫的小说人物所言:「您和我都已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了,即使我的信写得振振有辞,有力量,可怕,可是它仍旧像是在敲棺材盖:再怎么敲也惊不醒死者了!」

不宁唯是,人是政治的存在,意味著获得公共存在形式才是人,也才谈得上藉此形式去追求幸福。公共领域让生命具有真实性。因为公共领域结束了世界的无声性,从而赋予世界以世界性。因为公共领域意味著交谈的可能性,终结了生命的无言性,由此生死摆脱了它的单线生物形态,变成了一个真实的过程。这时候,我才能说,我活过一场。就此而言,爱情是纯然的私性幸福,一种尘世的味道,却行进于公共领域,造就了人的成熟,给人性启蒙,赋予了生物的私人以存在的真实性,也就是爱情让爱情本身及其相爱的人变成了人间物事。

在此,决定论的历史,独断论的天啓式命运观念,对于政治的宿命论式宰制,而非经验主义的历史主义,也就是一种行进中的历史观念,将人打入永远不可能获得幸福的冷宫,由此衝决这一历史决定论就是以生命在反抗命运,而奔趋于幸福,如果幸福意味著并首先和主要意味著自由的话。因为受制于命运,也就是无数的偶然性,所以良善人世和吉祥人间尽力给予生活以可预期性,免于不确定性就是免于恐惧,从而有望造就一个良善社会与正派人生。分享的自由政治最大限度地让我们免于恐惧,冲淡命运偶然性的捉弄,将一切归之于「命运不济」或者「倒霉透顶」的宿命论降低再降低,而赋予人生以可预期性。「假如自由只是一种幻觉」,如以赛亚·柏林所言,「它也是人类生存与思考必不可少的一种幻觉」。若谓幸福,则幸福在此,幸福是拿命追求自由之向无限可能性的迈进。其之奋趋向前,如同飞蛾扑火。陪伴上路的是自由的兄弟,它的名字叫苦难。

这便是理想与理想主义精神,它是绝对律令。由此,生活在于生活著,行动即是存在,也就是目的。不多不少,它就在你——就是你——的生活著的行动之中,而且,仅仅是你的行动。因而,每个人都可以发言,人人斗必须发言,世界即众声喧哗,人间由此灿烂。

我想为她咏唱诗歌,可喉咙闇哑,只好面对朝霞赤身裸体。我跟她泪眼相向,随风飘逝一声老人的叹息。这个人间,多么美好。不是因为它真的美好,只是因为我们祈愿它美好;不是因为我们痴信它必定美好,而是因为我们确信它必须美好,为了让它美好而不惜坐牢砍头!

是的,这个人间,醉蓬莱,雨中花令,「天公怜我,邂逅天涯拼一笑」,多么美好⋯⋯

庚子腊月二十五,耶诞二零二一年二月六日深夜,故河道旁。

(文章只代表作者观点和立场)

文章来源:光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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