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4日星期二

被救贖的人 前賢學思政王逸戰:不能想像 香港成為一個「不可回去的故鄉」


他說了幾遍「創造意義」,獄中兩年,他沒有停止思考,沒有停止為自己的生命和時日,創造意義。前「賢學思政」召集人王逸戰去年被判「串謀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成,判囚36個月,今年9月刑滿獲釋,他說自己出來後就是吃喝玩樂,但真相是,他已滿腦子計劃,要如何繼續自己的人生,如何為仍留守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做可以做的事。


「身土」、「赤子」,刺在身上的四個字,永不褪色、無法磨滅。兩年前訪問王逸戰,他剛在身上紋了這些字,「身土不二」、「赤子之心」,多麼強烈的情感和意志。那時候,他說自己和香港已是不能分割,被困牢獄兩年,他沒有太大改變,說話依然明快,依然是那個很有規劃、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的少年。


他說沒有想過離開,的確,「身土不二」早已蝕入他的骨髓,「坐過監,最壞的事也經歷過,無嘢驚。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希望自己在這個地方變得更好」。少年說,他的整個世界,都在這裏,他在這個地方長大,這個城巿裏的每個角落,都有他的回憶,而自己的價值,就是在這個地方經歷的一切。


「如果離開,但有生之年不能回來,我必然會選擇留下來,這是堅持的意義。」


他無法想像,香港成為一個「不可回去的故鄉」。對他來說,在地,實在太重要。以為牢獄之苦會讓他改變,他卻更堅定自己選擇的路,「赤子之心」是他對自己的期望,必須時刻提醒自己,不能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不要忘記當初的自己。


紋在手臂上,穿上短袖外衣,四字被完全遮蓋,紋身不是為了被別人看見,而是他對自己的觀照。一種提醒,一個承諾。


對這個地方的感覺,今天更強烈,「更不能分開」。別人眼中的他,是天馬行空,是過份熱情,甚至天真得過份,他卻覺得自己已比從前實際。例如跟前「賢學思政」秘書長陳枳森一起在書店做「一日店長」,「我們會各自帶20本在牆內看過的書義賣和分享,還會親手沖港式奶茶義賣」,他說收益會用作日後創業的啟動資金,「希望成立一間社企,聘請更生人士,或讓『放學』的朋友做『一日店長』」。


坐牢的不只是自己 身邊人同樣一起受困

牆內兩年,最深的體會,是在囚人士的家人同樣需要被照顧和支援,「入去坐的人,每日都過同樣的生活,家屬更需要被照顧啊!」不少朋友將於未來兩年陸續「放學」,他希望可以用個人身份協助在囚人士家屬和更生人士,幫釋囚配對工作,「在這樣的時勢下,只能做可以做的」。


終獲自由,卻又急不及待想要幫人,別人問他會否擔心再墮法網,他強調,當天被捕絕非因為關注囚權,而是因為自己的理念,是在街站的言論。堅持爭取囚權、協助在囚人士,他說看不到紅綫,「我協助的,不只是因為社會運動而入獄的人,而是所有人」。在牆內認識的人,他覺得很多本質上都是善良,他們也是值得關注的群體,「希望以民間力量,畀機會他們重新開始」。


想幫助在囚人士家屬,也是從自身經歷開始,那兩年,每天生活也很規律,「不會覺得很大挫折,在入面時,我是被照顧者,要看書,外面有人送書入來。要勞煩家人,但這些都不是必然的」。


家人為自己奔波,他不諱言,自己是幸運的,年紀小沒有太大包袱,「有些三十多歲的囚友,父母已退休年紀大,身體有問題,沒有結婚只有一個朋友在外邊幫忙照顧家人,很大壓力」。他領悟到,坐牢的不只是自己,身邊人也同樣陪自己一起「坐」。


獄中修補父子關係

王逸戰是家中大哥,有三個弟弟,其中兩個比自己小12年,父母為口奔馳又要照顧兩個年幼的弟弟,不能經常探監,這個工作就落在細自己一年的二弟身上,常常長途跋涉探他。其實心底裏,他根本不想在這樣的環境跟父母見面,「覺得愧對他們」,兩年內,大約見過父母10次,媽媽每次來到都忍不住哭,隔着玻璃,相對無言,「不懂面對他們,他們對我有很大期望,想我讀大學……」


見面次數不多,但他覺得,彼此距離卻更近,尤其是跟父親的關係。記得兩年多前訪問時,他說自己跟父母的關係不親密,被捕後的保釋金也是自己支付,但時間和經歷,卻能把傷口撫平,甚至令關係修補。從前在家中甚少溝通,一個月也說不上幾句話,「可能係父子之間、男人之間,比較嚴肅吧」。


那一次,父親單獨到監獄探自己,王逸戰說,過去20年兩父子單獨交談的時間加起來也沒有15分鐘。人生第一次,二人單獨對話15分鐘,「感受到他對我的關心,也許他在過去的行為有表達愛,但我感受不到」。有那麼一刻,父親哽咽着,在看似冷漠的臉容下,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懷。


「不過最搞笑的,是他在掛掉電話後,跟我說再見時,給了我一個心心手勢!」他朗聲的笑了,說真的懷疑這個是否自已認識廿載的父親,「令我差點哭了出來啊!是很真實的父愛,對我的關心」。兩年後回家,兩個最小的弟弟已經長高不少,父母頭上,亦多了白髮,「爸爸好像瘦了,『縮水』了」。


牆內讀書會

他是那種不能停下來的人,放學不久腦內已有很多想法。在牆內時,他也沒有停下來,讀過的書,他想分享給其他囚友,就辦讀書會,「入面所有時間都是無意義的,必須自己創造意義!」他決定要做一些能夠連繫大家的活動,想一起學習,於是每個星期都辦一次讀書。


在獄中,怎能聚眾?以為是天方夜譚,他卻說其實只是大家坐在樹底下聊天,「坐在樹下的梯級上,大家赤裸着上身,談大家看過甚麼書,沒有看書的,就分享自己的故事」。是夏天的陽光太熾熱,還是他心中那團火燃燒得過於旺盛。他坦承,兩年前的確只有熱血,今天的自己,改變了不少,做事前會多想一步,不會像以前那般義無反顧,「好似有少少成為了自己不想成為的大人」,他笑着說。


從前,他曾希望改變世界。現在,只想把崩壞的速度減慢一點,為自己、為即將「放學」朋友的未來而努力。兩年,他覺得最壞的都已經歷過,已沒有甚麼好怕,「我希望在這個地方的自己變得更好,但不奢望世界變好」。繼續做囚權工作,家人忍不住問:「仲要搞呢啲?」他只能回答,這是他的理想,不想背叛當初的自己。


坐監 為了被救贖

雖然答案大概已無懸念,但還是忍不住問一句,後悔嘛?「當然不,那是我要贖的罪。」


反修例運動前,他對政治一點不關心,直至2019年,他開始留意政治,卻一直留在舒適圈內,說自己是「左膠」。然後,他看着朋友被捕、被還柙、被判刑,2020年社會運動不再熾熱,他擺街站、喊口號、為在囚人士籌集物資,一切源於愧疚,「我沒有被捕,身邊很多朋友被控暴動罪,我想跟他們一起同甘共苦,跟大家一齊經歷這種失去」。他執意要去贖罪。


花了兩年青春,今天的王逸戰,舒一口氣,感慨自己終被救贖。


罪,贖完了,愧疚,也終於放下了,然後呢。他覺得有身位去幫助別人,因為自己經歷過,才有資格跟牆內的人同行。除了囚權工作,對於自己的未來,比入獄前,更不懂如何規劃,「無公司敢請我吧,條路很窄,既然那條路不能走,惟有更堅定做自己想做的囚權工作吧」。可以選的路,很有限,因為限制,所以能夠更專注,「想創業,養起自己,然後幫人,做有意義的事」。意義,必須由自己創造,王逸戰如是說。


記者 梁嘉麗

文章来源:光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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