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9日星期二

【專訪】7.1佔立會案開審前剃度出家 吳志勇視牢獄為修練、煲底立誓不離港

【獨媒報導】四年前的7月1日,他身穿黑色衣服,在警方凌晨清場的「死線」前被一眾示威者抬離開立法會——「一齊嚟,一齊走!」,身旁的示威者聲淚俱下地叫喊著;四年後,他成為了一名僧侶,穿上紅色僧服,步入法院大樓應訊—— 他被控在立法會內參與暴動及違反「進入或逗留在會議廳範圍」罪。

開審前的兩個月,吳志勇選擇以另一方式來面對案件。他毅然剃度為僧,笑言自己是想得「悲觀」,認為牢獄無可避免,便希望以僧侶的身份在囹圄中「禪定」:「裡面一定冇得我犯戒㗎啦,一定唔會有得我做錯事㗎喇,咁咪一個好好嘅道場嚟㗎囉?一個精修嘅道場、閉關嘅道場,完美!⋯⋯ 最大嘅問題係,可能好熱,哈哈。」,他面帶微笑,又說得淡然。

最終刑期是6年8個月,迫近區域法院判監7年的上限。出獄之後的日子,現時計劃仍很遙遠,但他被示威者抬出立法會的一刻,至少仍歷歷在目。他說當時自己深受感動,更因此在煲底起誓不離港:「大家都唔識,但要嚟一齊嚟、要走一齊走,有咁嘅義氣。人哋對我咁好喎⋯⋯ 我(當時)指住個煲底我發咗個誓,我如果唔係影響到他人生死,我唔會離開香港,我唔會走。發過個咁嘅誓,英雄主義呀嘛,冇計啦,哈哈哈。」

當天事件以後,曾有人招手說可安排吳志勇離港,但他都欣然拒絕。雖然出生地不在香港,但他一直當這個城市是家:「我雖然唔係出世喺呢個地方,但我建立嘅人格、我構成我生命中珍貴嘅嘢,全部都喺呢個地方。我好多謝呢個地方,我好愛呢個地方,能夠唔走,緊係唔會走啦」。

嚐盡擁有和失去 概人生本是無常

與佛教的緣份,始於吳志勇小時候喜歡看《孔雀王》漫畫。漫畫講述主角「孔雀」使用「密法」和「真言」除魔治鬼、抱不平,為年幼的他打開佛教的一扇門。長大以後,吳志勇了解到佛教原來不單止是滿腔熱血「打怪獸」,而是完滿的哲學,能從中尋求解脫、破除煩惱。

年僅28歲的他,回望過往人生,已飽歷擁有和失去。

吳志勇出生在內地,他父親年輕時遇上文化大革命逃至香港,後來回鄉認識了妻子,兩名兒子出生後一家來港落地生根。

父母在他年幼時離異,吳志勇形容小時候與哥哥的性格有點孤僻,唯一喜歡閱讀排解無聊,當中尤其喜愛歷史和宗教書藉。起初只是當故事書看,但長大後他慢慢從書上認識到民主等概念,令他開始關心社會;過去每年六四集會吳志勇從不缺席, 2014年的雨傘運動亦成為他參與社會運動的起點。

他早年亦與拍拖多年的女朋友結婚,育有一對子女。雖然很早輟學,但他為了養家而闖出一片天,開設中菜館,身兼老闆和總廚。

不過好境不常,他的人生在之後數年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22歲時,吳志勇遇上嚴重意外,當時以為自己會就此癱瘓,最後雙腳雖然仍能行走,但自此不良於行,需用拐杖攙扶。住院的半年間,由於餐廳無人打理,最終無奈需要倒閉,失去辛苦建立的心血。出院以後,行動不便的他難以繼續做廚;他和妻子的感情亦出現裂痕,2019年正式離婚,子女隨妻子生活。

正值人生低谷之際,暴動的審訊亦悄悄襲來,纏繞4年後,案件終在去年5月開審。

在別人眼中代表人生停頓的審訊,於吳志勇而言,也許是追尋另一人生意義的開始—— 他在去年3月削髮為僧,獻身藏傳佛教,得法號「如檀」,意指「了解真正意義、布施的人」。

他說,若非因為案件,自己根本沒有勇氣出家。雖然一直是虔誠的佛教徒,會參加各樣宗教活動,但始終留戀花花世界:「我有老婆有仔女,我20歲人開第一間鋪,又揾到多少錢。呢個世界咁好,點解要走去離棄呢個世界?」

但歷經意外、生離死別、生意倒閉以至被控暴動,吳志勇開始明瞭到人生本是無常:「唔會有幸福係永遠⋯⋯ 個世界就係咁樣,原來我冇嘢係能夠永遠揸得實。」回想過往的愛與執著,他明白只是貪愛:「唔係真係愛,係貪戀個樣嘢」。

「其實我繼續做一個『俗人』冇乜用。既然係咁,點解唔去追尋世外面嘅嘢呢?」

那個3月的早上,吳志勇吃過最後一口煙,隨著髮絲落下,他決心斷除一切煩惱與執著。現時恬靜的外表背後,從前的吳志勇原來亦曾經「不羈」。他形容年輕時自己有點衝動,間中「英雄主義」,「我後生都比較衝動,所以我17歲生第一個女」。 他從前留一頭長髮,在手臂紋上親自設計的花朵圖案,寓意「落花流水」;他亦愛「識女仔」、愛食煙、飲酒、講粗口,凡事「勇」字當頭。

「大事,我哋係做大事嘅人!以前成日都有呢個諗法,覺得『勇』係大事。宜家就明白,其實係要拿捏得好好先至叫成年人」。

往事如煙,回想七一案發當天,吳志勇會半開玩笑地說,當時也許是有點「英雄主義」,但他終究沒有後悔。他始終認為,對比當時所追求的,現時承受的代價相對地微不足道: 「我付出嘅代價好少,但我想要嗰樣嘢係好宏大。咦,喺商業嘅角度嚟講,呢個係抵付出嘅生意呀」。

「隨處是淨土」

出家後,吳志勇一開頭也有不習慣的地方。譬如他出家第一天便忍不住問師父:「我成日都想食煙,咁點算?」但師父則會循循善誘:「你咪畀佢想食煙囉,有個念頭發起,由佢發起,但係控制住自己,覺察住呢個係一個唔好嘅念頭,就唔好去食。你咪由佢想,想多一陣你就會唔想㗎喇。」

現時吳志勇戒去煙癮,過去年輕時代的紋身被僧服遮蓋。他會念經和禪定,學習如何捨去俗世的執著與貪愛,「擴闊咗你嘅心,就會發覺自己其實我冇得到過任何嘢,有咩可以執著嘅嘢呢?」

吳志勇說,佛教修行不單純是「攞串珠念經」,而是生活如常,「應該食飯就食飯,應該訓教就訓教」,同時每刻檢視自身的法修,以「持戒、禪定和智慧」去面對「貪(貪念)、瞋(憎恨)、痴(痴迷)」這些念頭。

對他來說,不管肉身在何方,只要檢視好修行,推廣大乘菩薩道,「隨處便是淨土」。

「低谷令我認識問題,出家係面對問題」

但落髮為僧,並不代表能脫離現實,暴動審訊依舊。

吳志勇解釋,若單純為了逃避而出家,叫作「逃禪」。但他是在低谷中想通了一些事情:「出家唔係好舒服咁去出家,唔係出咗家唔洗諗任何嘢⋯⋯出家係低谷之中我發現咗生命嘅問題,而出家去學習、去探討個問題,唔係為咗去逃避。低谷令我認識問題,出家係面對問題。」

宗教成為吳志勇的重要支撐。當談及如何調節案件帶來的壓力時,他坦言不能強行調節,「係睇你個人究竟對自己嘅生命睇得有幾闊」。他認為佛教徒的眼界特別闊,對他來說生命不只有一世,「你最叻咪搞死我,我輪迴咗都繼續喺到,咪下一個開始囉」。要學懂的,是如何在人生的經歷中雕琢學問與修行。

苦難當修練 囹圄中禪定

出家以後,吳志勇的心境變得平和,看事情少了一份執著,面對案件予人感覺亦淡然。連日審訊期間,他在被告欄內平靜地坐著;聆訊結束,他步出法院時放緩腳步,微笑向記者合十點頭。誰也不會想像到,眼前這個人當晚曾經進入立法會,現時身負暴動罪名。

事實上,吳志勇對案件並非完全沒有預算,他早已明白自己被多間傳媒拍攝到沒戴口罩身處立法會內、明白控方指他曾經接受傳媒訪問、指他曾與示威者討論去留,最後在警方清場前被其他示威者抬離開。

針對他的證據很強,他對案件不抱大期望,但為了忠於自己,他只選擇承認 「進入或逗留在會議廳範圍」罪,否認參與了暴動,「你話我進入咗立法會,我認,認件事;唔好認個罪,我係冇罪。」

吳志勇笑說他是「諗得悲觀」,認為牢獄無可避免,便決定以僧侶的身份在囹圄中「禪定」:「裡面一定冇得我犯戒㗎啦,一定唔會有得我做錯事㗎喇,咁咪一個好好嘅道場嚟㗎囉?一個精修嘅道場、閉關嘅道場,完美!赤柱禪房,你值得擁有!⋯⋯ 最大嘅問題係,可能好熱,哈哈。」

我說這個閉關的時間並非他能控制,若罪成,可能要面對3至4年以上的監禁。

吳志勇若有所思:「你真係能夠『得定』你就唔應該去計時間。仲係會有個時間加減嘅心喺入面,咁你就唔喺個禪定裡面」。

被告 吳志勇

2023年6月26日,法院外。

仍「貪愛」香港 寄語夾鏠內「說真話」

那麼出家以後,是否代表吳志勇會就此遠離社會上所有的「渾水」,成為不問世事的一群?

吳志勇說他不會像以前般特意找新聞看,但在現今資訊流通的社會,就算不特意尋找,亦會不經意接觸到:「你係識嗰啲嘢嘅人,你(經過)見到咁嘅新聞,你自然就會自己喺裡面發芽開朵花,就會諗到好多嘢」。

他坦言,現時看到不公義的事情亦會感到生氣,但會謹記認清惡念,不讓他們進化成為惡業:「惡念會生起你冇計,但係唔好畀個惡念成就咗做一個惡業。惡念已唔會有咩好報,惡業直情係會下地獄」。

現時社會環境中,能做的事不多,能說的亦有限。吳志勇認為在夾鏠內忠於自己顯得尤其重要:「每一刻都保持『我唔講大話,我講真嘅嘢出嚟畀人聽,我講我見到嘅嘢比人聽』⋯⋯我唔容許自己做一個懦夫,見到唔合理、唔公義嘅事我會忍咗佢囉。我唔會為咗我生活安穩、唔會為咗我前途未來去忍咗佢,或者甚至去幫助呢個不合理繼續去不合理」。

「我真係好貪愛呢個地方,見緊有邪惡發生、見緊不公義嘅,你唔出聲,你唔阻止人去傷害人,唔啱㗎。」

坦言仍是「凡夫」掛心牆外子女

雖然要學習放下執著,但要完全捨去情感也絕非易事。

吳志勇與前妻分開後,曾賺錢每月交家用,爭取見一對仔女。但有一天,前妻突然要求斷絕來往:「突然間唔知點解佢話『我寧願唔要你啲錢呀,我唔想見到你呀』」。當日以後,他再沒見過前妻和子女:「佢都講明寧願唔要啲錢都唔想見到你,我就無謂去打擾。佢有我電話⋯⋯佢有需要佢實揾到我。我可以做到任何嘢,我都會幫佢做,我係欠咗佢嘅。」

儘管彼此沒有機會相見,但在理性及淡然背後,他也會坦言自己還是「凡夫」。罪成後,唯一掛心是一對子女。

他常常會憶起剃度當天,對俗世仍有各種不捨,但想起師父教導要「平等性智」:「佛教唔係教你唔愛、唔愛家人、唔愛仔女,係要愛晒全部人⋯⋯佛教唔係教你唔愛,係教你大愛,用慈悲去對待每一個你能夠遇到有緣嘅人」。

理性與感性互相拉扯著,吳志勇會如普通父母一樣憂慮子女的教育有任何缺失、憂慮國民教育、憂慮出獄後子女的改變:「他日當有咩問題,一個電話打畀老豆叫救命咁樣,以後老豆聽唔到你咁嘅電話㗎喇。」

「我純粹最大嘅問題係,始終我好難戒到我係偏愛佢兩個,我唔能夠做到完全嘅平等性智」。

喜獲庭外友誼 感激「旁聽師」帶來力量

連日審訊中,吳志勇最深刻的情境並非發生在侷促、精神緊繃的庭上,而是認識到一眾「旁聽師」。

他憶述,曾有「旁聽師」關心其身體狀況,邀請他一同睇中醫:「明明我以前係完全唔識佢,但係佢宜家每一樣都係諗我點樣好啲、個情況好啲,亦都畀到好多鼓勵我哋」。對他而言,雖然一眾「旁聽師」沒有義務聽審,但形容他們就如「無牌社工」般處處關懷。

裁決當天,吳志勇在一名「旁聽師」的陪同下抵達法院。她不住叮囑吳志勇若一旦罪成,「記得你喺懲教需要啲咩要同我講」。吳志勇則一貫愛說笑,打趣說已忘記她的電話號碼。她聽罷後既沒好氣,但又隨即再認真提醒號碼。

能與自己分擔案件壓力的人不多,旁人微小的善舉在冰冷的法庭程序中為吳志勇帶來温暖和力量:「我哋呢啲不幸嘅手足,係好靠嗰啲仲幸運緊嘅手足繼續去幫我哋,都好感動,好有動力」。

「死線」前被抬離立法會 深受感動起誓不離港

若牢獄是一場修行的話,出獄以後的日子又曾想過嗎?

談未來仍很遠,但吳志勇說可能的話,自己不想離開香港。他提到案發後曾經有人聯絡稱可以安排他離港,惟思前想後,他欣然拒絕。

他帶點害羞地說,立法會事件當日,他在警方清場前被其他示威者抬出立法會的情境,至今仍在腦海中盪漾。當時他深受感動,更因此起了誓言:「大家都唔識,但要嚟一齊嚟、要走一齊走,有咁嘅義氣。人哋對我咁好喎⋯⋯ 我(當時)指住個煲底我發咗個誓,我如果唔係影響到他人生死,我唔會離開香港,我唔會走。發過個咁嘅誓,英雄主義呀嘛,冇計啦,哈哈哈。」

對吳志勇而言,雖然出生地不在香港,但自懂事以來,這個城市一直是家:「我雖然唔係出世喺呢個地方,但我建立嘅人格、我構成我生命中珍貴嘅嘢,全部都喺呢個地方。我好多謝呢個地方,我好愛呢個地方,能夠唔走,緊係唔會走啦」。

未來不可預測,裁決當天,吳志勇如常徐徐地地步入法院大樓,我問他最後是否還有想說的話。他想了想:「人總會遇到可預測或不可預測的事,但重要的是,要跟住良知而行」。

後記:裁決以後

被判罪成以後,吳志勇在赤柱監獄還柙一個多月。脫下僧服、換上囚衣的他精神不俗,仍舊愛說笑:「喺呢到開心過喺屋企好多」。

牆內的時間流逝得慢,吳志勇說反而有機會讓他用心鑽研佛學——他每天早上6時許起床,然後吃早餐、放風,嘗試做點簡單運動,空閒時則專心抄經,每抄一句均仔細地思索,「出面做唔到咁有心機」。

吳志勇亦保持樂觀,形容獄中亦是讓自己「接觸眾生」的機會,笑言平時在外面「冇咁多人聽我講嘢(佛經)」,但牆內人「反而有禮貌」、「入面反而大家有時間」,間中會有囚友趁吃飯時向他請教佛經; 他又認識了不同牧師和神父,彼此會討論對宗教的看法,形容有如「宗教和諧」,「佢又好尊重我,我又好尊重佢。」

獄中不習慣的地方,吳志勇則嘗試轉換心態。譬如赤柱監獄可謂「風涼水冷」,常常會感到寒冷;而食物雖然飽肚,亦「應該夠營養」,卻是淡而無味。吳志勇只好當做是健身餐,笑言「當入嚟做減肥療程」,打趣指朋友探訪時均稱讚他「塊面 firm 咗」;再例如平時念經用的佛珠不能入到監獄,他便習慣改用手指來計數念佛。

還柙以後,與自己政見不同的母親不曾前來探訪,吳志勇亦看得淡然,他諒解母親的決定,「我相信佢都好愛我」。至於兩名子女,吳志勇感慨自己「也是人」,當然會想念,但終究不願麻煩任何人、對他們亦感虧欠,「仔女咁細個唔好搞佢喇」、「我唔影響佢兩個,佢兩個就已經好好」。

為吳志勇剃度的師父在裁決當日曾慰勉他,若最終真的不幸罪成,獄中亦算是一個能好好修行的地方。

如今這個「不幸」成真,既然無法避免,吳志勇選擇擁抱困境。「隨風而行,隨風而去」,他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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