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0日星期日

《我虽死去》,但审判未至——纪念死于文革“红八月”的中学校长卞仲耘

2025-08-05

那些活着的或已经死去的文革受害者,还在等待历史做出公正的审判。
 

作者:于飞

1966年8月5日,50岁的卞仲耘成为文化大革命中第一位遇害的教育工作者。作为北京师大女附中的党委书记兼副校长,她被自己学校的学生红卫兵们活活打死。

学生对老师的殴打和批斗,其实早在1966年6月文革爆发最初的几周就已开始。卞仲耘之死,意味着血腥“红八月”的到来,也标志着文革暴力的升级。“红八月”,也称“八月杀戮”,一般是指1966年8月和9月间发生在北京的一系列杀戮事件,杀戮者主要是被官方煽动起来的红卫兵。随着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代表,北京的文革屠杀狂潮更甚。据官方数据,仅在1966年8月至9月,北京就有1700多人被杀害。

作为一名“90后”,我第一次听到卞仲耘的故事,是在高中的历史课堂上。从时间上来说,文革离我们这一代人已过去了将近40年,显得非常遥远。空间上,它又似乎近在咫尺:当年的红卫兵,大多都是中学生,他们殴打、批斗甚至残害自己师长的现场,大多就在中学校园里。中国的历史教科书对文革这样所谓的“敏感”话题确实总是一笔带过,但十几年前,大约在2010年前后,得益于当时相对宽松的政治氛围,在我的高中,有不止一名历史老师会用多节课的时间为同学们详细地讲述文革。

或许是因为身处北京,卞仲耘之死又是一个北京文革历史中绕不过去的事件,所以我们早早就从历史老师的讲述中知道了卞仲耘的悲惨遭遇。但年少的我们,始终无法想象学生——尤其是十几岁的女学生怎么可能如此凶残地打死老师。也许是为了帮助更多的学生了解文革,我的高中老师在一天放学后,为同学们放映了独立导演胡杰的纪录片《我虽死去》。

《我虽死去》制作完成于2006年,当时正值文革爆发40周年。该纪录片于2007年首映,于2008年获香港首届“华语纪录片节”长片组冠军。在中国,文革一直是高度敏感的话题,而《我虽死去》现在大概已经不能在中国公开放映。而我是幸运的,正是因为老师的勇敢,我才能在中学时代就看到这部影片,并深受震撼。

纪录片《我虽死去》,讲述了卞仲耘之死,以及卞仲耘的丈夫王晶垚几十年来记录、记忆、纪念妻子的过程。

胡杰的镜头,呈现了王晶垚承受着巨大痛苦,矢志记录妻子之死的故事。卞仲耘惨死后,王晶垚花掉积蓄买了一个照相机,用图像记录卞仲耘伤痕累累的尸体,以及四个孩子在遗体旁哀悼的场景。在卞仲耘遇害之前,已有学生到她家里抄家,并在家门口和墙上贴满了谩骂卞仲耘的大字报。王晶垚没有撕毁那些大字报,而是用照相机拍摄下大字报的内容,并让大字报存在了两三年。

影片大部分为王晶垚和其他目击者直对镜头陈述的黑白影像。为数不多的彩色镜头,是穿插在影片中的文革影像资料。文革爆发时的群情激愤,以及红卫兵们高昂的“斗志”,与王晶垚的悲伤和其他目击者的证词形成鲜明对比。在中国,因为对文革造成的巨大破坏始终没有真正的清算与反思,以及一些官方叙事的引导,对文革乌托邦想象的玫瑰色调,至今存在(例如对“知青岁月”的美化与怀念等)。但是,如果看过这部沉重的纪录片,相信没有人还能将“应该再来一次文革”这样的话说出口。王晶垚的摄影记录,以及胡杰的寻访,让卞仲耘这个名字不仅仅只是一个文革中的死亡数字,而成为一个后人必须正视的、血淋淋的教训。



卞仲耘、王晶垚和他们的四个孩子


观看《我虽死去》,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和姥爷,他们四位都做了一辈子的老师。在文革爆发时,他们都是校领导,和卞仲耘一样,首当其冲面临着被批斗和殴打,甚至失去生命的风险。

小时候,我并不理解祖辈这些遭遇的含义。直到上了高中,受到一些老师的启发和鼓励,我才利用假期时间,去采访祖辈,听他们讲文革时期的经历。爷爷和奶奶受到被我采访的启发,还曾写下自己的回忆录。

文革爆发时,奶奶是一所小学的校长,她也因此成为她所在城市第一个被游街的老师。而我的爷爷受到了长期的关押、毒打,九死一生,晚年抱怨身体疼痛,说是文革时期遭虐待落下的后遗症。

我的姥姥和姥爷当时在一所学校工作,于是经常被一起批斗。姥姥还被学生羞辱,剃成“阴阳头”(即头发一半被剃秃,一半保留)。不过,文革中的恐惧,似乎加快了姥姥记忆的消退。她对文革的描述,十分平淡,没有很多令人惊心动魄的细节。也许,遗忘也是中国人对待历史创伤的一种方式,甚至是大部分人疗伤的选择。

和很多中国人回避历史创伤的态度不同,《我虽死去》的导演胡杰和片中主人公王晶垚,都选择了直面痛苦,并展现出拒绝遗忘和拒绝妥协的态度。尽管《我虽死去》看上去只是平实的记录,但如同胡杰的其它影片一样,它显示着一种强烈的道德感。这是因为,在一个历史记忆面临系统性压制的地方,选择记录和记忆本身,就是一个基于道义的选择。

除了图像资料,王晶垚还保存了许多当时的文档,以及卞仲耘的遗物。在影片的最后,王晶垚打开一个几十年未打开过的手提箱,向胡杰的镜头展示卞仲耘的遗物,包括她遇害时沾满血迹的衣物。胡杰问道:“你觉得这些东西将来是要保留在文革博物馆的吗?”不等胡杰问完,王晶垚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当然是。”

 


1966年8月18日,宋彬彬在天安门城楼上给毛泽东佩戴红卫兵袖章。

 

在制作《我虽死去》的过程中,胡杰联系到了多名当年亲手殴打老师的学生,但是没有一个人答应接受采访。殴打卞仲耘的参与者之一,是所在的师大女附中最广为人知的校友——宋彬彬。卞仲耘被众多学生打死时,宋彬彬正是师大女附中的红卫兵领袖。

1966年8月18日,宋彬彬在天安门城楼上给毛泽东佩戴红卫兵袖章。毛泽东听到宋的名字是“彬彬有礼”的“彬彬”时,当即说到:“要武嘛。”“要武”,即“伟大领袖”亲自鼓吹武力,煽动暴力。从此,红色恐怖正式降临,文革浩劫的浪潮要等到十年后才能退去。

宋彬彬作为红二代,1980年代移居美国,在2014年曾就自己在文革中的行为发表道歉。但是,在她道歉的语言中,只有借口和开脱,并没有承担责任的诚意。舆论对宋彬彬的道歉给予很多批评,王晶垚则以“虚伪”一词形容宋彬彬的道歉。

其实,最应该为文革担责并道歉的,就是毛泽东。而在毛泽东死后,这个道歉与和解的责任实际落在了毛泽东所代表的政党和政权头上。事实上,文革中冤死的人,大多都和卞仲耘一样,当时是忠于共产党、忠于毛泽东的人士。遭到如此的背叛和惨绝人寰虐待的他们,何时才能得到这个政权的道歉?

《我虽死去》的标题,取自前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的尾声诗篇:

“我虽死去

但三日之后就要复活

仿佛那水流急湍

也像那络绎的商队不断

世世代代将走出黑暗

承受我的审判”

诗中的“我”是耶稣,“审判”则是神的审判。这个标题的灵感,大概来自于胡杰镜头捕捉到的一幕——王晶垚家里摆放着许多印着基督圣画的瓷器。王晶垚解释到,这是因为他青年时期上的燕京大学是教会学校,他也受到宗教精神的感召,受到爱的感染,虽然他自己依然是无神论者。

经常有人说,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王晶垚虽然没有宗教信仰,但从他的记录中,我们可以看出,王晶垚信仰的是历史,因为他相信历史最终会带来正义。今天的我们,从王晶垚和胡杰坚持的意义上,或许也可以说,卞仲耘和无数的文革受害者,不管是已经死去,还是至今幸存,都在等待历史最终的审判。

 

本期推荐档案:



文章来源:中国民间档案馆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注意:只有此博客的成员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