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中国独生子女政策已经正式停止实施十年了,但它留下的深远影响仍在社会各个层面显现。如今,低出生率、人口老龄化以及年轻人延迟结婚、推迟生育甚至选择不生育的现象愈发明显。在大城市,越来越多年轻夫妻自称“丁克”,即双收入无子女家庭,面对高昂的房价、教育和育儿成本,以及工作压力,小夫妻们认为生育是一项重大而昂贵的责任。社会上关于养老、教育和生活方式的讨论,也越来越集中于如何适应少子化和老龄化带来的变化。
45年前,中国做出了一项深刻影响国家人口结构和社会运行方式的决定。二十世八十年代,在资源紧张、经济发展压力以及对人口快速增长的担忧中,中国政府用独生子女政策——即一对夫妻只生育一个孩子的政策,正式取代了二十世纪70年代初开始推行的计划生育政策。独生子女政策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被系统化执行,逐渐渗透进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深刻塑造了中国的家庭规模、代际关系、性别结构,以及个人对婚姻和生育的认知。
人口焦虑的起点
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文革的浪潮开始退去,经济发展开始受到关注,但城乡差距明显,农业生产能力有限,粮食安全长期是国家治理的重点。而六十年代的生育高峰,让决策层担心人口增长过快会“吃掉”有限的资源,拖慢发展的步伐,所以才有了“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的计划生育宣传口号,采取的措施也很温和,此外政府还推广避孕、倡导晚婚晚育,并对生育间隔过短的家庭施加经济约束的“晚、稀、少”措施,虽然效果没有立竿见影,但根据官方数据来看,七十年代的出生率从六十年代的百分之六,减到了百分之二点三。
七十年代末受到国际研究影响,对人口规模进行长期、定量控制的观点出现,认为人口问题不能“听之任之”,应成为国家宏观调控的重要变量。1980年,独生子女政策正式出台,两年后被定为基本国策,且写入了宪法,通过行政系统和基层组织的推行,真正地深入到中国各地城乡的千家万户中。
不过,这一政策一经推出就伴随着激烈的争议。部分官员采取强制手段,迫使妇女堕胎或绝育。有人称,当时的政策“铁面无私”,一旦触碰底线,轻则罚款、重则失去生育权、甚至工作权。长期以来,这种政策深刻改变了中国的家庭生活,成为几代人心中的隐痛。
“一胎化”政策推手彭珮云去世
独生子女政策主要推动者之一、曾主导中国计划生育政策十年的前中共中央官员彭珮云日前在北京病逝,享年96岁。新华社称赞她是“妇女、儿童工作的杰出领导人”,但法新社采访时发现,中国的社交平台上充斥对她 批评和愤怒声音。一些网民谴责她主导的政策导致强制堕胎和人口性别失衡,甚至留言:“那些赤裸身亡的孩子,正在另一边等着你。”
人口学家指出,彭佩云的去世象征着一代政策推动者的终结,也提醒社会回顾独生子女政策在社会层面的深远影响。在她主政期间,农村地区曾发生溺弃女婴、强制堕胎等悲剧,使男女性别比例失衡、家庭规模缩小。虽然她晚年呼吁放宽政策,但对许多家庭来说,伤害已无法弥补。
家庭与社会的长期影响
独生子女政策不仅改变了中国的人口数量,也重塑了家庭结构。“四二一家庭”逐渐成为常态:四位老人、一对夫妻、一个孩子。家庭赡养责任高度集中,许多家庭面临“独木难支”的现实,一旦出现健康或经济波动,压力便集中到少数成员身上。低生育率与人均寿命延长的叠加,使老龄化速度加快,对劳动力供给、社会保障体系和经济增长带来长期挑战。
法新社指出,在独生子女政策执行最严格的时期,生育第二个孩子意味着经济处罚、职业发展受限,甚至影响住房和福利。“社会抚养费”成为家庭不得不精打细算的一笔长期负担。部分家庭因无力缴纳罚款,选择将“超生”子女隐匿,这些孩子无法登记户籍,也无法正常上学、就医或跨地区流动。在一些地区,这类情况一度占儿童总数的两位数。同时,重男轻女观念尚未完全消退,性别选择性生育逐渐出现,导致男性人口比女性多出数千万,“剪不断、理还乱”的影响仍在延续。
政策松绑后的挑战
2013年起,中国逐步放松生育限制。2016年实施全面二孩政策,2021年推出三孩政策。然而,政策松绑并未带来出生率的明显反弹。官方数据显示,2024年新生儿数量为954万,约为2016年的一半。据联合国人口模型预测,到本世纪末,中国人口可能出现大幅下降。
为了刺激出生率,中国的中央和地方政府纷纷推出的鼓励生育措施,包括现金补贴、税收减免、住房支持,以及延长产假和陪产假。2025年12月,中国甚至宣布对避孕用品征收13%增值税,同时对托育和婚介服务免税,并为使用育儿服务的家庭提供优惠。这一系列调整显示人口政策正在“掉头转向”,但现实中年轻人的生育意愿仍燃低迷,“说易行难”,很难快速扭转局面。
年轻人的现实选择
据法新社的报道,25岁的格蕾丝(匿名)和丈夫生活在一线城市,选择当“丁克”夫妇。她表示,在拥有稳定收入、住房保障和足够积蓄之前,不考虑生育。高房价、教育成本、就业不稳定和工作强度,让多数年轻人在感到身心疲惫的同时“心里也没底”。29岁的北京居民王子博也表示,即便经济条件尚可,也希望在未来蓝图更加明朗后,再考虑生育,他说:“顾得了工作,就顾不了太多别的。”
此外,法新社在北京街头采访时发现,多位市民认为,避孕用品征税对生育决策影响有限,真正影响的是整体的生活成本和未来预期。年轻人普遍担心,如果“买不起房、供不起学、压力山大”,即便政策鼓励,也难以立刻生育。
教育与生育循环
有学者指出,独生子女政策加上高度竞争的教育体系,也改变了中国家庭对子女的投入。孩子数量减少后,家庭往往集中资源在唯一的孩子身上,“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心理,使得教育竞争加剧,养育成本也随之上升,反过来这又进一步抑制了生育意愿,形成循环。
上世纪80年代“丁克”现象传入中国,最初在知识分子群体中较为常见,可如今在年轻人中更为普遍。法新社在当地的采访显示,多数中国年轻受访者对婚姻和生育持灵活态度,愿意选择结婚但不生育,尤其是女性比例较高。这反映出个人主义的上升、小家庭模式普及,以及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的现实。
丁克与养老问题
随着第一代丁克步入老年,“无子女养老”也成为社会讨论焦点。一些丁克老人生活安排充分,对现状满意;也有人健康状况变化后,对早年选择产生复杂情绪。学者指出,这种养老压力并非个案,独生子女家庭和空巢家庭同样存在类似问题。
人口学家提醒,人口持续下降和老龄化加剧,将对社会保障体系、劳动力供给及经济发展形成长期压力。独生子女政策带来的社会结构变化,让政府和家庭都不得不“未雨绸缪”,重新思考养老模式和社会支持体系。
长期结构性问题与展望
有学者认为,中国当前生育困境并非单一政策或个人选择造成,而是数十年人口管理、经济发展模式与社会转型叠加的结果。独生子女政策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并发挥作用,但长期影响已显现。45年后的今天,中国正在调整人口政策,但面对已经形成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和社会结构,生育回升仍面临挑战。人口问题已不再只是数字问题,而是与经济、教育、职场压力及个人选择紧密交织的长期议题。
可以说,历史遗留的政策阴影仍在影响今天的人生选择,“一子难养,两头忙”已成为不少年轻家庭的写照。如何在经济压力与社会保障之间找到平衡,是中国未来几十年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文章来源:R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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