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4日星期三

滕彪:“川普的新门罗主义与习近平的东升西降”

2026年伊始,美国突袭委内瑞拉抓捕总统马杜罗的军事行动引发强烈质疑及国际社会高度关注。这次干预标志着一次重大的断裂,它不仅是委内瑞拉深重危机的残酷尾声,更构成了一个历史性转折,标志着武力蓄意入侵国际关系,以及构成国际关系的法律秩序加速瓦解。与此同时,美国总统特朗普不断强化对拉美事务的直接干预姿态,强调西半球不容外部大国介入,并在格陵兰等问题上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强硬信号。特朗普推行一系列极具颠覆性的对外政策,引发人们对“新门罗主义”的热议。

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美国优先”与全球化退潮相互叠加,国际秩序中原有的规则、惯例与多边机制,在单边行动和速度政治面前显得愈发脆弱。与此同时,关于“东升西降”的说法,也从舆论判断逐渐演变为政策假设,引发对全球权力结构重塑的激烈争论。在今天的本节目中,我们连线到美国纽伦堡大学访问学者、人权律师滕彪先生,请他为我们解读特朗普式“新门罗主义”的内涵,以及它与“东升西降”叙事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联。

法广:特朗普近期对拉美和北极地区的强硬姿态被称为“新门罗主义”。您对此作何看法?它与19世纪的门罗主义本身有哪些本质差异?作为美国帝国战略失灵时屡被动用的地缘政治工具,用门罗主义这一概念来解读特朗普的主张是否恰当?

滕彪:从川普在委内瑞拉抓捕马杜罗之后,关于“新门罗主义”或者叫“唐罗主义”(“川普-门罗主义”)的讨论越来越多了。实际上在2025年底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已经有所表述。“新门罗主义”承接200年前的 “门罗主义”,当然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也有很多不同。1823年,时任美国总统门罗提出美国不干涉欧洲事务,欧洲列强也不得干涉美洲事务,宣告“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在客观上起到了防止已独立的拉美国家再度被欧洲列强殖民的作用。但是它越来越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个支柱,成为美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久、影响最深远的一个政策。

川普的“新门罗主义”,出炉的背景是非常不一样的,在1823年的时候,英国是全球唯一的超级强国,其他的强国有法国、俄罗斯、奥地利等。美国当时还是一个二流国家,离世界最强国家还有很远的距离。在那个时候美国宣称宣称美洲人要美洲人(心里想的是美国人)来管理,主要是一个政治宣言,但是它越来越成为一个政治现实,主要是得到了英国的海权保护。有人说它像“预言的自我实现效应”。当时的美国是在崛起的前夜,而中国是一个正在衰落的帝国,当时中国还是人口最多的国家、经济总量巨大,但是已经被欧洲强国所超越。这是当时的背景。

而今天的局势完全不一样。美国在一战后成为世界级的强国、二战之后成为两大巨头之一,美苏争霸。在1991年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就成了唯一的超级强国,建立起单极的世界秩序。而中国在2010年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被认为是对美国主导的单极秩序的威胁。在这种背景下,川普推出“新门罗主义”,表面上看起来,他在格陵兰、委内瑞拉、古巴、伊朗等问题上都越来越有侵略性、扩张性;但从更宏观的角度来讲,它实际上代表的是一种收缩,代表的是美国越来越难以应付目前的日益多极化的国际格局。川普一再要求欧洲要为他们自己的防卫买单、宣称美国优先,实际上是一种战略收缩。

另外一点是,很难说川普有什么国际政策,或者说是一以贯之的原则,经常出尔反尔,朝令夕改,泼皮无赖,他以“交易的艺术”而知名,外交、内政一切都可交易,有的时候他把交易看成是一个零和博弈。他的“新门罗主义”没有普世价值的取向,主要是和中俄划分势力范围。200年前的世界,没有基于普世价值的全球性组织,基本没有什么国际法和国际规则,二战之后世界文明秩序已经取得实质性的进步。而在很大程度上,川普把国际社会推向一百年前的丛林规则,这对国际秩序的影响将是非常严重、非常深远的。

法广:特朗普推行“新门罗主义”意欲何为?“新门罗主义”对美国意味着什么?它为什么能在当今世界抬头?

滕彪:川普推行“新门罗主义”,也是为了迎合美国相当一部分选民的需要,为了利用民粹主义来加强他的个人权力、实现他的个人野心,有浓厚的个人色彩。不像历史上的“门罗主义”那样有逻辑一惯性、能够持续很久。传统的“门罗主义”经过詹姆斯·波尔克、格兰特、老罗斯福等美国总统的一些修正,变得更具有扩张性,美国越来越成为世界警察,从原来的“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变成了“西半球是美国的地盘”,从防御变成了先发制人。

川普抓捕马杜罗,虽然声称是为了打击毒品犯罪,但实际上毫不掩饰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委内瑞拉的石油。 他把加拿大称作美国“第15个州”,把加拿大总理称作“州长”,对格陵兰岛的公开威胁和领土要求,把墨西哥湾命名为“美国湾”,在巴拿马运河、古巴问题上的表态,等等,都极大地满足了一些选民的需要、铁杆川粉欣喜若狂。它的背景就是美国的右翼化和民粹化。

但是与此同时,美国在全球的优势地位、单级霸权的地位已经受到各方面的挑战,尤其是来自中国的挑战。所以“新门罗主义”也有它不得已的地方。但是川普的“新门罗主义”能够走多远?它对国际格局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个还要看。川普对民主联盟的破坏、对北约的打击、对盟友的背叛、对自由民主价值的威胁,都使他的“唐罗主义”一定会遭遇很多的挑战和阻击。  

法广:请您向我们介绍一下,“东升西降”的说法是怎么来的?共产党是否要和美国平起平坐、甚至超越美国来主导国际秩序?“东升西降”是否意味着民主下降、专制上升?

滕彪:“东升西降”,是习近平在2021年左右提出来的一个说法,后来在一些讲话、文件里也经常提到。2021年正是疫情非常严重的时期,当时看起来中国处理疫情比西方很多国家要更好。因为它用不顾人权的集权铁腕,似乎更有效,而西方一片混乱。当然中国在经济、科技、军事、国际地位等方面的综合国力和影响力都在上升。所以习近平提出“东升西降”,背后也有比较明显的民族主义的色彩。这个所谓的“东”,一般来说并不是地理位置上的东方、东亚、亚洲、或者是东方文明,主要是指中国,或者说是“中国模式”,和习近平的所谓“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等等都有相通的地方。

当我们说“西方”、“西方国家”,也是政治概念而不是地理概念,像新西兰、日本、韩国等民主国家,并不是在地理上的“西方”,但属于政治上的“西方”。所以“东升西降”想说的就是中国模式在上升,中国的国力、影响力在上升,而美国一片混乱、西方问题重重,西方模式(直接了当的说, 就是自由民主模式)正在下降。中国不需要像过去邓小平说的那样“韬光养晦”,中国正在崛起或者已经崛起。之前还有一个概念叫“G2”,就是中国跟美国,可以平起平坐,甚至在一些方面,中国可以超越美国,中国要和美国一样主导全球秩序,这是“东升西降”的一些背景。

“东升西降”是否正在发生?这要分几方面来看:如果要说“民主”和“专政”这两种力量的斗争的话,从理论上来讲,站在未来的角度,显然专制体制是不可能战胜民主体制的。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文化,都必然会实现民主宪政体制,虽然路径、形态会各有不同,但基本的底线原则一定要达到;我坚信这一点。虽然福山的“历史终结论”遭到很多批评,或者说有很多复杂性,但是基本上,中国这样的专制模式,是不可能持久的,更不可能战胜民主模式的。

但是如果从近十年、二十年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川普两次当选美国总统来看,“东升西降”也的确有一定的事实依据,在某种程度上它正在发生。中国的经济、军事、科技等等都在上升,它占全球GDP的比重从1980年的1.7%增加到现在的17%左右;它的一些重要的行业,包括电动车、高铁、新材料、绿色能源、AI等,都处于世界领先的地位。“东升西降”在描述一个大趋势,中国的综合力量、影响力正在上升,似乎没有大问题。与此同时,就是美国、西方力量的下降。因为川普的上台,导致了美国民主体制遭到巨大破坏。美国现在不仅仅堕落到了“有瑕疵的民主”,最近在美国知名学者Jonathan Rauch在《大西洋月刊》撰文认为,美国已经成为法西斯主义,很多权威专家认可这个说法。 美国在二战之后是世界头号强国,被很多人当做民主灯塔、全球民主联盟的领袖,现在堕落到这种地步,的确是“东升西降”的一个注脚。

法广:全球层面的民主倒退是不是“东升西降”的一部分?-东升西降是否正在发生或已经成为事实?

滕彪:根据很多智库、很多研究机构的报告,全球范围的民主倒退,的确是一个事实。有机构国际民主援助组织(International IDEA)的最新报告说:54%的国家在民主的关键指标上出现下降,只有32%的国家民主指标有所改善;《经济学人》的全球民主指数也显示:在全球范围内,民主的评分持续降低;根据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报告,全球的自由指数连续二十年下降。总之,民主国家的数量在减少,民主国家的民主质量在下降,威权政体数量在上升,而且和民主有关的一些自由、人权等等指数在下滑。当然最令人注目的、让人忧心的,就是被当作民主标杆、国力最强的美国,民主在大幅度地倒退。川普的出现,是美国民主急剧倒退的最根本原因,使全球民主阵营面临希特勒之后最大的危机。在这个层面上来讲,民主质量的下滑,全球民主国家影响力的下降,的确是“东升西降”的一部分。

当然中国的麻烦也很大。中国的经济不可能像过去那样非常迅速增长,它存在巨大的结构性问题,已经出现严重的衰退。中国的政治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各种社会矛盾一直在积累。在国际地缘政治方面,包括欧洲、美国也越来越认识到中国对全球秩序的威胁,对中国的科技进行围堵、对中国的产品进行打压等等。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是人口,最近引起热议的就是,去年中国只出生了792万,低于三年大饥荒时候的增长,这还是放开三胎的情况下。有专家预计用不了几十年,中国的人口就会减半。 “东升西降”也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我们也需要客观地看,像中国、俄罗斯、朝鲜、伊朗等等这些专制集权国家,它的力量和民主国家仍然无法相比。从军事上、经济上、技术上,东方和西方的差距还是不小的。比如民主国家的经济总量要远远的高于专制国家的经济总量;在军事上,北约和盟友的军事经费占全球的61%以上,中国、俄罗斯加起来也只占17.5%。“东升西降”描述的是一个趋势,它并不是像毛泽东说的“东风压倒西风”。目前还没有到“东风压倒西风”的程度。

法广:最后请您谈谈特朗普的“新门罗主义”将对中国产生怎样的影响?将对国际秩序产生什么影响?

滕彪:川普的“新门罗主义”、川普在美国国内所做的一系列破坏民主法治的事情,将对国际格局产生非常深刻、长久的影响,也必然地对中国产生重大影响。对于中国的独裁者来说,川普主义、新门罗主义是一个巨大的利好。首先在理念层面,川普完全不在乎民主、人权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一切都是交易;他抽空了民主联盟的道义基础。在制度层面,他系统性地削弱了多边民主机制,包括像北约、像世界贸易组织、像七国集团等等,他不断“退群”或威胁“退群”,经常羞辱民主盟友,比如说欧洲“占便宜”、“你们需要独裁者”等等,包括在格陵兰、委内瑞拉等问题上践踏国际制度、国际法。另一个层面,川普具有明显的威权倾向、甚至法西斯主义倾向,美国国内的民主法治已经受到巨大侵蚀,同时,美国的威权化具有辐射效应。可以看到在欧洲、拉丁美洲、亚洲等一些国家,右翼民粹主义、威权主义的抬头等等,都和川普的两次当选不无关系。这都使得全球的民主力量急剧下降。 

 川普对普京的唯唯诺诺、帮助普京打压乌克兰,川普多次表示对习近平、金正恩这样独裁者的倾慕,在客观上让威权主义更具有合法性。中国和俄罗斯可以宣称,民主制度选出这样一个人物,说明民主不是好东西。

川普在委内瑞拉、在格陵兰所做的事情,等于是对普京侵略乌克兰的一个背书。我美国都这么做了,那你打乌克兰当然也没问题。人们也自然会想到中国对台湾的威胁, 对于习近平来说,川普在任内,是侵占台湾的最佳时机,川普已经做出了榜样,习近平可以抄作业。所以习近平侵略台湾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台湾可以说危在旦夕。

川普对盟友、对欧洲民主国家的做法,可能把它们推向中国、推向了美国之外的地方。经济贸易方面,欧洲、加拿大等等和中国开始有更多的接触,有更多的合作计划。这等于是为中国、俄罗斯这样的专制体制输血,将会极大的改变目前的政治格局。欧盟和印度也签了贸易协定。川普的政策组合拳,也在客观上削弱了美元霸权赖以存在的信任基础与政治基础。

川普的这些做法,也让美国的人才流失。来美国学习的学生在急剧下降,一些教授、专家也在离开美国,他们会到加拿大、到欧洲寻找机会。很多人选择不来美国旅游,很多游客会想:为什么要去一个一半人口对他们怀有敌意的国家去旅游呢?又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所有这些,都会生连锁反应。对于美国的国力、对民主制度的形象、对于全球民主联盟都是巨大的打击。那也就意味着,中共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川普让“东升西降”成为在接下来1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都很难改变的一个事实。川普的国内政策、全球政策对习近平是个极大的助力 :本来中共面临各种危机、麻烦,很多人在预测、期待中国专制的垮台,但是川普的这一系列操作,大大地延缓了中国专制垮台的进程,民主化变得更加艰难、更加遥远。

文章来源:RFI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注意:只有此博客的成员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