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尹锡悦被判无期徒刑与韩国全体市民获诺奖提名
2月19日，韩国首尔法院以内乱罪名判处前总统尹锡悦无期徒刑。同日韩联社报道，韩国全体市民因以非暴力手段成功阻止尹锡悦军事政变，获诺贝尔和平奖提名。
这两件事都源于2024年12月韩国军事政变未遂事件。当年12月3日晚，时任总统尹锡悦突然以“打击亲朝叛国势力”为由命令军队戒严、抓捕在野党人士。韩国军队一度包围国会。闻讯的大批韩国民众纷纷走上街头抗议，阻挡军队推进，军方被迫停止行动。国会议员趁机进入国会会场，投票废除尹锡悦戒严令。最终，政变被挫败，尹锡悦也被弹劾下台、被逮捕。
尹锡悦军事政变之所以失败，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最关键的，是韩国民众尤其首尔市民积极勇敢的走上街头，与军警对峙，阻止了戒严令执行。当时一些首尔市民面对荷枪实弹的军人，当面质问军人为何政变、警告他们不要听从独裁者命令镇压人民。本来在执行命令的军人停止行动，观望事态。这为反对政变的国会议员进入国会、投票解除戒严提供了条件。
之后尹锡悦还试图再次戒严，以及拒绝下台。同样是由于韩国全国各地都爆发反尹锡悦游行，国会在民意下通过弹劾尹锡悦决议，在大势下才将试图毁坏韩国民主的尹锡悦送入监狱。韩国的民主政治也因此得到捍卫。
韩国民众尤其市民阶层之所以如此积极和热情捍卫民主、阻止军事政变，在于韩国曾长期处于军政府专制下的历史教训，韩国民众反抗专制的旧日经验、对来之不易的自由民主的珍惜。
自1961年韩国军官朴正熙发起“5.16”政变、建立军政府统治，韩国经历了长达26年的军人专政时期。在此期间，韩国虽然实现了惊人的经济增长（“汉江奇迹”），但自由民主遭压制、选举受操纵、人权被践踏。专制下的韩国，官员腐败、司法不公，贫富差距严重，劳工运动和学生运动被镇压、许多不满政府者被逮捕，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受限。反对派领袖金大中、金泳三等人多次入狱和遭受酷刑。
1979年独裁者朴正熙被刺杀，民主曙光一度来临。但由于朴正熙亲信全斗焕又发起军事政变，逮捕民主人士、施压文官政府，韩国再度陷入军人独裁。1980年韩国全罗南道光州市爆发大规模反抗全斗焕军人政权的抗议，后来演变为军方镇压和人民反抗，数百人死亡和更多人受伤和被捕。
光州民主化运动虽然失败了，但为韩国人留下了反抗的勇气和许多经验教训，激励韩国民众继续追求和捍卫民主。经过反对派政治人物、人权律师、宗教领袖、青年学生、工人、市民等各阶层抗争，以及执政集团内部分化和温和派妥协，韩国终于在1987年走向民主化。到1990年代中期，实现政党轮替，韩国民主日渐稳定成熟。
在从专制走向民主的过程中，有许多韩国人遭受牢狱之灾，甚至献出了生命。如在劳工权利运动中自焚抗议的工人全泰壹、光州民主化运动中牺牲的教师尹祥源、在反抗全斗焕政变中被政变方杀害的军人金五郎、触发1987年民主抗争的被酷刑致死的学运领袖朴钟哲、死于1987抗争和民主化“黎明前”的大学生李韩烈等。还有更多不知名的抗争者牺牲和受难。
正是许多韩国人不怕牺牲、不惜生命也要追求和保卫民主，韩国才从严酷的军人专制走向保障人权的民主政治，并让民主体制得以持续和稳固。实现充分自由民主的韩国，国家权力才真正属于人民，政治体制运作从黑箱到透明、官员普遍受到监督，司法从偏私转向公正，民生保障更真实和平等。韩国也因此度过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难以跨越的“中等收入陷阱”，成为发达国家并长期繁荣。再对比北方朝鲜专制独裁下人民在毫无自由、贫困、饥饿中挣扎，韩国的民主更加宝贵和伟大。
民主并非实现后就可以高枕无忧。相反，民主是需要悉心维护和努力捍卫的，既要时刻警惕专制独裁卷土重来，还要阻止民粹主义和外部力量对民主的破坏。对于民主历程多有波折、权力斗争激烈的韩国尤其如此。
如2016年朴槿惠担任韩国总统时爆出的“闺蜜门”事件，及披露的朴槿惠将大批政见不同的艺人名人列入“黑名单”、预备和军情部门发动政变垄断权力等，都反映了对民主的威胁和侵害一直存在，并潜伏在民主体制的暗处伺机而动。当时百万韩国民众进行“烛光集会”，巨大压力下和朴槿惠同属执政党的成员大多也倒戈，朴槿惠被赶下台，“黑箱政治”被遏制，民主得到了捍卫。
2024年尹锡悦政变，是1979年“双十二政变”后时隔45年韩国又一次发生军事政变，也是1987年民主化后韩国民主遭受的最大一次威胁。虽然由于尹锡悦在军方根基很浅、威望低、准备不足，政变被较快挫败，也没有人员死亡。但这仍然反映了韩国民主可能被颠覆的危险。而且政变并非自动中止，而是在韩国民众与在野人士的努力抗争下才被迫停止。
若军方未遭遇大规模的民众阻拦，成功控制了国会、逮捕反对派，那政变很可能成功。韩国的民主将消失，专制独裁会重来，新闻自由、言论自由等也会逐渐“清零”。没有政治民主和各项自由，经济繁荣也会被损害，分配更会不公，人民在权利、物质、精神等各方面都受害。
韩国民众正是意识到了民主被终结的恶果，以及历史上被专制压迫和杀戮的悲剧，前人抗争的勇气和经验，自觉的、团结的、坚定的走上街头，抗议政变、阻拦军警、保护在野议员，最终瓦解了政变，保住了民主。民主得以保存，意味着国家权力继续由人民掌控而未落入野心家手中，公民各项自由也得以继续享有。
在抗议中，韩国民众既勇敢坚定，又采取非暴力手段，避免流血冲突，对军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和平方式让军人停止行动。不流血、避免局势升级、仇恨累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许多国家官民矛盾、政变和内战，本有和平解决可能，却逐渐冲突失控、造成流血死亡，不仅难以实现民主，还为后人遗留许多棘手问题。韩国民众能在抗争中理性有序，与军方达成互不使用暴力的默契，殊为不易。
韩国民众之所以得以迅速动员和行动，既在于国民民主素养高，也在于韩国发达的公民社会和自组织能力。当听闻政变发生，日常就活跃的民间团体、民权组织迅速串联和集体行动，并带动更多民众走上街头。各组织和抗议者也懂得如何宣传、面对弹压怎样进退。民众抗议期间也需要各种抗议物资，如横幅和传单、食物与冬衣、医疗照护等，同样有赖于各种组织的后勤保障、日常就参与各种议题抗议活动的经验。有参与政治的素养和能力、组织和经验，才让抗议得以形成巨大规模、广泛影响力、持久性。
这样的韩国民众，是勇敢、智慧、坚韧、伟大的，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提名，乃至最终获奖，是实至名归、得其所值的。
而2024年韩国政变的始作俑者尹锡悦，被判处无期徒刑，则同样是咎由自取，得到与其行为符合的惩罚。尹锡悦及其党羽为了个人和党派私利，破坏民主政治，试图以军事政变和暴力方式打倒反对派，垄断权力。尹锡悦及其妻子还涉嫌滥用职权腐败等。尹锡悦这些行为不仅不配再做总统，也严重违法犯罪。
韩国法院最终判处尹锡悦无期徒刑，正是对其军事政变和滥权行为在法理上的否定和惩罚，也是对其他试图以政变等方式破坏民主、滥用权力的韩国官员政客们的警示。这样的判决同样是为了捍卫韩国民主体制，彰显宪法的威严。
当然具体说来，笔者也有一点不同意见。历史上韩国军官全斗焕发动政变、担任总统，并主导镇压光州民主运动及其他反抗，后来虽被判死刑和改判无期徒刑，却很快获得金大中特赦，前后入狱不到三年，余生自由度过。而尹锡悦政变未成功、也未造成死亡，却也被判无期徒刑，且短期无被特赦可能。这似有不公之嫌。笔者个人认为判罚应最大限度与其行为危害相符，并考虑历史案例。
不过无论如何，尹锡悦因政变被判刑、韩国市民因对抗政变捍卫民主获诺奖提名，都是值得肯定的，是公理的彰显。这也是为全世界相似的事件和参与者，提供了镜鉴与参考。比如与1980年光州民主化运动和镇压类似的，中国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和六四镇压事件，受难者迄今没有得到公道，中国也尚未民主。韩国人民主抗争的经验教训，就值得中国人借鉴。
尹锡悦政变也给韩国和世界以警示，即便一个国家已非常发达民主，但若不能提高警惕，民主就可能被中断，权力被野心家窃取。民主是可能失去的、倒退的，是需要人们去呵护与捍卫的。人民享受了民主成果，也要参与民主的运作，必要时还要挺身而出捍卫民主。人民与民主体制的良性互动，才可能让国家长治久安。
愿世界各国都能实现与保卫民主，为自由民主而奋斗者荣获嘉奖、牺牲者得到告慰，独裁专制终结，迫害人民者得到惩罚。这是世间本应如此的公理，但需各国仁人志士和国际协作的努力，才能让公理成为事实。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注意：只有此博客的成员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