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陳家坪為北京詩歌沙龍準備的講稿節選)
我是70后诗人,1997年来到北京,除了跟少数几位同龄人交往,2005年左右我才开始经常跟一群80后诗人相约聚会。我们在家里读诗,分享诗歌创作经验,这是朋友们之间的私人交流。有一天,我去北京香山参观李大钊纪念馆,看到《国民》创刊号,1919年1月1日出版。创刊号的封面由徐悲鸿设计:一位青年右手托住脸颊,左手放于腰间,眼神坚定望向前方,若有所思,但其坚毅的神情又传达出明确的信息:他绝不耽于沉思,而要付诸行动。我深受启发:创办刊物,传递知识分子对世界、对社会人生的理解。我认识到,这是知识分子与社会产生广泛连接的一种方式。我也想把自己和朋友们对社会、对文化的理解传递出来。于是,我设想把家里的私人聚会,移植到书店、咖啡馆等社会公共文化空间。交流的方式没变,但放在公共空间,这份交流就具有了一定的社会公共意义。哪怕这份意义并不能及时被所有人知晓,但它和私下聚会的意义却全然不同。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我们在公共空间做诗歌交流活动,自然地就和社会各界人士产生了更多连接。不同的人看到活动以后,都会带着自己感兴趣的点来跟我们交流想法。有了这样的尝试,我们就会设想做一场更大的诗歌活动。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会自觉不自觉地留意机会,创造实现梦想的条件。后来,河北香河有个房地产商愿意提供楼盘场地给我们办诗歌活动。我们在朋友圈和诗歌群里发消息,一下子聚集了70多位在北京生活的诗人。活动需要一个组织名称,之前“北京诗歌沙龙”不够理想,我们六位诗歌活动发起人就商定了一个新的名称:北京青年诗会。其核心是主张青年精神,不看年龄,看创作是否有活力;这个主张也呼应五四《新青年》和梁启超《少年中国说》,体现不同时代的知识分子对青年所寄予民族未来的希望。
2014年10月,第一期诗歌主题活动叫“桥与门”,借用德国哲学家、美学家齐美尔对于大城市精神生活的理念。“门”这个意象,打开诗歌与公共生活、个体与社会的通道,为私人聚会与公共空间的价值勾通搭建一座“桥”。“桥与门”的命名,也贴合北京大城市的特质——这里的桥与门,既是权力和文化的象征,更隐喻着人与人的关系:像桥一样相通连接,像门一样既敞开又隔绝。有打开的可能,也有封闭的现实。这是我们这群青年诗人在北京生活的现实处境,是我们在面对文化精神和生命处境时最真实的写照。借这个概念,我们可以清醒地认识到自已人生价值的存在。
第一次诗歌主题活动开展得非常成功,第二年我们继续以北京青年诗会的名义开展活动,这一年我们商定的诗歌主题是“成为同时代人”。核心是呼唤同时代人共同建构一种精神共同体。同时代人首先是要有敢于凝视时代的勇气;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思想要打破时间的线性逻辑——我们活在当下的时间里,但是能够在精神上与但丁、杜甫、李白同频,他们的诗句或许会直接启发我们的创作,我们处于精神层面的同时代。借这个诗歌主题,我们希望传达的是,每一个青年诗人不能把自己固步自封在当下的时间里,而是要意识到自身在时间长河中的存在,让古今中外的思想精神在创作里相通。
第三年我们开展了“诗歌正义”的诗歌主题活动,这个命题源自“诗性正义”的概念。对诗性正义的讨论,缘起于文艺思想家对二战大屠杀的反思——欧洲的语言文明体系,为何孕育出极端的暴力与人性泯灭。于是,德国哲学家西奥多·阿多诺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反思:“奥斯维辛之后,若再用失却温度的语言表达,本身就是一种野蛮。”这是对战争、对犹太人大屠杀的深刻叩问,也是诗性正义最核心的呼声。而我们想做的,就是在本土文化的语境里,呼唤这样的诗歌正义去拷问我们民族所经历的苦难历史。
现在回头再看当年的讨论,诗歌主题执笔人的阐述,梳理出中国古代的诗人多为士大夫,入仕为官,这是文人的传统;而在某些历史时刻,某些具体的案件中,诗性正义对案件的裁决,甚至比法律更有力量。这是我们本土传统里诗性正义的鲜活体现吗?我们的是非价值判断在哪儿?在执笔人的主题阐述里,我发觉:探讨社会正义、诗性正义,首先需要作出明确的是非价值判断,在最应该做出是非价值判断的诗歌主题活动中,好像恰恰缺失了这种最为重要的是非价值判断,这给我带来了一个反思!
北京青年诗会做了五六年以后,青年诗人的想法越来越多元,有价值的诗歌主题很难获得统一的认可,活动变得越来越难以开展,我便退回到“北京诗歌沙龙”平台,继续我的诗歌活动。我的重心放在推荐青年诗人,从推荐90后青年诗人,到如今主推00后青年诗人。这么些年下来,我个人的工作主要是推荐了80后、90后、00后三代青年诗人。我和他们的相处与交流,本身也是一个相互学习的过程。所以我才会说,这个过程其实也是我在做现代诗歌社会教育的过程,只是我现在才意识到了这一点。2010年,我参加“北大第十一届未名诗歌节”,诗人马雁也参加了这一届诗歌节,她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的主题演讲题目是:悲剧意识及诗歌教育。我在其中谈到:“浪漫的革命现实主义诗歌已被我们的教材所吸收,可谓深入人心。但别的诗歌面貌还没有被视为文明成果注入到整个民族的精神生命。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前面一开始就要说,汉语诗歌还没有获得它的收成,诗歌的庆典还没有到来。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在未来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将把握不到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高度到底是在哪儿?”
直到这次诗歌课招生之前,我才算是明确知道自己是想做现代诗歌的社会教育——在当下中国的现实语境里,社会教育本来就有所缺失,尤其是现代诗歌教育。课本里基本以古诗为主,现代诗歌的教育严重缺位,甚至没有进入教材体系。真正的现代诗歌,其核心在语言,在观念、价值上的创新与贡献。带有明确意识形态的政治诗——是特殊时代的产物,具有不可或缺的诗性正义价值。同时,能为我们人类提供未来想象的现代诗歌,其价值尤为深远。这次招生消息发出,我满心忐忑,害怕引来质疑和非议,但没有想到回复的信息几乎都是正向反馈,大家都认识到现代诗歌教育的意义所在。有朋友说,或许只有我才能做这件事情。这份肯定,于我而言是一份荣耀,亦是莫大的责任。当然,能做好现代诗歌教育的人,在当代,大有人在。我算不了什么,只是可以尽一点自己的力量而已。
对报名学习的同学,我已一对一的沟通了解,我需要明白每一位同学在创作上存在的问题。我们的诗歌学习,不是为了拿文凭,评职称,更不是为了在某一家诗刊上发表。我们的学习没有一个现存的标准答案,只须背下来就能得满分,我们没有这样的功利目标。我们学习的目标是认识自我,回归自我,表达自我。接下来,不管我和其他导师讲过什么内容,或者同学之间分享到什么内容,最终都要能够作用于我们自己。别人的话,或对或错,对我们只是一种启示或警醒,不必纠结于他人观点的对与错,心里明白了就好。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一起讨论,相互批评,相互帮助,让对方知道在他的观点之外还有另一种理解,甚至是相反的理解。我们是让对方看到更多的可能性,而非要去改变他什么。他要不要改变?怎么去改变?由他自己决定。我和每位同学的交流也是如此,我会把我的想法和建议告诉同学们,对我们而言,最终的评判标准,就是要体现在你所创作出来的诗歌文本上。你可以坚持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但还要看你的落笔之处,你的诗歌作品写得怎么样。我们的诗歌学习有没有价值,只能靠你创作出来的诗歌作品得以证明——只有写出立得住脚,能被时间认可的诗,才是最实在的成绩。
从2009年创办北京诗歌沙龙,到如今顺理成章开展现代诗歌社会教育,我在这儿给同学们讲课,绝不是要让大家来模仿我的写作,让大家都跟着我的诗歌写作风格走,更谈不上我要开宗立派,我会极其警惕这种情况的出现。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每个同学都能按照自己的生命方式去写作,守住自己创作的本心。在学习的过程中,我或许会从自身角度给出主观判断,甚至会加诸于你的创作当中,但是,我这样做只是暂时发挥一根拐杖的作用——扶着你上路。我会在恰当的时候提醒你把我扔掉,只有当你把我抛开了,还能稳健地行走,这才是我们学习所要达到的效果。我对诗歌的理解,对社会文化的判断,通过学习交流你们很快就能全部了解,我们彼此身上的优点和缺点,都会慢慢地显露出来——没有人是完人。所以,兰波说:“诗人皆兄弟”,显得格外重要。我们就是兄弟姐妹,本质上是一种平等的关系。我们推崇“一字之师”,谁说的有道理我们就听谁的,一切都要以理服人。
另一方面,我们讨论诗歌作品,体会彼此灵魂的表达,灵魂的袒露,它需要我们极其的诚实与坦荡:内心秘密的剖白,对世界秘密的解读。这些关乎灵魂的交流,能真切地增进我们彼此的情感,这份人与人的情感连接,慢慢会沉淀出人的品格——对事物、对秩序,对他人的理解。我们同学之间的相处,会照见对方的人品。同时,我们彼此的交流,需要有一种信念:你可以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没有关系,但请把你所相信的判断表达出来,我们一起探讨它是否成立。说到底,我们所有的交流,都必须是建立在信任、信心,甚至是信念的基础之上。我们要做有人格,有信念的诗人。
下面我简约介绍一下我自己写诗的过程。我写得最早的诗应该是一些早已丢失的古诗词,笔下满是春愁秋绪,带着一种感时伤怀的古意。而我真正的现代诗歌写作,则是发生在我16岁时帮家里干农活的某一个瞬间,那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生命觉知,往后的创作我总是一次次回到这个起点,一个命运的起点。
当时,家里油菜收割完了,我把油菜壳背到水田当农家肥。我赤着脚走在路上,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磕得生疼,索性就躺在地上,抬眼一望,眼前是一片水田,水面上是水天相接的白云,心里突然就冒出一句:“水天一色,白茫茫。”这句话明显地还带着古诗词的韵味,节奏像词牌。下一句,自然而然地就从我心里涌了出来:“我心更迷惘”。我眼前的画面,是一种茫然的景象,而我的心境更是茫然——由谐音引申到了迷惘。这两句从心里冒出来的话,就是我写的第一首现代诗歌。哪怕就只有两句,却让我真正地触及到了现代诗歌的内核。在这两句诗里,“水天一色白茫茫”是对眼前景象的自然描摹,而“我心更迷惘”,隐含着我对命运的哀叹。那时,我还很年轻,对未来,对人生一片茫然。这份生命的叹息,恰恰是因身体的疼痛而触发——脚下的磕痛,勾出了心底对未知的迷惘。我第一次体会到,诗歌的表达可以如此贴近肉体与心灵。
我来北京生活时已经27岁。我的故乡在重庆长寿湖边的一个小乡村,我离开它,当时还没有通上公路,在现代文明社会里这是极其的封闭与落后,但却藏着最天然的自然美景。我每次想起故乡,就总像是站在天空中俯视那一片土地。这个空中俯视的视角,成了我表达故乡的一个基点。我写了不少短诗,也写了一些长诗,包括长诗《陈家坪》《人工湖》,都有这样一个处于空中凝望故乡的全知视觉,那好像是我唯一能够把握的生命空间。
慢慢地,我开始思考诗人的表达,及诗歌的取材究竟来自何处?时间与空间的边界在哪儿?我想,我们每一个人的时空,大抵离不开祖上三代的生命场域——父亲、爷爷、爷爷的父辈,这三代人的生活之地,是我们表达的根。哪怕有人从未见过祖辈,这份土地与血脉的连接,也早已经是刻在骨子里了,成为我们创作时最根本的生命源头。所以,从普遍的意义上来讲,人的生命表达空间,就是上下六代人的场域——往上三代,往下则是孩子、孙子、孙子的孩子,这是每个个体生命最为切身的时空边界。
我没有见过爷爷的父亲,却看到了爷爷的母亲。从我出生到她离世,她都始终是一个从民国孙中山时期生活过来的老人。从我记事起,她的床头就摆放着一副棺材,直到最后入殓,安葬在对面的山坡上。爷爷经历国共战争,参加过朝鲜战争;我父亲一代,从合作社集体劳动到农村土地包产到户,那时,农村人进入城市需要开介绍信,否则出门在外寸步难行;到我这一代,初中毕业时,才开始打破城乡户籍隔离的疆死格局,农村人开始进城务工,谋取生路。在母亲那边,外公是乡村最后一代乡绅式的知识分子,写得一手好字,常常帮乡邻写状纸打官司,骨子里带着最朴素的自然正义,维护着一方社会秩序。
我总觉得,要理解诗歌的表达,首先要理解自己的生命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存在于这个时空里,看清自己生命里真正发生过什么,这种对自身生命的真切认知,是一切生命表达的根基。我们的存在有两层核心:一是肉身的存在,源于父母,囿于上下六代人的生命场域。这肉身里藏着血脉家族的文化印记,比如外公的乡绅精神对我的直接影响;二是人类文明的存在,这种存在无关乎地域,比如卡夫卡不是中国人,但他推崇老子的《道德经》,并将其融入创作之中,这便是人类文明之间跨越时空的精神沟通与连接。我们总会从自己原本的生活空间,慢慢走向更为广阔深远的人类文明场域——我曾身处乡村自然主义的蒙昧状态,慢慢进入现代城市文明。我并非一开始就有这些明确的愿望,想来,各位同学大抵也是如此,生命的这一过程,需要启蒙。启蒙从不是一蹴而就,它是持续或断断续续的触动,可能来自某个人、某本书、某件事,就像一粒种子,早早播在生命里,不知何时开花结果。小时候,我父亲是木工,我去他徒弟家玩,偶然读到一本诗集《唐璜》,当时没有任何感觉,如今回头去看,那也许就是一粒现代诗歌启蒙的种子,在不经意间,成为我对于人类文明一丝最初的记忆。我是1991年离开老家进入城市,我的启蒙与认知一步步被打开:先到涪陵,读了美国小说《天才》,接触到惠特曼的诗集《草叶集》;之后辗转重庆、成都。那时重庆还不是直辖市,我到成都以后进入图书出版行业,写了不少畅销书,一度觉得自己的人生理想已经实现了。后来才醒悟,那些文字不过是把资料按照一个结构填充,根本算不上创作,没有任何文学价值可言。我刚开始到北京,是在鲁迅文学院读影视文学创作。我泡在图书馆里读《堂吉诃德》,读萨特、加缪、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著作,也是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大量的阅读文学作品和哲学著作,慢慢形成了属于自己的阅读史,慢慢构建起自己对于文学与思想的认知框架。
个人阅读史的建立,本质上就是思想史的建立。书读多了,慢慢地自然就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体系。我读波德莱尔、叶芝、里尔克,读那些现代诗歌源头性的诗人,他们彻底奠定了我对于现代诗歌、对于现代思想的基础性理解。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彻底放弃了发表作品的念头——来北京前,我总是以诗歌刊物的标准去写诗,诗作发表了就四处炫耀。终于,我彻底抛弃了作品发表的评价体系,视野完全进入到了思想史、人类文明史、哲学史、文学史的范畴,在其中建立自己的语言,广泛产生思想连接,找到理解世界不同的角度。在存在主义哲学里,我读到了世界的荒诞,这种表达更贴近我对世界的内心感受:我们都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局外人,生而为人无法选择,但此后的每一件事情,都必须要自己做出选择,哪怕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我进入到广阔的人类文明视野,靠的不只是阅读,还有结交朋友。我在北京认识了无数写诗、画画、做音乐,搞电影的朋友,他们从外省来到北京,追寻着艺术梦想。我和他们朝夕相处,一起吃饭聊天,每个朋友都是一本书,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当中不乏天才,很多人阅读量极大,从高中就深耕文学史,对各个国家的文学艺术流派及代表人物如数家珍。跟他们交流,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世界如此丰富——原来,在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人类的思想早就已经是波澜壮阔、群星灿烂。我们一定要意识到,人类文明史中早已藏着无数我们尚未知晓的生命华彩,这些知识的获取,一来靠深度阅读,二来靠朋友交流——就像我们此刻的交流,我只是提供了微乎其微的一丁点儿线索,你们循着自己感兴趣的点,深入摸索,才能真正的有所收获。
原本,我还准备了从哲学的角度去谈灵魂,谈存在,从历史的角度去谈时间,从语言的角度去谈生命,现在时间不多,就以后再讲吧。也许下次再讲,我会准备得更为充分一些,因为我对同学们会有了更多的了解,准备的内容会更有针对性。当然,我们彼此之间的学习,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现在只是刚刚开始,即使学习时间结束了生命的交流也不会结束,因为这是一个无比精彩而又充满想象力的神奇旅程。我所讲述的一切,只是在试图描述我所理解,我所想象的世界,也希望同学们都能勇敢的去描述属于自己的世界。我们会创造这样的机会,让每位同学都能分享自己对于世界的理解与想象。要知道,写诗从来就不只是我们写下的那几行文字,文字的背后是整个的世界,是我们对于生命、对于精神的完整理解与渴望。唯有这样的理解,当我们落笔到文字上的时候,才能写出真正有味道的诗歌作品——哪怕只是描述了一朵花,这朵花也会成为承载人类文明的花。
2026年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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