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6日星期四

滕彪:美国宪政民主制度受到的伤害不会自动修复

特朗普重返白宫才一年多的时间,本已动荡的国际关系格局更进入了一个快速而且不乏混乱的重新洗牌进程。全面开打的关税战冲击着国际贸易秩序,对传统盟友的极限施压进一步破坏着二战后的国际关系格局。他自诩是和平缔造者,甚至成功让多个战场实现停火,但是,2月28日,特朗普也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联手,对伊朗发起大规模军事打击,令不久前才勉强看到停火希望的中东地区又重燃战火。特朗普政府这一年多来的表现正严重冲击着美国的民主制度和民主制度的信誉。如何理解特朗普如何得以通过民主选举成为一个无视民主规则的强势总统?为何美国三权分立的民主框架难以有效发挥权力制衡作用?特朗普现象对其它民主国家有何启示?在今天的公民论坛专题节目中,我们邀请中国人权律师、德国纽伦堡大学人权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滕彪先生同大家谈谈相关话题。在他看来,特朗普的两个总统任期令美国的民主制度受到多方面的侵蚀,而这些并不会因为特朗普个人的离任而自动回到正轨。

法广:首先,唐纳德-特朗普在2024年11月的大选中变成一个十分强势的总统:他不仅赢得了总统选举的胜利,而且也让共和党在参众两院都拥有微弱的多数。怎么理解现这个现象呢? 

滕彪:实际上特朗普在2016年赢得选举之后,关于这个政治现象就一直有很多讨论,包括很多著作和学术文章。因为,这样一个没有政治经验、说话又不靠谱、也原本没有什么民调看好的人,竟然能两次当选,而且第二次当选还获得了比对手贺锦丽更多的普选票。其中原因实际上有很多方面,不可能是单一的原因导致这样一个相当奇怪的政治现象。

往大的方面说,一个是全球化产生了很多失落者。美国的中产阶级萎缩,贫富悬殊加大,制造业外移,产业空心化,造成了很多人失业、生活水平下降。这些人想要改变。其次是美国固有的种族主义、白人至上主义、排外主义,把一些问题归罪于有色人种、外来移民,包括对边境安全的焦虑——在2024年的选举中,边境问题成为一个相当重要的因素。 再次,美国的宗教保守化、右翼化,尤其是基督教、福音派的越来越保守和右翼化,八成以上的白人福音派把票投给川普。

还有就是,对进步主义运动的一些反弹。很多投票给川普的人觉得,美国的政治正确、美国的觉醒文化,包括性别平权运动、LGBT,黑人的命也是命”(BLM)等这些进步主义身份政治和社会运动,走得太过分了,带来了保守派的反弹。 美国的政治极化当然不是从川普开始的,但是川普大大加剧了美国的政治极化。不少人不是因为喜欢川普或支持川普而投票给他,而是因为对另一方(民主党)更厌恶或者是更害怕,这在政治学上叫“负党性投票”。

还有一些原因,比如说,全球民粹主义浪潮和右翼浪潮,在欧洲、南美洲、亚洲一些国家都有抬头的现象。比如说,美国选举制度的一些弊端,美国的城乡的分裂和教育水平的差异,民主党竞选策略的一些失误,川普的一些个人因素、金钱的影响,这些算是次要因素。但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就是虚假信息。社交媒体的算法大大地加剧了信息茧房的效应,网上充斥了各种假消息、阴谋论,右翼一些大的传统媒体也助长了阴谋论的传播。大量投票给川普的人,就真的相信各种假消息。

2024年川普再次赢得总统和前面说的这些都有关系。这背后的原因是多层次的、复杂和深刻的,也是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 

法广:可是它毕竟是一个民主体制,它有一个国会本应当发挥的制衡作用。当然,共和党在2024年的选举后,基本上把控了参众两院,虽然只是微弱的多数。只是因为这种数字上的微弱多数,制衡的作用就完全消失了吗? 

滕彪:美国的政治制度引以为傲的就是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国会的制衡作用应该体现在它的立法权(总统不能单方面立法,国会可以否决总统的一些行政令),它的财政权、监督权、一些高级官员的批准权、弹劾权等等。国会本应发挥它的制衡作用。但是从川普上台后,国会的作用已经被大大弱化了。川普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绑架了共和党,就是几乎所有的共和党议员,都要看川普的态度,他们不敢投与川普的意见相反的票……

法广:为什么会是这种情况呢?因为最近国会也在讨论是不是要限制总统发起战争的权利,并有过一次投票。但是,因为共和党拥有多数议员,法案没有通过。怎么理解特朗普能够绑架共和党议员? 

滕彪:这个就和前面提到的美国的政治发展状况有关,比如政治极化。 美国是两党制,不像一些法、英、日、台湾那样是多党制。美国虽然也有小党,但是小党极难进入国会,更不可能赢得总统选举。而且,美国总统的权利——他的行政权也在逐渐的扩大,总统的位置越来越重要。在几十年来美国政治极化的背景下,如果某一个共和党议员反对川普,川普就会对选民说不要再选他/她了…… Elon Musk这个全球首富也公然利用他的金钱施加影响:如果你不支持川普的话,我们就会支持另外的候选人……这是挺容易的事情。在2025年之前有两个著名的议员,一个是丽兹-切尼,就是前副总统的女儿,另外一个是Adam Kinzinger。他们都是因为反川普而做不成议员了。这些就导致了国会的制衡力量被大大的弱化。川普的很多政策绕开国会,他超越总统权力的时候,国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有投票的话,基本上也是对川普有利。

“美国如今成了民主倒退的一个最大例子”

法广: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是不是还可以说美国是民主灯塔呢?如果一个人的立场可以决定其他民选代表是否能够继续当选,这是不是也是一个不正常的现象呢? 

滕彪:首先,美国是民主灯塔这个说法是不太可靠、不严谨的。当前美国的民主已经受到这么多的侵蚀,很多人仍然把美国当做民主灯塔。但实际上美国从来不是民主的灯塔,它刚刚独立的时候,还有奴隶制,黑人也没有投票权,种族隔离制度到1964年才算废除,实在算不上是民主灯塔。

如果我们看具体的民主排名和分数:全球有很多权威的智库、权威机构对各个国家的民主情况进行打分。我们知道,排在前五名基本都是北欧国家——丹麦、挪威、冰岛、瑞典、芬兰等,新西兰也可以排在前十名。而美国几乎没有排到过前十名,它的民主质量、自由度比不上很多欧洲国家。美国被当做民主灯塔,是因为它是全球经济、科技和军事最强大的国家,它被当做全球民主自由秩序的一个保护者。

现在,从2017年川普上台后,美国的民主制度在很多方面已经受到了侵蚀。 对全球各国民主制度进行评估的权威机构(比如V-Dem,自由之家)已经把美国列为部分民主国家。它已经不再是完全民主国家,它的民主质量在大大地下滑。所以,美国的民主灯塔已经不复存在。如果说原来还算的话,那现在美国不但不算民主灯塔,它连完全的民主国家都不算了,它在很多方面都在滑向威权,成了民主倒退的一个最大的例子。

法广:司法独立是民主体制至关重要的一个支柱。 如果说共和党议员的选举可能和特朗普在选民中的号召力会有一些关联的话,司法独立是不是应该是独立于个人意志之外呢?特朗普重返白宫之后,司法体制是不是对执政机关形成了一种制衡? 

滕彪:司法独立是一个民主制度非常重要的因素或者是一个重要的支柱。川普上台之后,尤其是第二次当选美国总统之后,严重伤害司法独立原则,破坏司法独立的传统。比如说直接介入一些高度敏感的案件,要求司法部重新审查一些政治案件;比如说他批评一些不听他话的检察官,或者是撤换检察官。 这就导致了司法部门的“再政治化”。虽然在美国历史上,像小罗斯福总统(在任)的时候,也有司法部门政治化的现象。但是,那和川普正在做的事情不可同日而语。川普把本应独立于行政权力、总统权力的司法体系政治化,武器化,对政治对手,比如说像拜登或者希拉里等这样的政治人物进行司法调查,或者是以起诉相威胁。

目前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有六个大法官属于保守派,其中三个是川普任命的,这对川普是极为有利的。最恶劣的一个判例就是2024年最高法院裁定,总统在履行核心宪法职能的时候,享有绝对的刑事豁免权,总统的官方行为至少享有推定豁免权,只有纯私人的行为才能被刑事起诉。这个判例实际上是给总统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刑事豁免范围,这个影响是非常深远的,尤其是川普当总统的时候,它为川普破坏美国宪政民主制度开了绿灯,这是极其可怕的。

总的来说,最高法院的表现以及整个司法体系的独立性在大大弱化,不再像以前那样独立于总统权力。司法被高度地党派化、政治化,甚至个人化,这削弱了公众对司法系统的信任。这个影响会非常恶劣。

法广:过去这一年多的这个时间里,一个很令人不解的现象,是民间的某种恐惧。在伊隆-马斯克主持政府裁员计划的时候,有很多人突然失去工作。民间虽然也有抗议活动,但是抗议活动中很多人都戴上了口罩,好像不能够很自由地去抗议。当然最近,因为移民政策的执行过程中发生暴力执法的现象,在明尼阿波利斯引发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怎么理解民间也对自发表达意见有一种恐惧?

滕彪:我记得美国知名学者Timothy Snyder说:如何判断民主还在不在、一个社会还是不是正常,就是看你在批评政府的时候有没有恐惧。川普之前的美国任何一个人在批评政府的时候,(这种恐惧)是没有的。言论自由受到极高的保护。但是川普上台之后,很多人开始忌惮,不再敢公开批评川普、批评政府。甚至在查理-克尔克被杀之后,川普政府发出威胁,而且事实上也对社交媒体进行审查,有的人因为批评查理-克尔克而丢掉工作,甚至有更大的麻烦…… 这些现象都是表明,美国的政治极化,已经导致了民主自由水平的迅速下降。美国的公众舆论也在两极化。在移民的问题上,双方争论非常激烈,尤其在明尼苏达、加州、德州这些地方,都凸显了地方政府和联邦政府在法律层面、政治层面的冲突。

在针对移民执法局(ICE)的一些抗议活动中,出现了美国社会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的一些现象,比如今年一月份,先后有两位美国公民被移民执法人员打死。这引发了非常激烈的抗议,也让更多的人加入到反ICE的运动当中来。这会对中期选举、会对今后美国的民间社会有更长远的影响。 

法广:从特朗普过去一年多的执政表现和在美国社会引发的各种紧张关系来看,您觉得这个现象对欧洲的民主国家可以有什么启示呢?因为很多国家极右翼的民粹势力都有抬头。您觉得美国民主体制现在面对的问题,会对其他国家有什么启示? 

滕彪:实际上,川普这股政治势力和它的意识形态已经对全球、对其他的民主国家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和全球的极右翼势力,比如说像德国的AFD等等,遥相呼应。川普两次当选美国总统也大大的激励了全球的右翼、极右翼的运动。移民是其中一个共同的议题。移民带来的问题以及反移民情绪也使得欧洲很多国家的极右翼抬头。如果说它给欧洲国家什么样的教训,前面说到的一些问题,比如说全球化问题、移民问题、民粹主义等等,这些是欧洲国家和美国国家共同面临的,需要认真对待。

有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是,在美国,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川普的极大的危害性。他们觉得美国有非常长久的、稳固的民主传统,有制衡,有活跃的民间力量,而且还有独立的媒体,所以,川普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摧毁美国的民主制度,他想把美国变成一个专制独裁国家是不可能的……我觉得这种想法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这种心态是非常危险的。民主制度并不是一下子被摧毁的,它是一点一点的被蚕食。在野心家成为独裁者的过程中,如果人们在开始的时候不去奋力抵抗,那等到他做了很多事情逐渐侵蚀宪政民主以后,再想反抗恐怕就来不及了。很多担忧美国民主崩溃的人,把希望寄托在其他民主国家尤其是欧洲传统的民主国家身上。像法国、德国、英国等等,要更加警惕川普这样的人物出现,警惕这样的人物攫取权力。德国1930年代发生的事情是极其惨痛的历史教训。美国今天很像德国1930年代,多数人那时没有预料到希特勒上台之后的那些可怕的后果。 

备受冲击的美国民主制度不会因特朗普离去而自动回归正轨

法广:是不是也就是说,美国民主制度受到这种冲击并不会因为特朗普比方说三年之后不再担任总统而自动回到正轨……

滕彪:这是不可能的!指望到2028年选举美国换一个总统,然后一切都恢复原状,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对美国民主的伤害就是从2016年开始到现在,之后三年还会变本加厉,这些伤害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也许10年、20年,也许更长。这是一点。

第二点,就是川普已经多次表示,而且认真地表示,他要参与2028年选举。虽然(宪法)限制总统只能当两届,但是川普公开说要再次参选。而且,今年11月份美国要进行非常重要的中期选举。三分之一参议员,全部众议员要重选,还有很多州一级的选举。川普他已经讲了很多、做了很多事情,要侵蚀这场选举。按照目前的民调,共和党输掉众议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且也有相当的可能性输掉参议院。川普很有可能就不认账。他已经做很多安排,比如说要派联邦执法人员去投票现场,比如说要对投票进行更多的限制,比如说他宣称要把总统选举联邦化(nationalize elections)……。这些措施听起来似乎对两党、对不同的政治意识形态的选民是一样的效果,但实际上很不一样。这些措施实际上限制的就是少数族裔等大部分投票给民主党的人。这是第二点,川普对民主的威胁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而且变本加厉。

第三点,对于美国民众来说,对于不想看到美国变成专制国家的所有人来说,要进行抵抗,不能等着美国的宪政民主制度自动修复,绝不能认为等着熬过这三年,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现在就要进行抵抗。无论是议员、法官还是律师、媒体、学者、普通民众、社会组织,等等,都要不断地进行抵抗,在日常生活中,在地方选举中,在学校里,在各种事情上,要对川普说不。我们也看到很多抵抗,比如说几次大规模的“不要国王”抗议运动,比如说在明尼苏达等地方发生的抗议ICE的运动,包括一些联邦法官叫停川普的一些违宪的做法,一些记者也在非常勇敢地坚持反抗。 但是在我看来,这些反抗还远远不够,不足以阻止川普摧毁美国民主制度。 

文章来源:R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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