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活动人士李明哲呼吁反击中国威胁

李净瑜非常想把一个信息传递给丈夫。

那是2017年9月。丈夫李明哲和她一样都是台湾人，他即将在中国出庭受审，因为从事民主倡导工作，他被控犯有“颠覆国家政权罪”。有罪判决基本上已成定论。但夫妻俩能否有躲过监视人员眼光的片刻机会仍不确定。

李净瑜想出了一个办法。她知道中国当局不会让她与丈夫交谈，但他们无法阻止她把自己的身体作为画布。湖南的一家法院审理了案子后，夫妻俩被允许在另一个房间里短暂见面。在法院工作人员和官媒记者的众目睽睽之下，李净瑜抬起双臂，露出了文在前臂上的醒目汉字：“李明哲，我以你为荣”。

“我的力量立即增加百倍，”现年47岁的李明哲在最近一次采访中回忆起他看到文身的那一刻时说。“那个是我这五年大最大的安慰，就起码我确信我不会被我的家人抛弃。”

在李明哲今年4月获释后的几个月里，这对夫妇试图用他们的经历帮助台湾以及其他地方的人民加强抵制中国威权扩张的努力。台湾是个民主自治的岛屿，中国政府声称台湾为中国领土。最近几天，作为对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访台的回应，中国军队派军舰和战斗机进入台湾附近水域和空域，已让来自北京的威胁呈现出新的紧迫性。

2017年，丈夫在中国出庭受审后，李净瑜向记者展示文在她前臂上的“李明哲，我以你为荣。” EMILY WANG/ASSOCIATED PRESS

佩洛西上周访台期间，会见了李明哲等活动人士和公民社会领袖。李明哲说，佩洛西在见面时讲了她长期以来对中国人权问题的看法，她对中国年轻人认不出1989年六四事件的著名“坦克人”照片感到多么沮丧，以及她对那些为了经济利益而忽视中国侵犯人权行为的人多么失望。

“我听了她的分享很感动，”李明哲说。“她从个人人生经历做出发点，把心中的想法告诉我们。”

李明哲表示，他的被捕以及北京对香港的镇压都是中国越来越愿意动用权力的表现。在这种恐吓面前，李明哲夫妇告诉活动人士，公开、大声的反击能帮到那些受制度迫害的人。

对一些人来说，这个信息听起来也许过于乐观。中国执政的共产党对法院、安全部门和媒体拥有基本上不受制约的权力。政治犯的家人面临着说出真相会招致亲人受报复的危险，他们往往会听从当局的警告，保持沉默。

现年47岁的李净瑜选择了不同的做法。

李明哲被捕后，她举行记者会敦促中国政府释放她的丈夫。她两次前往华盛顿，与特朗普政府的官员见面，还在国会的听证会上恳请美国帮忙向北京施压。

夫妻俩承认，作为台湾人，李明哲享有大陆公民得不到的某种程度的保护。但他们说，李净瑜在全球提高曝光率的努力有助于改善李明哲的处境。

李明哲被迫每天劳动12个小时，与其他犯人一起生产手套和鞋子，但没有遭受过酷刑。在新冠疫情之前，他被允许享有一些政治犯通常享受不到的特权，比如及时就医和监狱批准的阅读材料。

“李净瑜做出如此公开地谈论丈夫案件的决定，非常不同寻常，”人权观察组织中国部高级研究员王亚秋说。“但这个决定起了作用——总的来说，国际社会的关注让中国当局意识到囚犯的处境受到外界关注。”

这对夫妇的故事已在他们紧密团结的人权倡导者和非政府组织圈子里引起了许多共鸣。

李明哲提供给时报的照片显示，佩洛西上周访台期间会见了李明哲和李净瑜夫妇。

“中国人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他们都知道共产党不好，但是他们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个东西，很多人是不知道方法，或者是没有信心的，”李明哲说。“起码我们的例子让更多人有信心说，其实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处境。”

李明哲的父母逃亡自中国大陆，他在台湾出生长大，长期以来一直支持中国陷入困境的民主运动。他经常与中国人讨论台湾的民主化经验。他向被监禁的中国人（包括维权律师和政治犯）的亲属捐款赠书。多年来，他曾平安无事地前往大陆。

后来，李明哲于2017年3月19日在中国珠海入境时被抓，并被马上转移到一所秘密监狱，警方对他的工作以及他与台湾民间社会团体和政府机构的关系进行了盘问。

“我知道我劫数难逃了，”李明哲说。

中国一家法院在2017年底判处李明哲五年有期徒刑后，他远在台湾的妻子极度不安。李净瑜瘦了15公斤。健康状况恶化。

但她在一件事上坚定不移：她需要展示自己的力量。她曾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研究台湾的“白色恐怖”时代。从1949年起到20世纪80年代末，台湾曾在蒋介石的国民党统治下经历了政治镇压，成千上万的台湾人被监禁，至少有1000人因被怀疑是中共间谍而被处决。

李净瑜的导师施明德曾被台湾当局作为政治犯关押了逾25年。施明德说，天下的威权主义政府都一样：它们都吃硬，不吃软。

“不要只看到独裁政权多么强大，”施明德记得他曾对李净瑜这样说。

李净瑜在这种鼓励下勇气大增，继续在台湾和海外为丈夫进行活动，她受到了台湾公众的密切关注，他们认为她是一位能言善辩、勇于批评中国大陆威权政府的人。

李净瑜花了很多时间阅读台湾前政治犯的尘封档案，她从中了解到，让丈夫知道家人的支持有多么重要。

“许多人放弃了，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李净瑜说。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几乎每个月都飞到中国，对丈夫进行密切监视之下的短暂探视。李明哲把监狱里的恶劣条件告诉了妻子：长时间的劳动，接近冰点的水温。每次，她都把这些问题公开提出来。每当条件有所改善时，监狱里的李明哲都会充满了自豪感，因为他知道妻子为他进行的倡导起了作用。

“中国政府政治上抓错人了，”李明哲今年5月在台北对记者说。“它不知道我的老婆李净瑜，是个凶女人。”

虽然李净瑜坚持不懈，但她的倡导工作只有有限的作用。监狱管理部门有时会拒绝她的探视申请，有时会说她对监狱情况的描述不准确，有时还禁止她给李明哲送药。新冠病毒大流行在2020年暴发后，中国关闭了边境。那之后，为了获得探视丈夫、或至少与他通电话的许可，李净瑜多次举行记者会，给监狱写信，向中国政府施压，但都没有用。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李净瑜几乎没有任何有关丈夫情况的消息。

今年4月，李明哲获释后回到台北。那之后，他处理了父亲的后事，父亲是在他被关押期间去世的。他如饥如渴地阅读李净瑜为他保存的报纸和杂志，第一次读了有关2019年震撼香港的亲民主抗议活动的报道。还终于又尝到了他最爱吃的菠萝包。

在台北最近一个下着雨的工作日晚上，李氏夫妇和其他10名维权活动人士聚集在一起，讨论李明哲的遭遇。

他们写明信片寄给中国大陆和香港的政治犯和政府官员。虽然他们知道政治犯永远不会收到这些明信片，但他们相信这样做会让监狱官员们不敢做出格的事儿。

“现在我出狱了，我必须写信对你表达我的支持，”李明哲在寄给活动人士邹幸彤的明信片上写道，邹幸彤因参加一场民主抗议活动正在香港服刑。

“希望香港政府能善待你，”李明哲写道。“如果没有善待你，全世界都在看。”

李明哲和李净瑜在台北。这对夫妇的故事已在他们紧密团结的人权倡导者和非政府组织圈子中引起了许多共鸣。

 LAM YIK FEI FOR THE NEW YORK TIMESAmy Qin是《纽约时报》国际记者，负责报道文化、政治和社会交叉议题。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她：@amyyqin。

Amy Chang Chien在台湾为《纽约时报》报道中国大陆和台湾新闻。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她： @amy_changchien。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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