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日星期五

楊煉|没有天堂,但必須反抗每一個地獄(訪談)

旅歐詩人楊煉獲去年度波蘭「兹比格涅夫·赫伯特國際文學獎」(Laureate of the Zbigniew Herbert International Literary Award 2024)。

 

没有天堂,但必须反抗每一个地狱

——瑞典哥德堡书展访谈:Jenny Tunedal(JT)、杨炼(YL)

圖為楊煉與與瑞典詩人珍妮·圖內達爾(Jenny Tunedal)在哥德堡書展上,訪談結束之後的合影。珍妮·圖內達爾1973年出生於瑞典馬爾默,現居斯德哥爾摩郊外的鄉村。作為詩人兼文學評論家,她在哥德堡瓦蘭德學院教授文學創作。

 

JT: 在这个充满暴力和黑暗的时代,诗歌的意义和作用,以及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诗学。诗人的任务。我认为这非常重要,也非常艰巨。

YL:1989年,冷战意识形态一夜失效后,全球化经济带来空前的思想混乱。人类全方位精神真空的后果,是自私、玩世、利润第一,三个词画出一幅世界肖像。面对俄乌战争(中世纪屠杀)、中国倒退(共产本质)、“美国第一”(“老大哥第一”),每个人疑问重重、悲哀愤怒,却又无奈无力。世界失去了方向和愿景,沦入漆黑一团的“不可能”。此时此刻,只剩诗歌,支撑着独立精神,成为我们最后的立足点。诗,先天拒绝向权力和金钱屈服,只对人的提问和探索负责,这正是诗歌古老的精神原点。事实上,每行诗的尽头,都是一个“不可能”,又必须以加倍能量“从不可能开始”。无出路的困境,正需要强有力的“提问诗学”!此刻我们回到了诗歌之根——“没有天堂,但必须反抗每一个地狱“!

JT: 关于成为一个“提问者”。

YL:提问者,是诗人的根本形象。“思想之诗”是诗歌唯一的传统。思想的动力,首先在“提问”。自古以来,诗人像一架思想雷达,探索着人类意识甚至潜意识的深渊。尤其在当代精神危机中,拒绝追随官方或市场话语,主动直面黑暗,凭借诗歌的敏感,层层挖掘人类迷惑(与罪恶)。追问世界——追问自我——在追问自我中追问世界,这提供了本质的诗意。追问,不仅是思想的起点,它是思想本身。“我思故我在”,从来是“我问故我在”。

JT: 关于诗歌形式:急促与缓慢、清晰与晦涩、传统与实验之间的关系。

YL:我强调“思想之诗”,因为它与 “抒情诗”截然不同。中国古代诗歌,最触目的正是浩如烟海的抒情诗传统,短小的形式、精美的节奏、局限的主题,文字美装饰着空泛的生活,这最终让诗沦为可有可无的游戏。但中国还有另一个潜在传统:屈原《天问》的传统。《天问》是一个奇迹。屈原贯穿神话、历史、现实、自身,提出近200个问题,只用提问“加深”提问,却无一个“回答”。每个提问的语言能量,都足以令最美的抒情诗相形见拙,而整体上却远远大于——深于——任何抒情诗。这给了我们最重要的灵感。当代汉语诗,承载着整个历史和文化的深度,它必须“对得起”自己的出处。诗歌形式是全方位开放的,它们完全取决于诗歌“内在的”要求。节奏或急或缓、语言清晰或晦涩、“新古典”式的转化韵律或“语言装置艺术”式的进行实验、写一首短诗亦或憋足一口长气创作一部书篇幅的长诗?所有这些,其核心要求完全一致:诗歌内涵的“必要性”!“形式是内容的延伸”,这句老话仍然有用。

杜甫的诗,常被人们称为“现实主义的”,但别忘了,他更是一位技巧大师!他能在56个字、甚至40个字的格律里,营造一个完整的小宇宙,让悠悠千载流入、回旋其中,并以同代人的口吻对任何时代的诗人说话。没有为每首诗选定(设计)的特定技巧,就没有诗!比古典诗更困难的是,每首当代诗,都必须成为一场有全新规则的足球,诗人得踢好它,射门并进球!

我还得加上:没有贫乏的形式,只有贫乏的诗人。对当代中文诗,历史和传统是我们的财富,主动、自觉地筛选它们、“重写”它们,把它们转化为当下创作的深度,正是我们写作的意义。我的诗常被人称为“超现实”,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深现实”——诗歌在探索、揭示隐藏的深层“现实”。诗犹如人生的蓝图,在打开和引领人生的深度。用一行诗,追问现实,重写历史,再建传统,沟通世界,给生命找到大地的根基。我的诗歌标题《一座向下修建的塔》,就是这个意思!

JT: 关于流亡,它如何影响您的写作和生活。

YL:我不是政治的诗人,我是人生的诗人。我和友友的流亡,完全不期而然。1989年北京天安门大屠杀,一瞬间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那时,新西兰二十多处漏雨的老房子,“格拉夫顿桥”(“自杀桥”)下的墓地,死火山上空疾驰而过的“长白云”,都是流亡的“传统”意象。同时,1989年10月建立在奥克兰的全世界第一块“六四”永久纪念碑上,我的句子“你们已无言,而石头有了呼声”,更是我们的心声。我1989——1993的“南太平洋手稿”,第一本书《无人称》,充满急促、锐利、刺痛的短句,呈现出语言空白中,拼命抓取现实的努力。第二本书《大海停止之处》,归结于一行“这是从岸边眺望自己出海之处”,终于抵达了流亡的自觉:“一切外在漂泊,都是内心之旅的一部分”。这理解,开启了我的海外第一部长诗《同心圆》。流亡者并非被迫,而必须是“主动的他者”。用提问,创造自己精神内部的漂泊,与旧有的自我拉开距离。也正是海外流亡,让我读懂了我在中国的人生:那早已开始的、在“自己”土地上的流亡。一个自觉:是诗歌天生的思想、表达自由,在禁止专制权力,而非相反。这解释了自1970年代迄今我们与专制的对抗,包括当代一切形形色色的“老大哥”!当代世界上,谁不是流亡者?精神流亡+走投无路,又“从不可能开始”。屈原和奥维德,都是我们的当代人。一个“提问者——流亡者”的同心圆,把所有诗人都汇集到了一起。

流亡的成果,是造就人的和诗的自觉——政治的:异乡漂泊,反思写作的理由和意义,诗,只为自己思想更新而写;历史的:透视“进化”、“发展”观念之虚幻,历史可以循环、倒退,甚至停滞和腐烂到毫无意义;哲学的:时间并非线形“向前”,而是一种同心圆。以追问为圆心。追问越深,“时间容器”越开阔;诗的:必须回到诗,让它归纳、展示一切思考。每行诗句的结尾,都是一种“不可能”,要求用更大能量从“不可能——开始”,创造出新的源头和良性循环。

JT: 关于诗人个体和诗歌社群(如果真的存在诗歌社群的话)

YL:诗歌是绝对的个体工作,但诗人具有社会性,特别是在中国这样高度政治化的国家,“诗歌社群”不仅存在,而且意义重大。例如我们的《幸存者诗刊》创建于1988年。这个名字,本意要强调精神幸存。诗人从地下到地上,出版,出名,出国,不该改变诗思的锋利。但谁知不到一年后,现实追上了语言,天安门大屠杀发生,“幸存者”一词突然变得实在无比。大屠杀之后,幸存者立刻被禁,其后屡次停刊,屡次复刊,幸存很难而必要。创刊至今37年来,这本诗刊坚持民间性(非官方)、文学性,毫无经费,全凭义务,但发表了大批民间诗人的作品,例如活跃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工诗人。他们白天在流水线上的汗水,夜晚变成了原创的诗歌。对他们,手里的螺丝是“铁月亮”,跳楼工人的鬼魂在“纸上还乡”。全球化权力和资本勾结的厄运,对他们无比真实和残酷。这些血淋淋的诗歌里,人生和诗歌的血缘,从未断绝,这是对当代世界重要的思想启示,是对诗歌人性本质的坚持。21世纪,人类的诗歌,就靠这些而“幸存”。

JT: 关于您诗歌中的自然。您诗歌中自然的浩瀚(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它了)。

YL:有人说过,我的诗歌中大自然的存在,与其他“朦胧诗人”拉开了距离。这要“归功于”文革期间我三年插队的生活,黄土地上的贫困和饥饿,是真正的“再教育”。它们揭穿了宣传谎言,让我直接投入了人和大地间既爱又恨的纠缠感情。这片黄土地,后来成为我反思中国历史和传统的大背景,也启示了我创造性转化中国古老思维。中国古老哲学里的“天人合一”,被我理解为“外在世界与内在世界本质合一”。大地,给了思想无限深化、无限发掘的可能。我们的“个人考古学“没有止境。这成为一种哲学底蕴,让我用一系列长诗和组诗保持追问,并最终越出中国大自然,把视线投向身外和身内的大海,从触及“不可能”的《大海停止之处》,到中外合一的《同心圆》,外在世界,被不停转入我内部、诗歌内部,成为我的“内在自然”。要说浩瀚,“世界上只有一个大海”的诗意,才算浩瀚。我能看到,无限辽远的碧蓝海平线,从来就在我的脚下。

​​JT: 还有您诗歌中的时间。我觉得您以一种非常有趣的方式与时间打交道,探讨时间,塑造时间,甚至几乎创造了时间。

YL:严格说来,每个人都在创造——发明自己的“时间”,因为每个人都在筛选自己的记忆。“时间“,也许是中国人最熟悉的词。中国诗人必须处理“时间”主题。要注意,不只我们诞生在时间里,时间更诞生在每个人里。每个人都是一件时间的容器。每首诗内,都堆叠着现实、历史、时间、记忆,重重叠叠,像克里特岛上的米诺都王宫,也像乌克兰马里乌波尔钢铁厂的地下坑道。我对时间的看法,来自现实启示。文革后,反思现实之痛,必须追问历史,进而思考中国数千年的专制传统,如何被偷换成当代共产暴政。历史回顾中,一个个具体“事件”,不停轮回发生,最终成为“处境”——人的不变命运。更可怕的是,重重叠叠的时间,并不能保证记忆,恰恰相反,废墟下经常只剩遗忘,一片触目的空白!1989年天安门屠杀,令全世界震惊与哭泣,但我更想问:天安门之前的无数屠杀和死亡哪儿去了?对它们的记忆哪儿去了?谁能保证这眼泪不在冲洗掉记忆,为下一场悲剧做准备?所以,当我的诗《1989》,结尾于“这无非是普普通通的一年”,我所有的朋友都以为我疯了!同样,进入21世纪,俄罗斯侵略乌克兰,重演中世纪式的血腥大屠杀。这种“倒退”,其实再次证实了人性的黑暗,所有灾难都来自这个根源。无论选择哪个时间入口,它们最终都抵达了我的诗题《罪恶研究》。

汉语表述的无人称、动词非时态,给了我巨大的启示,它们启发了我的语言自觉。一种“抽象的”语言,可以非时态的言说——每个动作,写下就是永远的。这个“共时”的语言,没有时态,于是拥有所有时间,恰恰最适合表达轮回不变的“处境”。我们短短的一生中,已经历了多少轮回?死亡常态化,令生命反而显得偶然。我说,每个人都是一件时间的容器。每首诗也是。“空间诗学”,是一种“有界无限”的诗学。它不否认时间,却含括时间。它让时间流入诗作,不停回旋,成为诗作之内的生命和质量。历时与共时,并不矛盾对立,而是互相依托。切入历时经验,才能发掘共时命运,有了共时深度,每个历时才不仅仅是“现在”。古今中外,都成为“我的历史场景”的一部分。我希望,我的全部作品,最终也都能汇入“一首诗”,形成一个完整空间。在那里,无边的亲历,建构起诗人的自觉。

JT: 我还想问一下,对您来说,创作如此浩瀚的诗歌作品是什么感觉?

YL:我不觉得自己的诗作“浩瀚”。我的《同心圆》系列包含四部长诗,它们跨越了我四十一年生命,纯写作用去十七年时间,差不多每十年“发育”出一部长诗。那四部书之间,还有其他写作。但,相比于我们经历的历史沧桑,这些文字算得了什么?现实,在每天、每一刻挑战诗人可怜的理解和想象力。谁能想象21世纪向中世纪野蛮的倒退?谁能想象美国的今天?!对我来说,有几个词很重要:一,噩梦的灵感:我的诗,基于亲历的重重灾难:文革灾难,八十年代反思(历史,传统,语言,自我,潜意识……),九十年代流亡,全球化的中外权钱合流,俄乌战争,加沙噩梦,2025年93中国阅兵(邪恶轴心终于站在一起),美国出了从不谴责普京侵略者的川普总统……等等。噩梦轮回,激发提问的同心圆。时间改变,却又一点没变。二,与死亡对称,这是1985年,反思中国灾难时,我写下一个短句。41年过去,可悲的是,它依然有效,且完全吻合当代世界的语境。人类的堕落印证在,时间白白过去,厄运却一动不动!这“普普通通的一年”,何其可怕!三,重合的孤独,无数人一摸一样的孤独。是不是非得重合,这孤独才够深了?消失的人,没带走甚至减轻一点厄运的重量,相反,不停加重了它!人生噩梦,连消失也没有了意义。它,才配称作“浩瀚”呢!

哥德堡書展期間對楊煉的瑞典文介紹。

 

JT: 这或许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但我禁不住要问:当您赋予诗歌以形态时,它们又如何塑造您的存在、您的呼吸、您的生命?

YL:我把每首诗当作最后一首诗来写,因此必须全力以赴。同时,它又必须是第一首诗,因为提问在更新提问者,而全新的提问,也在更新被看见的世界。从“中国的诗人”,到“中文的诗人”,再到“杨文的诗人”,我加强个人性的同时,普世共通的诗歌思维方式,也穿透语言之墙,让我连接起其他所有文化的诗人,共享噩梦之痛与创造之美。由此,“诗歌是我们唯一的母语” ,听起来才一点也不矫情,而是我们命运的必然。这“日日新”的第一首诗中,提问的能量、音乐的结构、作品的同心圆、无尽的深度,永远在互动,每天给人生注入清泉。什么是“同心圆”?很简单,它没有完成,也早已完成了。

JT: 对我来说,这不仅是关于您作为诗人个体的问题,也是关于诗歌和人生的问题。能够参与您的作品真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YL:我更感谢你,认真地阅读诗作,提出深刻的问题,这本身就足够“诗意”!全球化时代,商业在抹平一切,我们靠什么与之对抗?除了让诗歌相遇诗歌——不同语言以核心相遇——由此共享思想深度,还能有什么?这远远超出了“诗歌”的边界,它直接关乎人类生存的价值和意义!我希望,这样的对话,仅仅是开始。

 

(完稿于2025年9月22日)

 

圖為楊煉與與瑞典詩人珍妮·圖內達爾(Jenny Tunedal,前左側臉)在哥德堡書展上進行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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