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隐 X
@SUNPOLIS 2026-1-15
摘要:他的艺术生命力是高度“寄生”于中国这一独特政治和社会生态之上的。作品本身未必依赖深厚的艺术审美传统,却强烈依赖一个充满张力、冲突与象征意义的“抗争现场”。当去国十年后,发现自己在西方只是一个被消费的“异见吉祥物”,而不是能够呼风唤雨的“艾神”(艾婶)。他也因失去了那种持续“在场”所激发的创作灵感与社会触感,他的另类乡愁(homesick)与日俱增,就不难理解了。
有人说:艾未未回国,最直接的原因是最近一些年自己的一些亲身经历对西方的失望。他的回归或许是一个象征,意味着“灯塔”的熄灭。
我觉得原因并非如此简单。 在进入深层剖析之前,请允许我略微交代一下与艾未未的“交集”,作为理解其人其事的是时代背景。
2010 年前后,微博的兴起催生了‘围观改变中国’的浪潮。彼时,艾未未借“发课”税案发起“借债交罚款”的行为艺术,瞬间俘获了无数拥趸,被捧上神坛尊为“艾神”(后为解构其偶像色彩,戏称为“艾婶”)。那堆耗资巨大的,在我眼中平淡无奇的瓷瓜子,也被粉丝赋予了“死磕”(瓜子)的政治抗争意象。草场地工作室,俨然成了当时草根抗争者的麦加圣地。
虽然我也支持了一百元(还有收据),但后来赴京拜见圈内大佬时,却两度过其门而不入。行前,我曾问莫之许:艾未未其人如何?莫兄坦言:你去见他,可能需先经受他一番严厉的质询,譬如你参与抗争的动机是什么?如果你的回答让他满意,他或会另眼相看。
我生平视偶像崇拜为一切奴役的根源,一如我近年如此憎恨川粉的偶像崇拜。对这种居高临下的“教员式”动机审查,更是深恶痛绝。 因此,即便当时受到高氏兄弟等艺术家的盛情款待,虽然距艾的工作室咫尺之遥,我也未生出丝毫到草场地朝圣之心。
顺便一提,彼时我初入江湖,籍籍无名,承蒙高氏兄弟青眼有加和盛情接待。他称赞我的艺术评论直觉与潜力,远超诸多职业评论家,鼓励我多写艺术评论。遗憾的是,我至今未曾写过一篇艺术评论。但对当代艺术与社会思潮、政治运动的耦合关系,从未停止观察和反思。今日借机撰文剖析艾未未的艺术心路历程,权当一份迟到的作业,交由读者来检验,自己是否当得起高氏兄弟的谬赞。
范曾当年曾发表豪迈决绝的“辞国宣言”,未久却又发布自甘妾妇的“归国声明”,前倨后恭,沦为艺坛与士林笑料。然艾未未并非“觉醒后失望而归”的个案。身为边缘红二代,他实在吃尽了时代的红利:恢复高考后即入名校,搭上首批赴美留学顺风车。活跃于中西文化势差最为悬殊的 1980 ~2000 年代,凭借信息与话语的双重落差,在当代艺术界中外通吃,不仅积攒了巨额财富,更确立了话语霸权。而在 2000 ~ 2015 的维权抗争年代,他又顺势以此资本扮演“社会良心”,声望获得指数级暴涨。
究其早期成功的根源,在于他精准地卡位为一名“文化转译者”。他对内引入西方达达主义与杜尚式的“现成品”概念,启蒙以艺术反抗体制的叙事;对外则将中国高度政治化的符号、材质与历史记忆,重构为一种混合意象,贩卖给欧美。这种基于彼时巨大文化势能差与信息差的双向套利,正是他攫取时代红利的发家秘笈。
在 2000 年代前后,这一模式几乎无往而不利。彼时,中西之间的信息壁垒尚未被互联网彻底弭平,西方对“中国异议艺术”的想象,仍笼罩着强烈的好奇与浪漫主义滤镜。在 1990 至 2015 年间,凡是带着“反抗威权”标签的中国面孔,在西方即意味着绝对的政治正确。那时,西方主流视域聚焦于“自由 VS专制”的宏大叙事。与此同时,国内维权抗争风起云涌,剧烈的现实张力,为其作品提供了天然的戏剧化燃点。艺术、政治与媒体聚光灯在他身上形成了高频共振,成为绝对的流量之王。
然而,随着移动互联网消解了信息差,地缘政治的硬对抗取代了早期的文化猎奇,“艺术中间商”的生存空间被迅速挤压,时代的结构性红利亦随之消散。近十年来,西方文化界的主流话语已从“民主 VS专制”的二元叙事,转向了身份政治、去殖民化、性别议题与种族平权。他不再是神秘的东方先锋,而沦为了众多政治符号中的普通一个。甚至,作为一名拥有既得利益与特权的、富有的、东亚大汉族、异性恋男性,他的形象显得愈发尴尬。作为“教员”的精神子孙,他那套“老子天下第一”的草莽习气,在讲究温和、包容与受害者叙事的西方进步主义艺术圈眼中,不仅魅力不再,反倒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有毒男子气概”。
昔日他批判中国政府,赢得西方掌声雷动。如今他试图复制这一逻辑与口吻斥责西方的虚伪(譬如在巴以问题上的言论),西方不仅不再喝彩,反而对他加以封杀。他惊觉昔日的盟友,竟也化身为另一种形式的“思想警察”。这种来自西方的“背刺”,对极度自我中心的他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在近期采访中由昔日的反叛异议者,转向为赞美附和者,这绝非简单的“被收买”或“受胁迫”所能概括,实则是一种人格特质与时代错位后的必然失落。他并非一位能甘于退隐沉思的哲人,而是典型的“魅力型权威”行为艺术家:高度自我中心,迷恋宏大叙事,渴望被人群簇拥,誓要成为注意力的绝对中心。他必须依赖激烈的对抗与聚光灯的照射,方能确认自身的存在。
吊诡的是,他所反抗的权威结构,与其自身的心理结构,在某种深层意义上竟是同构的。正如“教员”的斗争哲学“与人斗其乐无穷”,艾未未的艺术并非“建设性”,而是彻头彻尾的“解构性”。他必须依托一个强大的、坚硬的、甚至邪恶的对立面,才能赋予那些瓷瓜子、书包与中指以深刻的意义,并以此换取巨大的流量与声望。
西方的艺术与舆论场,本质上是去中心化的。它可以给予奖项与掌声,却无法提供簇拥“红太阳”式的绝对舞台。对一个习惯以激烈冲突制造意义的行为艺术家而言,这种宽容反而像老拳打在棉花上:没有反作用力,出拳便显得空洞而滑稽。就像近年来,艾未未在西方遭遇了另一种形式的“审查”(如因巴以问题言论被画廊取消展览)。对于一个以“反叛”为生的人来说,当他试图对抗时,遇到的往往是冷漠的官僚体系或者礼貌的疏远。没有警察上门,没有全网封杀,只有策展人客气地告诉你“档期不合适”。这种“软性拒绝”比“硬性打压”更让他抓狂。
在中国,被封杀证明他“重要”;在西方,被忽视证明他“过气”。对于一个极度自恋的人来说,恨比爱更长久,但“无视”才是最大的羞辱,所以他的失落感是真实而扎心的。
归根结底,他的艺术生命力是高度“寄生”于中国这一独特政治和社会生态之上的。作品本身未必依赖深厚的艺术审美传统,却强烈依赖一个充满张力、冲突与象征意义的“抗争现场”。当去国十年后,发现自己在西方只是一个被消费的“异见吉祥物”,而不是能够呼风唤雨的“艾神”(艾婶)。他也因失去了那种持续“在场”所激发的创作灵感与社会触感,他的另类乡愁(homesick)与日俱增,就不难理解了。
离开中国十载,他对这片土地的认知似乎已停滞于 2015 年。他记忆中的中国,是那个混乱、野蛮却充满缝隙与可能性的江湖;而当下的中国(无论褒贬),已然运行在另一套严密而坚硬的逻辑之中。
他昔日的作品,无论是汶川调查还是种种嬉笑怒骂的行为艺术,无不紧扣着中国社会的脉搏。如今他在欧洲拍摄难民、记录疫情,技法虽犹存,核心的“痛感”却已流失。这些作品更像是一部部精美的“西方视角纪录片”,唯独失去了他那特有的生猛粗粝的“痞气”。一如 X上的离岸反叛者创作源泉日益枯竭,只能凭借谣言妖言惑众。艾未未所怀念的或许并非中国本身,而是那个能让他傲立于“风暴眼”中心的特权位置。唯有在中国,他的一举一动方能引发数亿人的情绪震荡——无论是狂热的支持,还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因此,艾未未的言论,绝非简单的“被招安”或“弃暗投明”,而是真情流露。大多数反抗者。比任何人都更依赖他们所反抗的那个客体,他们是共生关系。作为一名顶级的流量操盘手,当艾未未发觉西方市场的流量枯竭,且其核心产品——“反叛人设”在异域水土不服时,出于本能,他渴望回归那个拥有最大流量池、最剧烈冲突、且最能滋养其“混乱制造者”体质的母体环境。这几乎是他唯一的现实抉择——纵使这个舞台正在收紧,纵使反叛的空间已今非昔比。
他曾自诩为世界公民,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冷战红利”的食利者。当川普开启的新冷战大幕拉开,阵营双方皆在整肃队伍,“艺术游侠”所赖以生存的灰色中间地带荡然无存。他如今对西方的激烈批评及对回国的频频暗示,并非出于深刻的政治反思,更像是一种孩童般的撒泼哭闹——只因手中的玩具(西方的追捧)索然无味,便试图找回那件遗失的旧玩具(中国的关注)。他虽然财富极多,名声极大,在精神上实则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巨婴。
然而,更深层的讽刺在于:若他此刻真选择回国,大概率不会如愿引发想象中的“轰动”或遭遇“迫害”。当下的中国新生代或许只会漠然一问:“这个死胖子是谁啊?”——这种彻底的遗忘,才是对这位“行为艺术家”最残酷的羞辱。
读者之中,想必不乏艾未未的昔日粉丝。那些曾经守望相助的抗争记忆,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道义高光时刻,甚至成为凛冬之中抵抗虚无的精神压舱石。因此,若要直面那个冷峻的事实——即艾未未并不具有西方左翼敏感的道德心灵,与炽的热理想主义,而更多是一个在中西夹缝中左右逢源、精于算计的实用主义者——这种偶像的祛魅,难免带来剧烈的失落与迷惘。
但我仍恳请读者诸君,在哀叹偶像黄昏之时,正视一个更宏大、也更残酷的现实:近年来,随着川普主义的崛起与新冷战的开启,那套我们曾奉为圭臬的“民主宪政叙事”与“自由灯塔典范”,已被粗暴地践踏于脚下,肆意嘲弄羞辱。自 1980年代以来,中国异议群体艰难拉扯的普世价值旗帜,与奋力托举的宪政转型愿景,在“挺川”与“反川”的惨烈厮杀中支离破碎。昔日同仇敌忾的阵营土崩瓦解,数十年启蒙所累积的道义资本,几近清零。
在这个剧烈动荡、旧神已死而新神未立的时代,确实已无任何一面现成的价值观大旗或庄严的历史承诺,能够燃起希望、凝聚人心。
幻灭并非终局,或许只是心智成熟的起点。当外在的“灯塔”摇摇欲坠,行将熄灭,更需要点亮内心的智慧烛火。路在何方?我们已经无法寄情于遥远的彼岸,也无需仰望类似艾未未这样的流量之王。从图景宏大、慷慨激越的现代宪政进程叙事,猝然坠落到后现代的价值废墟之上,如何能够重建个人与国族的尊严与希望?保有对真理的谦卑与热情,对良知的执着与坚守,对每位追求德性正直、智性诚实之人,才是在凛冬荒原中安身立命的凭藉。
文章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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