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荐语:
新年元旦,一元复始,万象生发,破冰有时。
法律人的革命轨迹:约翰・亚当斯与美国独立的思想奠基
——读莫之许译《法律与战争:亚当斯传》
文/温克坚
老莫这些年苦心孤诣埋首书堆,终于在2025年秋天爆发,一下子推出了三本译作,就是凯瑟琳·德林克·鲍恩的法律人传记三部曲,分别是《伟大的异议者:霍姆斯传》《狮子与王座:柯克传》以及《法律与战争:亚当斯传》。这三本书推出后,市场反响不错,在多个平台传记类书目销量上榜。在一个"冰封"的历史时段,老莫耐住寂寞另辟蹊径,通过译作为观念市场输入新的资源并获得认可,当是对老莫多年坚守的一种抚慰。
很多朋友都在推荐老莫的译作,目力所及,《伟大的异议者:霍姆斯传》这本书,野渡兄写了一篇题为《在沉默的时代,守住一点火》的书评,学文写了一篇学文:在上帝和良知面前,他做了正确的事, 而燕文薪律师就《狮子与王座:柯克传》写了长篇书评《捍卫权利,是法律人的最高信仰》,这些书评在小圈子里都引发传播浪潮。三部译作中,我对作为美国国父之一的亚当斯生平更感兴趣。我从二十一世纪以来开始深度关注美国政治,对当代美国的政治生态、政党政治、政策议题多少有些了解,但对美国早期的历史,尤其是独立战争前的社会政治生态,则只知皮毛,看完亚当斯这部传记,算是补了早期美国政治历史的一课。
这本书不是政治思想史,虽然大篇幅阐述美国独立革命,但主题并不是革命发生学,作者笔触更多倾注在约翰·亚当斯的时代,对他的家庭、人际关系、个性、智识和公众影响力的成长,有许多细节刻画,这种深描式写作,我会对其历史准确度有一些怀疑,种种场景化的描述并不符合我自己的阅读口味,不过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推动那个时代历史发展的几个核心脉络,从作者的多角度描绘中脱颖而出,我把它们略加整理,就当作一篇书评,给老莫多年心血点个赞吧!
一 时代的思想引擎
这本书侧重于描述亚当斯成长时代的历史背景。新英格兰地区作为17 世纪清教徒为躲避英国宗教破坏而远赴重洋建立起来的社区,清教思想始终是社会的精神根基。
亚当斯成长于马塞诸塞布伦特里小镇,当地的风俗民情以教会——社区为核心,重教育、守纪律、尚勤俭,马萨诸塞从1620年《五月花公约》起就建立了"公民之约"自治模式,当地人的自我认知是,作为一名生而自由的英格兰人,其传统是一个人毋宁死,也不能服从来自罗马或英格兰国教会的权威。
约翰·亚当斯的父亲是当地拥有百余英亩土地的农场主,他担任过治安官、镇民代表、教会执事等职务,尽管家庭经济并不富裕,仍坚持让亚当斯接受当时殖民地最优质的教育——从当地文法学校到哈佛学院,而清教伦理塑造了亚当斯的道德底色,勤勉、诚信等成为亚当斯一生的行为准则。
18 世纪中期,欧洲启蒙运动的思想浪潮通过贸易、书籍传播、殖民地精英留学等渠道,深度渗透新英格兰地区。
正如书中所描述的,在接受教育过程中,亚当斯的老师们会援引马塞诸塞的世俗宪章和制定法,也会引用约翰·洛克和弥尔顿,以及西德尼、胡克、霍德利这些英格兰自由的伟大思想家和殉道者。
可见,18世纪中叶的美洲新英格兰地区,在思想上已经深受近代政治思潮淬炼,逐步酝酿着宪政的思想基础。
思想是变革的先声,北美殖民地在多重近现代思想滋养下,已经在观念层面做好了巨变的铺垫。
二 精英群体的登场
亚当斯自述10岁时就有愿望,成为一名政治家,可见历史给那个时代准备的精英人物,既基于演变的思潮、激荡的民意,也基于个体的角色自觉。
亚当斯人生真正的成长节点,当然是他考入哈佛以后,在哈佛,他深受启蒙思想影响,奠定了理性与法治的认知底色,同时萌发了政治意识,深入参与"自由之子"相关活动,从此踏入"一个无限广阔的领域"。
大学毕业后,亚当斯选择律师为业,因为他对法律有强烈的兴趣,他说," 法律这门科学对我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没有什么罗曼史比政府科学更有趣。"
18世纪60年代,英国接连推出《印花税法》《汤森法案》等政策,使此时的北美思潮开始从"效忠英王"到"主张权利"的微妙转折。1763年法印战争后,英国以"分摊军费"为由,通过《糖税法》《印花税法》《汤森法案》对殖民地直接征税,公然挑战殖民地自治传统,引发殖民地普遍抗议。亚当斯也通过报刊、小册子等载体,将法律思辨转化为通俗易懂的反抗话语,明确指出英国的征税行为违背了"无代表不纳税"的自然权利原则,是将殖民地人民置于"无知、懦弱的被奴役状态"。
为压制反抗,英军于 1768 年进驻波士顿,驻军与民众的冲突日益频繁,社会对立情绪高涨。1770 年 3 月,波士顿民众因不满英军驻扎与经济压迫,聚集抗议,英军士兵在混乱中突然开枪射击,造成 5 名殖民地民众死亡,这就是著名的波士顿屠杀事件。
但在群情激愤的背景下,亚当斯却做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具争议的决定:为波士顿屠杀事件中的英国士兵辩护。面对民众的愤怒和"叛国"指责,他坚持:"在一个自由的国家,辩护律师对被告而言最不可或缺。每个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都应有权获得他选择的律师。"面对民众的辱骂威胁与社会孤立,亚当斯在日记中写道:"为了捍卫法律的尊严,我愿意承受一切非议。"
他说:"法律应当是中立公正的,在法律面前没有敌人与自己人之分,法律也不应当为民意、情绪、舆论所左右。我为英国士兵辩护不是为敌人辩护,而是在维护自卫权,自卫权是我们捍卫自己生命自由和财产的基础。"
顶住舆论压力为英国士兵辩护,践行程序正义与司法独立,承受法律与良知的考验,成为亚当斯职业与政治成长的"分水岭"。在此之前,他是一位优秀的殖民地律师,关注的是个体案件的公正;在此之后,他成为一位具有全局视野的政治领袖,思考的是整个殖民地的命运与未来。
在约翰·亚当斯以其信念、勇气和职业担当成为马塞诸塞无可争议的政治领袖之际,那个时代,其他众多政治精英也以各自方式登场。
这其中就有约翰·亚当斯的堂哥塞缪尔·亚当斯,他深受启蒙思想影响,尤其认同"人民主权"与"反抗暴政"理念,青年时便组织"自由之子"秘密社团,是激进派领袖,他主导了波士顿倾茶事件,成为殖民地联合抗英宣传的核心旗手。
大陆会议主席、《独立宣言》首位签署者约翰·汉考克同样毕业于哈佛学院,他曾因走私贸易被英国当局通缉,从此对英不满,后来以财富资助战争,负责殖民地物资供应。
1706年出生于波士顿贫穷肥皂制造商家庭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仅上过两年学,靠自学成为科学家、作家与政治家,他早年在费城创办报纸、图书馆与学院,积累了广泛的社会声望,作为兼具声望、智慧与务实精神的核心人物,富兰克林后来成为大陆会议中"凝聚共识的粘合剂"。
1732年出生于弗吉尼亚富裕种植园主家庭的乔治·华盛顿,通过自学掌握军事、测量与管理知识,在法国-印第安战争(1754-1763)中担任殖民地民兵指挥官,展现了卓越军事才能,后来成为独立战争的军事核心。
1743年出生于弗吉尼亚种植园主家庭的托马斯·杰斐逊,主修法律与哲学,深受洛克、卢梭启蒙思想影响,后来成为《独立宣言》主要起草人。
这里列举的仅是美国独立战争前后政治精英中的少数,而扫描那个时代的精英人物,大部分出身中上层阶级,拥有一定财富与社会地位,思想普遍受启蒙思想影响,认同"自由、平等、反抗暴政"理念。
时代变革中,一个必要条件是一群职业政治精英的登场,他们的政治立场并非一致,但正如历史社会学大家查尔斯·蒂利的研究所揭示的,精英并非天生革命者,而是在政权与抗争的互动中,被历史"校准"为变革的推动者。
以华盛顿、亚当斯、杰斐逊和富兰克林为代表的美国建国先贤们,如同璀璨群星,为时代的转场提供了动力,历史借他们之手,为北美解锁自由的天命。
三 政治剧目的递进
在亚当斯生活的时代,大英帝国和美洲殖民地之间依然有很强的文化纽带,北美殖民地代表最初的主流诉求并非脱离英国独立,而是"在英帝国框架内争取平等权利"——保留对英王的效忠,仅反对英国议会的税收压迫与自治剥夺。
正如原书提及的,"在宾西法尼亚,持不服从信仰的人们,贵格会教徒、长老会教徒、路德派教徒,莫拉维亚教徒,绝不是浑然一体的支持阵营,很多人反对停止与英国的贸易,反对任何可能中断与母国联系的举动。"
此外,殖民地之间也存在土地、贸易、奴隶制等诸多矛盾,存在着深刻的社会与文化撕裂,各地的治理模式差异悬殊,税收政策各不相同,要形成统一的决策难度很大。
在政治舞台中,各种政治路线进行着激烈的竞争。其中比较可圈可点的包括:1772年,在塞缪尔·亚当斯推动下成立"波士顿通讯委员会",迅速扩展至各殖民地,成为革命组织网络;托马斯·潘恩1776年1月发表《常识》,以通俗语言击穿对英王的幻想,明确提出"独立是美洲的唯一出路"。
以亚当斯等为代表的激进派,则通过观念阐述、组织网络建设,推进新英格兰人形成"美利坚共同体"意识,不再以"英国臣民"自居,从"效忠英王"到"捍卫英国人权利",到"殖民地有权自治",再到推动殖民地联合,亚当斯在议会辩论中反复推动独立诉求。亚当斯相信,"英国将永远不会改变她的制度",和解注定失败,独立不可避免。
但大部分政治精英对于"美洲独立"这样的激进理想,还保持着距离。即使在第二次大陆会议期间,他们甚至都不提及"独立"一词,中部和南部的各殖民地还不准备接受一场大陆战争。
历史发展有其内在脉络,殖民地的独立选择,是一场"被现实倒逼的革命",美洲独立革命的胎动既来自以亚当斯为代表的激进思想,也来自遥远的昏聩君主制度的作为,英国的高压政策击碎了妥协幻想,战争的爆发断绝了退路。
殖民地的温和请愿始终遭遇英国的强硬回应。1774年《不可容忍法案》关闭波士顿港、取消马萨诸塞自治权,将殖民地视为"叛乱省份";1775年乔治三世发表《叛乱宣言》,宣布殖民地"处于公开叛乱状态",派遣大军镇压,断绝了和平谈判的可能。英国不仅拒绝承认殖民地议会的立法权,更试图通过军事占领摧毁地方自治。英国政府每一步都在"自掘坟墓",最终将原本效忠的殖民地,推向了独立的彼岸。
1774年第一届大陆会议放弃"忠诚请愿",转向"联合防御"——授权各殖民地组建民兵,储备武器。1775年莱克星顿枪声后,亚当斯写道:"我已经渡过了我的卢比孔河。我将永远不会改变。无论是沉还是浮,是生还是死,也不管是生存还是毁灭,从今天起,我与我的国家在一起。"
大陆会议召开后,成为事实上的"国家权力中心",作为大陆会议中"独立派"的核心,亚当斯推动军事动员与宣言起草,推动任命华盛顿为大陆军总司令,完成军事-政治动员,将个人信念从"捍卫英国法律下的权利"升级为"创建美国法律下的主权"。
1776年7月,独立宣言通过。投票完成后,革命的政治工程就结束了。
四 关于"革命"的余绪
老莫在译者导言里提到,革命早就在人民的思想和心灵中了,从1760年到1775年,在长达15年的时间里,在列克星敦流下第一滴血之前,革命就已经发生了。
但革命的发生和革命的胜利还有很长的轨迹,上述勾勒的那个时代的思想引擎、亚当斯的个人历程、精英群体的登场以及政治剧目的递进,只是漫长革命历程中的几个切面,远远不足以归纳美国独立革命的完整叙事。革命本来是多维度的,甚至是玄妙莫测的,如果非要作一个简单的概括,我比较认同查尔斯·蒂利的研究框架,他说,历史从不创造"凭空的革命",而是通过政权与抗争的双向塑造,让特定剧目在特定时刻"成为可能"。美国独立,正是北美精英在历史舞台上,演出的一场被殖民政权"倒逼"出来的、经过广泛资源动员和精英协同的胜利剧目。
美国即将迎来建国250周年庆典,大国博弈的再次展开,特朗普主义的呼啸登台,引发了美国是否依然是山巅之国和价值灯塔的广泛争论。我留意到许多论者试图从历史深处找寻美国秩序的根基,历史从未远离,历史一直以某种方式在场,我关注美国,但不打算卷入美国议题的各种争论,我更关注的是,上述几个描述并不充分的历史切面,是否具有穿透不同文化情境的力量。
虽然程度各异,但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尤其是观念的力量,如同时代的水位,上善若水、利而不争,以润物无声的渗透,重塑人心、冲刷旧序,终将汇聚成变革的洪流。和老莫交往几十年,要详述他这几十年的作为或事迹,一时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但我一直说,老莫是个观念控,在社会演变的浪潮中,老莫做了很多论述,更是执着于某些观念,这些观念大部分是不合时宜的,对很多人是有所冒犯的,但多年之后回望,很多替代的路径、方案或主义已经破产或沦为笑谈,老莫所主张的路径,当然没有转化成通达对岸的桥梁,但多年以来,他的观念、立场和行动起码都是一致的,虽然至今远谈不上获胜,但也尚未失败。在一个九曲回环暗流汹涌的历史时段中,能做到这一点,起码维护了智识的诚实,维护了个体的尊严,也保留了未来特定剧目、特定时刻的可能。
约翰·亚当斯曾经自问,一个人的声音是否有任何作用?一小撮人是否能够启发一个国家?美国独立革命的历史已经就此作出回答。显然,历史并没有终结,这个问题仍将被反复提出,被反复追问。
2026年元旦
文章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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