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先润
前几天,一名网友讲述了这样一段经历:他在北京前往毛主席纪念堂参观,安检时身份证连续两次无法通过。执勤人员查看屏幕内容后,询问他最近是否通过 12345 投诉过小米。他承认确有其事,且投诉尚未结案。对方点头示意,随后放行。
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它是否经过完整核实,而在于它在逻辑上完全自洽,在现实中完全成立。它不需要额外加工,也不依赖任何阴谋论假设。相反,它之所以令人不安,正是因为它看起来过于“正常”。
不少人第一反应是质疑企业权力,怀疑是否某家公司的影响力已经可以左右公共秩序。这种理解方式看似尖锐,实则安全。它把问题压缩为“资本勾结权力”的个案,好像只要换一家企业、换一次投诉对象,就能规避风险。但事实恰恰相反:决定一个人能否“刷得过去”的,从来不是企业,而是一个早已运行多年的国家级数据治理体系。
在今天的中国,个人并不是以权利主体的身份被对待,而是以数据对象的形式被管理。身份、行踪、消费、医疗、婚姻、信访、投诉、表达记录,被持续拆解、整合、关联,最终形成一个可调用、可标记、可联动的“人像”。技术上,这并不新鲜;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套系统已经从后台管理走向前台治理,并且缺乏任何有效的外部约束。
这意味着,投诉不再只是表达不满,维权不再只是寻求救济,反映问题首先是一条数据,其次才可能是一项诉求。当数据进入系统,它的命运就不再由当事人掌控,而由算法、规则、权限和所谓“稳定需要”共同决定。是否反复提交、是否继续追问、是否涉及特定对象,都会被转译为风险特征。这些特征不需要公开,不需要论证,也不需要申诉路径,只需要在某个关键节点弹出一个提示:注意、限制、人工处理。
这正是现代控制最危险的形态:它不靠公开镇压,而靠隐形分类;不宣布罪名,却制造障碍。个人不会收到正式通知,只会发现“刷不过”“进不去”“被多看了一眼”。没有文书,没有解释,更没有纠错机制。当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也不知道如何退出这套系统。
有人会反驳:可他最终还是被放行了。恰恰在这里,控制的逻辑暴露得最为清楚。真正成熟的治理机器,并不追求每一次都拦下个体,而是要让人意识到,自己随时可能被拦下。今天放行,是因为系统判断“问题不大”;明天限制,也不需要新的理由,只需要“情形不同”。当权利从规则变成裁量,从确定性变成不确定性,社会行为就会自动发生变化。
于是,自我驯化开始出现。人们减少表达,回避公共事务,反复权衡“值不值得留下记录”。不需要命令沉默,沉默会自行生成;不需要禁止投诉,投诉会自然减少。久而久之,制度不再需要高强度维稳,因为社会已经完成了自我维稳。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一切往往以“治理现代化”“数字政府”“便民服务”的名义推进。数据被高度集中,却没有独立审计;权限被层层叠加,却没有责任追溯;裁量被不断下沉,却没有清晰边界。公民被要求实名、配合、守法,却被拒绝查询自己是否被标记、因何被标记、如何纠错。系统可以在关键时刻告诉一线人员某人“因为什么被注意”,却不允许当事人作为权利主体知情。
在这样的结构中,“正常人没事”成为一种极其危险的安慰。因为“正常”并不是法律概念,而是系统判断。它可以随时间、随环境、随政策需要而改变。今天是普通投诉者,明天可能成为反复申诉对象;今天是消费纠纷,明天可能被归入“影响稳定因素”。当规则不透明、标准不公开、救济不存在时,所谓安全感,只建立在“暂时没轮到我”之上。
这件事真正揭示的,不是某一次安检的偶发异常,而是一个社会如何在缺乏边界的情况下,把技术优势转化为控制优势。它清楚地表明:在一个以数据库为神经系统的治理结构中,公民不是被说服的对象,而是被管理的变量;权利不是不可侵犯的底线,而是可以被临时暂停的状态。
当一个社会需要公民“尽量少留下记录”才能自保,当参与公共事务本身需要进行风险评估,这个社会就已经不再是现代意义上的公民社会。它只是一个运转良好的系统,以及一群学会绕开系统的人。
真正令人恐惧的,从来不是暴力本身,而是暴力不再需要露面。当一个国家不必告诉你为什么限制你,只需要让你感受到它随时可以限制你,这种权力就已经摆脱了法律的约束,进入了纯粹的技术统治阶段。
而在这种体制下,权力最忌惮的,从来不是犯罪,而是记忆。因为记忆意味着记录,记录意味着追问,而追问本身,就是对控制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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