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9日星期一

王清營|我所認識的丁家喜

刚看到丁家喜太太罗胜春在X上的帖子,又勾起了我的回忆。我与丁律师只见过一面。

我与丁律的第一次交往是在我出狱后,大概是在我出狱后第二天,他就打了我的电话。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大概是安慰了一下我。他转了1000元人民币给我,也有可能是2000,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对他几乎没有任何了解。网上看了他的资料。才知道他也刚刚出狱,只是比我早几天。我甚为惭愧,马上转回给他,但他没有收。

我辩护律师隋牧青也同时是他的律师。我问了隋牧青律师,隋律对他赞不绝口。说,无论就知识,判断,还是组织能力,国际视野等都很高明。并且与一般人权律师不同,丁律师在商业上已经十分成功,他去美国后,又返回中国,显然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其坚定不移,不亚于老郭,老唐。(老郭是郭飞雄,老唐是唐荆陵。)我还有点半信半疑,因隋律有时说话夸张,但他评价如此高的人还是少有。老郭早已经声明远播,只要他一出来,不说全国(我不知道),至少南方,尤其广州,面貌马上焕然一新了。他的号召力在南方没有人能比。老唐几乎从大学刚毕业就从事维权运动,虽一直低调,但圈内人都看作南方中心人物之一。他几十年如一日,甚至发起过全国性的活动,比如4.12林昭日,这一天,几乎成为了全国性的维权领袖大会。他做事成熟稳重,步步推进,有政治风范。他们二人都是我很尊重,又熟悉的人,故隋律引用他们二人做比。

有了隋律师的介绍,我就刻意关注起丁家喜律师了。中间似乎还通过几次电话,也私下聊过天。他问我有什么事情想做,我说,还是得下工厂,下农村,下社区,甚至上山,整天吵来吵去万年不成的。他深表赞成。他说,他和我想到一起了,现在是城市化时代,城市比农村影响大,而且也有更多机会。大家聚在一起,服务社区机会很多,也在政府容许范围,至少是灰色地带。我觉得话虽如此,作为已经被盯上,尤其是坐过牢的我们,已没有空间。哪怕是政府容许的事情,别人做可以,我们做可能很快坐牢。只能留待后来者。

我与丁律唯一的见面是2017年底,大概是12月份。由于前面的好印象以及共同见解,他约我见面后,我马上同意了。我当时似乎正好没事,大概才几分钟后,我刚上路,就接到了国宝电话,但是,我在地铁上,没有注意到。或者是我电话静音了。当我拿出手机,看到竟然有十几个国宝的未接电话,我马上打回去。他问我在哪里,我说出了我的位置,他问我去干什么,我说我见个朋友。他问我见谁,我说,已经结束了,马上回去。其实是我还没有见到丁律,我决定先去见丁律,回去再给国宝解释。觉得见个朋友不至于坐牢。话虽如此,心里不免有点慌乱。故与丁律师聊了什么已经全部忘记,记得只是客套了几句,我就匆忙走了。即使在这十几分钟的会面中,国宝仍在不停打我电话。他定位了我,知道我没有回去。

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我在刚来到美国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其中提到这次会面。

在(感谢信-逃出地狱,感谢恩人)中,我写道:“2017年12月1日,我因见一个外地朋友,途中,国宝打我电话,我没有马上接电话。仅仅过了几个小时,他就找到我怀孕三个多月的太太。片警就找到我的岳父岳母,在大街上当众询问他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而是第数十次,之前,只是家庭吵架,生气。

但是,今天,灾难来临了!我太太恐怖,愤怒,绝望之中,忽然大出血,血流满地。住院一个多月,又在家卧床近一个月,方免强保住了我儿子的生命。

写到这里,我流泪了,我忽然明白了杨佳,但是我没种,我做不到他那样。

我熟悉那个片警,他也是农民出身。我更熟悉那些特务,每周都会找到我一两次。他们都是普通的最底层的人。但,仅是他们就可以轻易摧毁我的家庭,杀掉我的儿子。我在他们手里是如此的徴不足道,连案上的鱼肉也不如,直如地上的垃圾,轻轻一扫,我就没命了。

我怎么感动他呢?又怎么唤醒他呢?面对这些,如果我仍然不醒悟,我不是变成超级傻瓜了吗?

之前,我并不把自己定位为反贼,我仅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有点良心的,对自己认定的反贼表示些同情和支持的人。我是一个都巿白领,是一个知识分子,是一个自由写作者,是一个热心公益的年轻人。但,共产党似乎并不这样认为,他们似乎高看了我。无论我自己怎么认为,他们都坚定的认为我是反贼,我己经被他们推着往前走。

既然他们给了我这桂冠,我又如何能辜负他们的一番盛情呢?

这样的生活还不如坐牢,我真的宁愿去坐牢。这样的生活还不如死了,我真的宁愿去死。如杨天水那样,如刘晓波那样,岂非死得其所?

但我不能,我还有太太儿子,还有腹中胎儿。我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少得了我,只有太太儿子少不了我。

我必须救他们出去,我忽然又充满了力量……”全文见链接:


当我再次看这篇八年前文章的时候,我的手几乎不能自控地颤抖,我没有办法再写下去了。我只想祝福丁家喜,也祝福中国所有的良心犯,政治犯,祝福一切为了正义,为了中国之自由和民主而奋斗,而献身的勇士们。

哪怕是仅为了不在勇士们,朋友们面前觉得羞耻,我再次确认八年前的确认;“我再次向自己确认!我献身人类自由事业的决心永远不会改变!我相信,中国之自由民主必将实现,中国,也可以如美国一样自由而伟大,中国人也可以如美国人一样热爱自由,善良,热诚,充满爱。并且就在我们这一代,并且必成于你我之手。如果不能,则,我就未曾存活过。”

我当时在这篇文章中并没有提丁律师的名字。如不是因他再次坐牢,我甚至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我太太我都没有告诉。我没有任何责怪丁律的意思,我也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这些最基本的人权,会见朋友,在这个地狱般的国度,竟然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丁律甚至为了另外一次与朋友的见面,再次被判刑13年。与丁律的付出比,我的代价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足为外人道。

我今天说出这个事,一是为了说明党国对丁律师是多么恐惧。希望大家更多地关注我们时代的英雄。怎么改变中国?英雄们已经走在前面,英雄们已经把路探好。那些觉得无能为力,自己改变不了的人,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卑怯而已,应该先扇自己两个嘴巴子。二是为了告诉世人,中国是什么,中国是个什么样的地狱。那些歌颂中国的人,尤其是居住在自由世界的人,他们仅仅只是为了一点狗粮,就歌颂中国,是多么无耻,他们应该祖宗十八代全部下地狱。我也想让大家少点无益的争论,多关注丁律师,和其他政治犯。我们中国并非没有英雄,并非没有勇敢的猛士,并非没有敢于牺牲的人,“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这是鲁迅的话。就是当代也仍然有这样的人,丁家喜律师就是。我为与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而自豪,我为与他有所链接而骄傲。政治市场就如经济市场,前仆后继的英雄已经把自己献上,端看人民自己如何选择。

中国不是没有英雄,可是他的人民却不认他。中国并非没有伟人,只是全被自己的国家杀于狱中。中国并非没有敢于牺牲的豪杰,然而全部悄无声息的死亡了。这是什么样的人民?这是什么样的国度?这是什么样的牺牲?

可是,我仍然从这牺牲中看到了微末的希望。如臭气弥散的大河中的一股清流,如集体塌陷的建筑中唯一坚固挺立的宫殿,如靡靡之音中忽然飘来了拯救的天音,如拉破船到岸的唯一绳索。我从这牺牲中看到了中国仍然不会毁灭的依据。因为这里还有义人。

 

王清营 2026年3月3日于纽约

 


我仍然从这牺牲中看到了微末的希望。如臭气弥散的大河中的一股清流,如集体塌陷的建筑中唯一坚固挺立的宫殿,如靡靡之音中忽然飘来了拯救的天音,如拉破船到岸的唯一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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