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日星期一

專訪|由理科男到新晉作家 獄中創作結集成書 作者J:痛苦亦是一種體驗

專訪|由理科男到新晉作家 獄中創作結集成書 作者J:痛苦亦是一種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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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因暴動罪判囚,他擔心刑滿後無法繼續學業,趕在入獄前完成學位。(《法庭線》記者攝)
喧鬧中的寧靜

2019 年反修例運動,J 因參與其中一場示威,暴動罪成被判監。入獄時 J 剛大學畢業,尚未踏入職場,便踏進高牆。

獄中的規矩顛覆了 J 的認知,起初他負責打掃監倉,但所有人都隨地扔煙頭,囚友告訴他不能罵人亂拋垃圾,「佢會同你講,咁樣係合理嘅,但係你唔做清潔就係你嘅問題⋯⋯令我覺得,吓?社會嘅認知係咁樣嘅咩?」在陌生環境中為求生存,J 只好每天默默打掃好幾遍。

牆內的時間過得特別慢,J 一邊適應新常態,一邊尋找屬於自己的平靜。J 從前不愛閱讀,中學讀理科、大學專修 IT,在獄中卻嘗試拾起書本消磨時間,「就係冇咩做,你就焗住睇,其實睇落去又覺得 ok、又幾有趣」。

由劉以鬯、余華到亦舒,J 的中學中文老師不時探望,為他推薦未曾接觸的文學經典,J 斷斷續續讀完《紅樓夢》,肉身仍困在喧鬧的環境中,靈魂卻可暫時離開牢籠。

其中一名囚友曾當記者,J 看着他每天堅持寫作,「有樣學樣」開始寫作抒發感受。他在學時對寫作一竅不通,在獄中透過閱讀吸取養分,學習用文字表達自己,逐漸體會到寫作帶來的自由,每天經歷的幸福、失落、不公、苦惱,都寫在橙色的 Gambol 筆記簿上。

「每次寫完收筆,再看一遍,堪稱舒暢,壓力煙消雲散,肩上的重擔和心中的壓抑都擱在筆記簿中。」

J 每晚用這本筆記簿寫作,雖然燈光昏暗,但 J 的字跡依然工整。(《法庭線》記者攝)

監倉逼滿人,在日間寫作總被囚友打擾,「佢哋會問你,你寫啲咩呀大學生?」很難找到安靜的角落,J 唯有趁晚上關燈後,借廁所的燈光寫作,享受唯一清靜的時間。

在黑暗之中,J 的字跡依然秀麗工整,在獄中寫給牆外親友的書信,都要經過懲教署審查,但這本單行簿只須向自己交代,保留了他當刻最誠切的感受,「我係寫畀自己睇,提醒我自己經歷咗啲咩,因為我唔希望嗰兩年係白費咗⋯⋯就算我老到 5、60 歲,我都記得我曾經有呢段記憶」。

懲教署嚴格禁止在囚人士寫日記,J 的單行簿沒有標示日子,僅以直線標示日子的間隔,他也沒刻意記錄每天發生的事,只是「意識流」寫下當刻的心境。J 身體不好,入獄期間曾多次進出醫院覆診。他穿着囚衣、戴鎖銬坐在人來人往的醫院,承受路人的異樣目光,難受的感覺一一寫進簿中,留下印記。

「我說服自己正在演出一齣舞台劇,我的角色是在醫院看病的犯人,於是我表現得非常配合。」

J 還有一本讀書筆記,記錄他喜歡的文句和歌詞。(《法庭線》記者攝)
價值衝擊

筆記簿不只寫下自己的經歷,亦記載了他人的故事。J 自言一生過得循規蹈矩,從小學讀到大學畢業,「其實我係呢世人都冇做過壞事,除咗『呢件事』」。

在獄中,J 總覺得自己是異類,身邊多是自小出入男童院,成年後出入監獄的社團中人,彼此的生命軌跡截然不同。他慢慢了解到「古惑仔」的日常,對方亦好奇「書呆子」的生活,「其實都冇咩好分享,因為就係返學,但係對佢哋嚟講其實係新鮮事」。

令 J 最深刻的是一名外籍毒犯,在世界各地都曾因販毒入獄,出獄後又重蹈覆轍,現已年過半百。J 問他出獄後會否退休,對方毫不猶豫地稱「Many many business(還有許多生意)」。犧牲 10 年人身自由換取幾年揮霍生活,已成為這位囚友人生的運作模式。

「錢真的有無窮魔力,使人放棄人生或者賭上自由的時間嗎?不行,有時東西不能以金錢來量化。」

有時望見身邊囚友意志消沉,甚至加入幫派,變得陌生怪異,J 形容在獄中有如上課。

「全天授課。醒着就得上課,有好的不好的榜樣,叫我懂得分辨。」

獄中的空白令他獲得沉澱自己的時間,發現與自己對話很重要。回望過去 20 多年,他形容自己過著按部就班、「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的人生,選了自己不太感興趣的科目,從沒了解自己的長處,不知道自己需要甚麼。

當身心被束縛,從前理所當然的一切逐一被奪去,J 漸漸學懂放下俗世目光、聆聽內心、擁抱當下。

「縱使不清楚面前的路是明是暗或者是彎路,我也不會走捷徑,我會誠心去探索人生。」

刑滿後,有出版商欣賞 J 的文字,協助他將獄中創作結集成書。(《法庭線》記者攝)
高牆以外

出獄之初,J 精神恍惚,總覺得自己與社會脫節,與牆外朋友也多了層無形的隔閡。他花了點時間整理心情,重新適應社會節奏,也慶幸遇上不介意他案底的僱主,現在過着「朝九晚六」打工仔生活,假日不忘探望仍在獄中的朋友,讓他們看到牆外的可能。

J 自言,現在的他學會凡事多想一步,也更懂得顧及家人感受,「呢段時間其實唔只係我自己坐,係屋企人陪我坐」。今年以化名出書,他說亦是個深思熟慮的決定。

「考慮了一陣,我還是決定出版我的文字,主要是不希望社會遺忘了我們這群人。」

書名為《那些日子,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好》。對他來說,書中記錄的不只是個人感受和價值觀,亦代表部分囚友的經歷,希望這本書能讓讀者更了解他們走過的路,「我都知道寫書其實唔係好賺錢,但係我真係好希望大家注重裡面嘅人嘅權益,同埋關注佢哋多一啲,因為越嚟越多人遺忘咗佢哋嘅痛苦」。

J 自言出書不為名利,只盼外界對牆內人士有更多了解。(《法庭線》記者攝)
痛苦的意義

訪問中多次談到坐監的意義,J 在書中形容:「坐牢是一段沒有意義的日子,直至我們賦予它意義」,學習與自己獨處、重塑自己的人生、接受價值觀的衝擊,都可以是意義之一。

「就算出唔出呢本書,我都覺得係有意義。」J 說。

他談到最近一次入院,一度心情低落,有朋友開解他,說人生不論享樂或受苦,都是一種體驗。他以此類比在獄中探索的意義,「其實所有嘢都係體驗,痛苦都係一種體驗,佢會畀到一啲嘢你。」

文章来源:法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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