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4日星期五

橫流集|沉默的光譜:六年國安法下香港人的存在狀態

張燦輝

2026 年 4 月 23 日


一、引言


2026年4月14日,西九龍裁判法院裁決一宗看似平淡的案件。六十一歲退休男子莊偉文因在 Facebook 發布五十三則帖文,被裁定「明知而發布具煽動意圖的刊物」罪成。判囚十二個月。


這些帖文在《國安法》實施之前,不過是社交媒體上司空見慣的政治表達。「天滅中共」、「結束一黨專政」、「香港獨立」——如今這些文字足以令一個可能從未參與示威的老人,以囚犯身份渡過往後歲月。


此案遠不止一個判決。它映照出《國安法》實施六年後香港社會內部幾種截然不同的存在狀態。

 

二、「湘港」人


第一類人,姑且稱之為「新香港人」。


有的真心接納了新秩序,認為社會穩定勝於一切。在他們眼中,2019年的抗爭運動必須壓制。今日的香港已恢復正常:街道整潔、地鐵準時、沒有黑衣人、也聞不到催淚煙。他們感受到久違的安全感。國安法只針對一小撮反動分子,保障安定繁榮。


另一部分人來自近年湧入的大陸新移民。他們帶來一套截然不同的政治感知與歷史記憶。「一黨專政」從來不需要反思,「愛國」也不需要表態,與生俱來的自然情感。他們進入的香港已被重新定義。這個城市和大陸其他地方仍然有些差異,有殖民統治下的遺跡可以緬懷。


兩群人之間存在微妙差異。他們構成了新秩序最堅實的社會基礎。區議會投票選的是他們,關愛隊的成員也來自他們,社區裏新的話語網絡由他們建立。莊偉文的案件?不過是固執老人自食其果的故事。法律已經擺在那裏,為何偏要撞牆?愛國守法天經地義,一切反對聲音都禍國殃民,要寧枉勿縱。


這種全然的擁抱究竟發自內心,還是只是更精緻的自我保護?恐怕連他們自己也未必能夠誠實回答。

 

三、留下的香港人:從記憶到堅守


第二類人數量或許最多,也最難捕捉。


他們沉默。Facebook 上不再發帖,街頭不會出現,任何聯署都拒絕簽名,公開表態從此成為禁忌。在法律的嚴格意義上守法。但是沉默的內部有一種未曾熄滅的東西在慢慢繼續燃燒。


他們仍然住在同一社區,行走一樣的街道,繼續坐地鐵乘巴士。不過這個城市已不再是他們習慣的地方。留港者獨有一種悲痛,離散者未必完全理解這種哀傷。海外流亡的港人承受着「無家的自由」,漂泊於異鄉,失根於他處。留下來的人承受另一重更隱密的苦楚:「有家的悲痛」。


家還在。街道一樣。維港的夜景依舊。但那些使它成為「香港」而非別處的東西已一一剝落。他們住在故居裏,像陌生人般打量着四周,被無數説普通話或半咸淡廣東話口音的大陸人包圍着,他們厭惡這些人,卻絕不能公開表態。留港的香港人活在荒謬處境中,每天都在自己的城市裏經歷無聲的放逐。


沉默有不同的形態。


有些人在日常生活的縫隙裏頑強地保存一種身份認同。他們繼續說廣東話,即使官方場合愈來愈多普通話。在茶餐廳點菜時堅持用本地俚語,彷彿每一句「出前一丁走青」都是小小的宣示。圖書館那些尚未被下架的書他們仍然借閱。網絡上用隱晦的語言互通消息。私下聚會時說那些不能公開說的話。「831」、「六四」——那些已從公共話語中消失的日期,他們記住了,且不打算忘記。所謂「軟對抗」,就是關於「香港是甚麼」的自我理解在個人實踐裏的延續。


還有另一群人夾在記憶與麻木之間。他們沒有能力移民。基層打工者,收入不高,積蓄有限。要走根本走不了,但留又實在不甘心。香港對他們而言再沒有甚麼前景,工作毫無盼望,樓價遙不可及,連消費的意慾也在萎縮。既然在香港花錢沒有意思,倒不如北上,去深圳吃一頓好的,逛商場,散散悶氣。跨境消費的習慣有人解讀為融合,也可以解讀為妥協。對他們自己來說不過是在令他們窒息的城市裏找一個喘息的出口。2019年的事情他們沒有忘記,也忘不了。憤怒無處可去。開口說出來會犯法,寫出來更帶來危險,聚集起來議論根本不可能。憤怒只能壓着,在某個夜晚的茶餐廳獨自對着一杯凍奶茶,讓它慢慢沉澱。


但沉默不等於投降。還有一批人,他們的沉默是職業的堅守。


公立醫院的門診室裏,醫生逐一叫號看症。醫管局高層早已換上聽話的人,政治表態成了晉升的必要條件。但診症室裏仍然有醫生拒絕參加那些「愛國」活動。他們專注於治病救人,不問病人的政治立場。2019年被捕的示威者來求診,他們照樣醫治。


國安教育已滲入課程的每個角落。教育局的指引愈來愈細緻,學生舉報老師的案例時有所聞。課室裏的教師清楚紅線在哪裏,但在允許的範圍內仍然教學生獨立思考。他們不會在課堂上公開批評政權,卻也不會主動配合那些荒謬的愛國教材。教中史時講到文革,他們不會跳過。講到公民社會,不會迴避。


某些敏感議題已成為大學的禁區。研究經費的分配帶有明顯的政治傾向,學術自由已是名存實亡。講台上的學者選擇那些政治上相對安全的課題繼續做研究。他們知道某些題目碰不得,但在剩餘的空間裏堅持學術標準。不造假數據和粉飾研究結果,不為政權背書,繼續做心教導學生。


政府資助帶有愈來愈多的政治條件。民間組織一個接一個倒下,社福界的生存空間不斷收窄。社工面對的選擇很清楚:要麼接受政治條件,或者放棄資助。有些人選擇了後者。他們堅持服務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不會因為服務對象曾經參與示威而拒絕提供協助。


為政治犯辯護可能招來建制派媒體的圍攻。某些案件的判決早已內定,辯護律師的角色形同虛設。法庭裏仍有律師明知勝算渺茫,仍然願意接這些案子。他們盡力為被告爭取,即使知道最終可能徒勞無功。


編輯的紅筆愈來愈頻繁。某些新聞永遠不會見報,有些事件不能報導。但仍然有記者在審查的夾縫中試圖保留一點真相。他們用隱晦的方式寫,用迂迴的角度報,盡量在不觸法的前提下讓讀者看到一些真實新聞。


出版社愈來愈謹慎。某些題材根本不會考慮,自我審查已成為行業常態。不過有些作家用隱喻和象徵來表達那些不能直說的東西。他們知道某些作品可能只能留在抽屜裏,但寫作本身已是一種堅持。


這些人在模糊不清的紅線內遊走。這條紅線沒有明確標示,隨時可能移動,今天安全的明天可能觸法。他們學會了在縫隙中呼吸。不碰政治敏感話題,但也不主動配合宣傳。不公開批評政權,但也不為政權唱頌歌。


他們不申請政府的任何資助。官方舉辦的活動能不參與就不參與。愛國團體的聯署絕對不簽。關愛隊的邀請一律婉拒。政府的獎項即使主動頒發也不領取。他們默默耕耘,盡自己的本分,不出賣同輩、不依附權貴、不做幫兇。


這種堅守看似消極,實際上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他們隨時可能越界。這批留守者依然堅持。相信自己不應該改變,即使看不到局勢會有任何變動,他們低調行事,不作出頭鳥。同事之間心照不宣,同路人不需要明說,從日常的選擇就能看出來。拒絕參加國慶酒會和從不在官方場合發言,仍然在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這些都是無聲的標記。


莊偉文的案件對這群人而言既是警示也是確認。連退休老人的 Facebook 帖文都被追究,說明政權對任何形式的不服從都感到不安。但這種不安也證明了,只要仍然有人拒絕完全順服,極權就無法宣稱已徹底勝利。


他們明白沉默的代價。2019年那些走上街頭的人的犧牲可能在沉默中逐漸被遺忘。也清楚公開表達意味着甚麼:一個 Facebook 帖文,換來十二個月監禁,於是他們選擇了這條最窄的路。存在着,卻不出聲。記憶仍在,但不展示。他們在保存尊嚴的同時也在折磨良心,兩者往往難以分清。

 

四、旁觀與算計


然後是那些選擇徹底抽離的人。


先說那些在職或已退休的專業人士。他們可能在香港出生、成長,手持外國護照,子女在海外讀書,或在香港的國際學校就讀,儘可能避開國安教育的課程。按理說他們具備離開的條件,卻選擇留下,因為香港仍然給予他們一種生活方式,那種生活方式在別處複製不了,或者複製的代價太高。高薪厚職、中環的高級食肆、馬會會籍、半島酒店的下午茶、說走便走的商務出行或渡假旅遊,這些不是虛榮,是他們的日常。這個地方的過去和將來對這批人來說沒有多大意思。只要仍可以賺錢,到避無可避的時候,全家坐飛機離開香港。


政治?他們選擇不聞不問。新聞早已不看,政治評論更不會去讀,任何立場都拒絕表達。2019年發生的一切在他們的敘事裏彷彿從未存在過。那些死去的人、因為政見不同被捕被判罪成入獄的人、流亡離散的香港人,全部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事,與中環的咖啡、跑馬地的夜晚毫無關係。他們不是不知道,只是選擇不知道。選擇性的失憶,精心維護的隔絕。在「有家的悲痛」的各種形態之中,這或許最令人不安。他們並不痛苦,或者至少,他們成功地讓自己不痛苦。


最沉重的或許是那些曾經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的人。在公民社會尚未被夷平、法治仍然存在的年代,他們從不缺席,不一定站在最前線,但每一場遊行和論壇都有他們的身影。那些年他們相信改變可能,堅信香港的公民社會有能力守住某些東西。


現在一切都沒有了。公民社會的基礎建設被系統性地拆解,不留餘地。昔日的領袖要麼身陷囹圄,或護照被沒收,困在這座香港大監獄裏動彈不得。在公開場合他們絕對緘默,因為清楚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新的呈堂證供。這些人承受的「有家的悲痛」最具體,也最殘酷。他們看着自己親手建立、多年維繫的一切在幾年之間灰飛煙滅,自己甚至沒有資格公開哀悼。


白色恐怖之下,所有人都活在某種程度的監控之中。氛圍不需要每分鐘都讓人感受到,它只需要存在,讓人時刻知道它不會離去就已足夠。言論在發出之前先在腦子裏過一遍,見面在說話之前先看看四周。無形的自我規管已成為日常的一部分。最可怕的地方是很多人已習慣了這種習慣,不再覺得它異常。


這些留港者有時候會對海外離散社群的評論感到傷心。那些人在安全的地方對留下來的人的處境指指點點,說他們妥協、冷漠;最令他們憤怒的是那些暗指他們為共謀的言論。這種批評落在他們心上增添額外的重量。吊詭之處在於,令他們真正悲憤的從來不是那些批評者,製造了整個處境的當權人才是根源。批評者只是讓他們難過傷心。他們心裏知道,只是有時候更容易對着批評者感到委屈。

 

五、為甚麼仍然有人不甘沉默?


回到莊偉文。這個六十一歲的退休老人,明知國安法的存在,仍然一則又一則地發布帖文。辯方說他對法律有誤解,法官不接受。更深的問題是:即使他完全理解後果,或許仍然無法停止。


有些人無法接受靈魂的麻醉。他們寧可付出代價,也不願讓那個說真話的自我在沉默中死去。莊偉文從法輪功信仰出發,對中共的認識帶有特定框架,這無可否認。但他的行為背後有更根本的衝動:拒絕假裝,不讓自己成為那個一言不發的旁觀者。


「有家的悲痛」可以有不同的出口。沉默者把悲痛嚥下去,麻木者把悲憤封存起來,職業堅守者在紅線內遊走。像莊偉文這樣的人選擇把悲痛說出來,即使方式笨拙,內容未必周全,明知道說了有後果,或要坐牢。


在極權的語境裏,沉默從來不是中立的姿態。沉默可能是對謊言的默許,也可以是在等待時機的韜光養晦,更可以是在夾縫中堅守專業的倫理。但莊偉文選擇的是另一條路。他用他的帖文說:我知道你們在做甚麼,但我不會裝作不知道。代價是十二個月。


選擇沉默的人付出另一種代價,沒有判決書,也沒有刑期,但良心的責任卻一直都在。

 

六、結語


六年之後,香港同時容納着幾種截然不同的存在狀態,他們之間並無明確邊界。許多人在不同的時刻游走於其間,甚至在同一天的早晨與夜晚,分別屬於不同的類別。


離散海外的港人常被說失去了家園。留下來的人承受另一種同樣沉重的失去。家還在,人也還在,卻在自己的城市裏日復一日地體驗着那種特殊的陌生感。「有家的悲痛」比流亡更難言說,因為它沒有一個清晰的起點,欠缺明確失去的時刻。只有每天醒來時那個輕微而持續的錯位感告訴你:這裏曾經是你的家,而現在你只是困住在這裏。


只要仍然有人像莊偉文那樣,用笨拙的、危險的、甚至未必有力的方式堅持說出自己所相信的;只要仍然有人像那些醫生、教師、社工、律師那樣,在紅線內遊走卻堅持不做幫兇:「香港已死」,但香港人還存在!


極權統治有一個最無法徹底解決的困局。它可以判人入獄,卻無法判沉默為心服。可以控制公共空間,但不可能完全消滅那些在私人領域、專業實踐中、日常生活裏仍然堅持的人。

 

後記

筆者離開香港巳經六年,以上的評論當然不是身歷其境,是從不同的朋友回港出來後給我的看法。和從媒體知道的報導,撰寫出來。其中有錯誤地方,祈望指正。


像香港這樣自由文明的國際都會今天不再,我們都變成了遺民般痛苦悲憤。也許,我們得像哈維爾所言,要盡力活得真誠,也像鄂蘭在《在黑暗年代的人》那樣,為那些保持希望,堅持善良,敢直視黑暗的人,作出見證。

 

張燦輝

流亡哲學人

2026年4月19日日本札幌


文章来源: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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