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0日星期三

北明 | “八九”好汉囚禁轶事(三):李洪林 (“干嘛枪毙包遵信?应该把李洪林枪毙喽”)

作者臉書  2026-6-9


“八九”好汉囚禁轶事(三):李洪林
“干嘛枪毙包遵信?应该把李洪林枪毙喽”
北明
选自《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关在我头顶三米以上那块空间的,一度是李洪林先生(1925-2016)。这位曾任福建省社会科学院院长的冉冉老者,历任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共党史研究所所长、中共宣传部理论局副局长。
因为受到楼下暖气管道传声的启发,我曾在一个星期日,攀着写字台,登上暖气管道,窃听从屋顶管道孔传来的看守们的对话。只言片语地,我听到一个警察用教书先生的语气,朗朗念诵某位“客人”写下的自己参与“动乱”的大事记。那些警察中还有人说过“干嘛枪毙包遵信?应该把李洪林枪毙喽”这句话。李洪林肯定不知道这些议论,但他一定感受到了周围的敌对气氛。
据说他的情绪糟透了。他大约没有想到,在他这个年纪,继文革挨批挨整之后,还要经历这么一次囚禁,并且他的女儿也受到了株连,被所在单位停职,勒令在家反省,交待揭发自己父亲的“问题”。历经数次政治风云,作为一个“老运动员”,一个在政治理论界享有声望的学者,他对“我党”的整人之道深有体会,他深深为之忧虑难平的,除了自己的遭遇,肯定还有国家的命运。
曹思源忙着研究新闻,周舵忙着评论国际政治形势,我忙着恢复英语水平,写小说作诗时,李洪林先生请他的看守代购了宣纸、墨汁、毛笔。他画山水。以笔墨代言直抒意气,还是用山水风光排遣忧郁?我不知道。
李洪林的三十万字著述《理论风云》就在我书房的书柜上。那两年,我在理论洪流中应接不暇,无意阅读他对理论现状的陈述。但在关押后期,他的小册子《四种主义在中国》,却和曹思源的《企业破产法》一道光顾了我的囚居。由于深受“主义”之苦,由于长期的阅读饥渴,我津津有味地读完了这本小书,并情不自禁地在许多句子下边用指甲划上了杠杠。这本小册子不仅论述了当代中国现实社会中封建主义、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并蓄共存的复杂情况,而且尖锐地提出了许多具有现实性的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指出了不少大众思想界混乱不堪的弊端。可以看出,论到要害处,为了能够出版而避免胎死腹中,许多语句是十分克制的。尽管如此,这本小册子所激活的确是一种清醒理性的对社会主义的批判。而且,它文字通俗易懂,风格明快简炼,易于流行。一气读完,我忍了又忍,才没有在扉页上写下“应该印刷十三亿册,以为公民普及教材”的字句。
我断定在十三陵水库游览时,左躲右闪、避之不及,不幸与之“撞车”的那位冉冉老者,就是李洪林先生。记得当时他双肘向后,手叉腰间,敞开的衣襟被风习习吹起,很豪迈的样子。次日同车游览北京市容,他坐在我左后方,时而谈笑一、二,气色尚好。再后来一次,在散步时撞见他,便大不如前了。当“陪”他散步的男警察和“陪”我散步的女警察发现我们两组人在一家商店门前不期而遇时,两个警察相互打了一个招呼。我一眼瞥见了我头顶上这位老邻居,他面有菜色,目光冷漠,只回眸一扫,便迳自继续走去。
“六四”惨案一定导致他活跃的思想再次发生巨大转变,共产党的暴力也许泯灭了他最后的激情。据看守说,如能从这里出去,他将申请离职,不再给“党”干了。
那位常来行医问病、后来接替张汨看守我的女医生,在撤回北京前,怀着医生对病人的关切,向各屋受审人道别,楼上楼下,一圈转回来,她告诉我:“唉!老头儿落泪了。”

待续(杨百揆)
按:八九六四后,我被北京政保一处收容审查,关押在北京昌平县招待所。与我关押在一处受审的,是参加八九民运的北京知名知识人: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走向未来丛书》主编,八九期间我任编辑的中国当代第一份独立报纸《新闻快讯》主编包遵信;原中共中央宣傳部理論局副局長、原福建省社會科學院院長,中國大陸知名的改革派理論家李洪林;中国著名法学家、宪法学者、中國首部《企業破產法》起草人曹思源;前北京‘四通集团’公司综合计划部部长,六四事件天安门广场四君子之一周舵;《河殇》总撰搞人、中国文化学者、后来的凤凰卫视高级策划、主持人王鲁湘;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行政学研究室主任、与李克强同窗共同完成译著《法律的正当正序》的杨百揆;以及一位的国家体改所女士(不知名)等。八九六四距今三十七年了,包遵信、李洪林、曹思源、杨百揆已先后辞世。我把当年逃亡中写的有关他们关押期间的故事放在这里,谨示缅怀和纪念。选自《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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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
李洪林凭良心讲真话自勉绝句:宜观星辰辨南北,勿随萤火逐东西。
——摘自沈洪访谈李洪林 ,2013年,原载《当代中国研究》


文章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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