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28日星期一

吴洪森:我的一生是害怕被抓走的一生


我3岁起就莫名其妙的担心被抓走。3岁孩子即便是天生坏蛋,也没有实施犯罪的能力吧?可我傻乎乎就是担心哪天被抓走。我敢这么说,我不怕死,就是怕被抓走。我不怕死,并不是我勇敢,而是自信死亡离我非常遥远。年轻的时候,精力是那么旺盛。有天我在公交车站等车,看着路边的公交车轮,觉得这软软的,怎么能把腿压断、把人压死?内心产生一股冲动,想趁车开动的时候,把脚伸过去试试。幸好这神经病只发了一秒,就清醒过来。

对生命如此自信的我,怎么会那么怕被抓呢?我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啊,贪污受贿、窃国卖国,就算我很向往很羡慕,再活三百年也轮不到我头上啊。至于杀人越货,更是没这个胆。

无论放在哪个朝代,我都是良民。可是,我这个良民却莫名其妙自作孽,怕被抓!

害我产生这种心理的,第一责任人是我妈。

我虚岁3岁,实足2岁那年,我大舅因破坏粮食统购统销罪被送去劳改,大人悄悄耳语惊慌失措的神态,让我明白了劳改不是好东西。

有天夜晚,我清晰记得那是冬天的夜晚,我妈抱我坐在被窝里,马路上传来警车的尖叫,我感觉到老妈抱着我腰背的双手在瑟瑟发抖。警车是抓人的,老妈听到警车声吓得发抖紧紧抱着我。我想她肯定是担心警车上门来把我抓走。因为她好多次说过了,再不听话,叫警察来把你捉得去!

现在警察要来捉我了,她好像又有点舍不得。

从此我就落下了怕被抓走的病根。四年后,二舅又因反社会主义极右分子被抓走去安徽劳改了。我从小居住的那条小街,有四五家的当家男人,我从来就没见到过,早早就被抓走,再也没见他们回来。也有刑满释放回来的,结果劳累全家都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被赶到农村去了。

由于从小就经常听到或者看到人被抓走。我怕被抓的恐惧心就更严重了。

记得刚从农村插队上调到九江钢厂上班第一天,正遇上厂里开批斗会。看着台上被斗的,我心里莫名其妙的恐慌,觉得被押在台上斗的是我。没想到五年后,我果然应验了自己的恐慌,我真的作为政治犯被押到台上批斗了。

有位叫吴亮的朋友,他在九十年代出了一本琐事回忆类的书,好像叫《八十年代琐忆》。其中写到我,说吴洪森那段时间,每天午饭后就到作协来,找人打麻将。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帆布包里除了几本书,还有一个搪瓷缸,里面放着牙膏牙刷毛巾,做好了随时被抓走的准备。

我有种被人揭了短的感觉。

经历那阵风波之后,我清清楚楚明白了自己,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一个害怕被抓的人。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设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不做会被抓走的事。

几十年下来,这条底线我守得很好。如今已经活到了七十岁了,果然没被抓走!

半个月前,小区封控48小时,电喇叭叫大家做核酸,要做两次,我没理睬。解封了一天,又封控了,这次是强制的,不做不给出入证。我只好做了。

过了两天,又要做。反正出入证已经到手,我就不再理睬。

昨晚电喇叭又喊了,小区又封控了。说明天下午全部在家做抗原测试。这次可是严格的,志愿者将把试剂送上门,做完再来收。一个也别想逃过。

刚才小区维修工徐师傅敲门把试剂给我送来了。在这之前,我在微信上查看了有关抗原试剂的资料。国家卫健委分明说了一般人群不要随意做抗原测试!因为:在千万人的城市做测试,会得到30万个阳性,而只有9个是真的!国家卫健委的意见,在上海管用吗?你找谁去论理?

老老实实配合政府,这点我早就被驯服成习惯了。

但是,万一我做出来的结果,属于30万个阳性的一个,又是假的阳性,就这么被捉走隔离,岂不太冤枉了!有地方喊冤吗?没有!

有的隔离点连床都没有,扔块纸板箱就地躺下吧。男女混躺一地,戴着口罩,有恋爱机会也无法谈、不敢谈,不是怕传给别人就是怕别人传给我。

反正从小吃惯苦,中国人嘛,死都不怕,还怕环境恶劣?

问题是,我94岁已经半痴呆的老娘怎么办?我在家守着她,都经常走路摔倒在地。至于自来水龙头忘记关,煤气忘记关,冰箱门忘记关,更是家常便饭。

这么一想,我就很焦虑担心了。做测试的过程,紧张的双手发抖,背心只冒冷汗。
哇!阴性!!!

开心之余,我意识到虽然活到七十岁了,终究还是没能摆脱害怕被抓走的恐惧。
(吴洪森写于2022年3月26日下午上海莘庄莘梓苑小区强制在家抗原测试之后)

——作者脸书
文章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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