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矛盾加劇 《南京照相館》愛國敘事遭遇民間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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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電影「南京照相館」。(臉書)

【引言】以南京大屠殺為背景的電影《南京照相館》自7月底上映以來，成為暑期檔熱門影片。然而，隨着中國大陸社會矛盾的加劇，這部影片在民間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質疑與抵制。對許多民眾而言，這不僅是一次文化消費的爭議，更是一次關於歷史敘事與現實矛盾的正面衝突。對那些質疑這部電影的中國人而言，在勿忘80年前抗戰歷史和軍民被勠苦痛的同時，他們更加關注當下貪腐、特權、不公、生活壓力對自身生活的衝擊。

 

票房飆升、民間「不看」之聲也飆升

自7月底上映以來，以抗戰時期南京大屠殺為背景的電影《南京照相館》，成為中國大陸今年暑期檔最受官方力薦的影片之一，被視為「愛國教育的重要作品」，在各大影院和線上平台持續佔據顯眼位置，票房數據連續刷新紀錄。親官方的媒體和學者們認為，影片的「震撼人心」與「勿忘歷史」，是「記住國恥、不忘侵略」過去的最佳素材。

然而，與鋪天蓋地的宣傳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大陸民間社會對這部電影的質疑聲浪也在快速升溫。在微信、微博、抖音中，越來越多中國大陸網民公開表示：不會去看這部電影，部分人甚至明言不會帶孩子觀看。很多大陸民眾表示，自己並不反對銘記南京大屠殺這段歷史，但反對以商業化的方式消費這段慘痛苦難。

官方與互聯網平台對這樣的輿情高度敏感，多次整頓相關討論區，刪除或屏蔽部分批評言論，認為這是「惡意詆毀愛國電影」，甚至對某些熱門帳號進行禁言。然而，這些舉措並未壓制反彈聲音，反而讓民間批評者轉向更隱晦、更具春秋筆法諷刺意味的表達方式，使得網絡輿論場上關於《南京照相館》的討論，持續呈現出對立態勢。

三大質疑背後的歷史認知

支持《南京照相館》的聲音認為，電影真實刻畫了舊日本侵略軍的殘暴、狡黠、虛偽，能夠讓當代中國人勿忘國恥、追求自強。不過在另一視角的民間觀點中，對《南京照相館》的質疑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呈現了另一類不同的歷史認知。

首先，部分人認為南京大屠殺是抗戰時期的沉重國殤，不應被作為票房競賽的籌碼，也不應成為商業化的牟利工具。從文宣角度看，《南京照相館》更像是一個被精心包裝的「愛國大片」商業項目，而不是一部以嚴肅態度反思戰爭與人性的作品。很多網民表示，既然是愛國、既然要賺取眼淚，那麼《南京照相館》應該將票房收入捐出來，做公益才對。

 其次，一部分觀眾批評影片對歷史的詮釋流於仇恨書寫，而非歷史省思。他們認為，影片雖然重現了日軍暴行，但缺乏對戰爭原因、國家情勢、國際格局與人性矛盾的深入探討，反而將重點放在控訴和仇恨上。一種看法認為，真正的戰場題材電影，看完之後是讓人厭惡戰爭、珍視人性；如果一部電影看完之後，是讓人產生復仇念頭，那這樣的電影根本不是在正確理解歷史。對《南京照相館》抱持質疑態度的人擔心，這種立足控訴和仇恨的情感操作會固化對中日關係的理解，也會固化外關係的敵意，這與中國當下所需要的持續改革開放、繁榮、現代化，以及改善普通人生活條件的努力，是完全對立的。

 第三，民間有不少聲音質疑中國的歷史敘事存在選擇性失憶。既然南京有照相館和大屠殺被大規模呈現，那麼俄國與蘇聯在近代對中國領土的侵奪、對中國人民的屠殺與迫害，也理應以同樣的規模和力度被揭露。最近一段時間，海蘭泡照相館、璦琿照相館、江東六十四屯照相館等譴責俄國的貼文非常之多。這種聲音認為歷史不能只挑一部分講，否則就是政治需要，而不是歷史真相。這種對「歷史選擇性記憶」的批評，反映出部分民眾對當前歷史教育的質疑。

 四川江油等突發事件稀釋愛國敘事

《南京照相館》預告和熱映之際，中國大陸和海外一系列突發事件迅速稀釋了公眾對電影愛國敘事的注意力。

首先，廣西「亮證女」事件引發全國性討論。該事件中，爭搶道路的女性高調亮出執法證件、又能即時取得對方當事人住家地址等個資、並動用警察登門威脅，引爆中國全網聲討。接著，是四川江油發生平民少女被霸凌、涉事者被縱放引發民眾街頭抗議，受害少女那聾啞而無助的母親向官員下跪的畫面震撼了全中國和海外。事件引發的強烈憤慨直擊公眾底線。「江油照相館」成為不輸《南京照相館》的熱點。

最近，媒體曝光澳洲一名中國女留學生楊蘭蘭（疑似姓名）酒後駕駛勞斯萊斯豪車撞人，但在繳納高額保釋金後迅速獲釋的消息。這起跨國事件被視為中國大陸特權階層在海外奢靡放縱的典型案例，再度引爆中國社會對階級差距的憤怒。有許多評論直言：觀看《南京照相館》的電影票，就是那澳洲交通事故的保釋金。

與此同時，中國大陸從9月1日起，開始要求強制繳納社會保險（退休養老金），這引起小商販和一般民眾的焦慮，認為會衝擊生計；部分民眾認為這是用民眾福祉貼補體制內的高福利。在短短一兩週內，社交媒體被「誰在拿走我的養老金」「誰佔據了我的工作機會」等話題刷屏。

上述事件的交疊效應下，不少中國大陸網民開始將支持《南京照相館》與支持現實中的不公畫上等號。有評論發出靈魂般的直言：「富裕的人暑假帶孩子去日本旅遊；貧窮的人暑假帶孩子去看《南京照相館》。」在這種情緒中，對這些民眾而言，南京大屠殺的歷史記憶重要性和急迫性已經被現實不公的痛感所取代。

掃除貪腐與不公：網民心中的「最迫切愛國」

南京大屠殺向來是中國社會最敏感的歷史議題之一。過去，曾有大學教師在課堂上質疑這一事件中的死亡人數統計而被解除教職，足見該議題的鋼性和符號性。然而，在這次《南京照相館》的輿論爭議中，越來越多中國大陸網民與自媒體不再顧及這種「敏感」，而是直接挑戰影片背後的愛國敘事框架。

這種現象，並非民眾對南京大屠殺歷史本身缺乏尊重，而是因為當前中國社會的矛盾正急速加劇；貧富差距、階層固化、特權現象與民生壓力，消耗了部分民眾對歷史愛國敘事的熱情。在這部分民眾看來，當「愛國」成為一種動員口號而非改善民眾生活的槓桿時，它的號召力必然下降。對許多中國人來說，今天最迫切的愛國行動，是在面對腐敗、特權與社會不公時，能夠勇敢地發聲和揭露。

因此，《南京照相館》所遭遇的抵觸與挑戰，不僅是對一部電影的評價，更是一面鏡子，折射出當代中國社會矛盾的激化與階級對立的加深。

作者》徐全  香港城市大學哲學博士、新聞評論人。

文章来源：中央广播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