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安全会议本质上是一个跨大西洋为主的会议。今年会上最受期待，也最令人焦虑的是美国国务卿卢比奥的演讲。欧洲领导人都屏息凝神，聆听着他的讲话。卢比奥的演讲的重要性源于二战结束80年以来欧美关系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去年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猛烈抨击欧洲，指责他们虐待或限制欧洲极右翼政党的言论自由。万斯呼吁欧洲国家增加国防开支，分担负担，抨击欧洲的自由民主退化以及移民政策。台下的欧洲官员被万斯的演讲震住了。因为欧洲认为最大的威胁来自俄罗斯，而万斯告诉欧洲，最大的威胁就是来自内部。
万斯对欧洲的指责代表了特朗普团队对欧洲的认知，这一认知被写入了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文件中。该文件指出：美国官员已经习惯于从军费开支不足和经济停滞的角度来思考欧洲的问题。这固然有一定道理，但欧洲的真正问题远比这更加深刻。欧洲大陆在全球GDP中的份额一直在下降，从1990年的25%降至如今的14%，部分原因是各国和跨国法规扼杀了创造力和勤奋精神。
然而，这种经济衰退与文明消亡这一更为严峻的现实前景相比，显得微不足道。欧洲面临的更广泛问题包括：欧盟和其他跨国机构的活动损害了政治自由和主权；移民政策正在改变欧洲大陆并引发冲突；对言论自由的审查和对政治反对派的压制；出生率暴跌；以及民族认同感和自信心的丧失。如果目前的趋势持续下去，不到20年，欧洲大陆将面目全非。这就是说，欧洲文明正处于衰退之中。特朗普团队的这一认知造成今天跨大西洋间的最大裂痕。
卢比奥向欧洲领导人解释了与欧洲的分歧源于美国对欧洲的高度关切，美国希望欧洲强大，相信欧洲必须生存下去。因为上世纪的两场世界大战不断提醒彼此，欧洲的命运与美国的命运息息相关。虽然国家安全是本次会议的主要议题，但并非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欧洲与美国必须捍卫西方文明，并力求始终掌握自身经济和政治命运。卢比奥说：“我们永远是欧洲的孩子”。在场的欧洲领导人、部长和高级官员纷纷起立鼓掌。欧洲如释重负，欧盟主席冯德莱恩表示，感到非常安心。
卢比奥阐述了美国文明同属于欧洲文明的历史事实。他指出，美国建国250年，但其根基在欧洲大陆。欧美同属西方文明，彼此间有着最深厚的纽带，这纽带由几个世纪以来共同的历史、基督教信仰、文化、遗产、语言、血统以及先辈为西方文明所做出的牺牲铸就。欧洲孕育了播下自由种子、改变世界的思想，赋予了法治、大学和科学革命，孕育了莫扎特和贝多芬、但丁和莎士比亚、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披头士乐队和滚石乐队等天才。卢比奥呼吁欧洲与美国“肩负起复兴和重建的重任……更愿意与我们在欧洲的朋友们携手共进。”
卢比奥的演讲被外界视为美国对同盟关系的再保证。但美欧之间的裂痕已经产生，至少在特朗普执政期间难以弥合，美欧之间在价值观上严重分歧。法国《世界报》提出，“欧美之间的缓和，似乎是暂时的，不触及根本的，双方在根本分歧上，毫无改变”。欧盟外长卡拉斯表示：“与一些人所说的觉醒颓废的欧洲不同，欧洲并没有面临文明的消亡。”她还指出，许多国家仍然“希望加入我们的俱乐部，而且不仅仅是欧洲国家”，例如，加拿大。欧盟主席冯德莱恩指出，欧美关系如今十分脆弱。“有些底线已经越过了，再也无法挽回了。”
这就是说，欧洲领导人根本不接受特朗普团队对欧洲的指责。欧洲从感情出发不愿意接受“欧洲的孩子”对“欧洲母亲”的指责，但不等于特朗普团队对欧洲的指责站不住脚。欧洲确实面临的问题者亟待解决的非常严重：
第一，欧洲经济的竞争力远落后于美国，甚至中国。2024年欧洲发表了关于竞争力的莱塔报告和德拉吉报告。德拉吉报告指出，在自本世纪初以来，欧洲一直担忧经济增长放缓。各种旨在提升增长率的策略层出不穷，但增长放缓的趋势始终未变。从不同指标来看，欧盟与美国之间的GDP差距显著扩大，这主要是由于欧洲生产率增长放缓更为明显。欧洲家庭为此付出了代价，生活水平有所下降。自2000年以来，美国人均实际可支配收入的增长速度几乎是欧盟的两倍。
第二，德拉吉报告指出，欧盟在新兴技术领域的薄弱将威胁到繁荣与安全。从公司成立情况来看，欧洲缺乏创新能力。如果诞生一家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欧洲初创公司的话，美国就会有8家，中国就会有4家。过去50年，美国创造了241家市值超过100亿美元的公司，而欧洲仅有14家。这种差距也反映在全球股票指数中：全球可投资市场指数（MSCI ACWI）中美国公司的权重从2010年的约40%上升到如今的65%，而欧洲公司的权重则从近30%下降到16%。15年前，美国和欧盟的经济规模相近，而如今美国的经济规模却比欧盟大50%，而美国的人口比欧盟少25%。
第三，欧洲严重依赖美国。尽管美国只是北约32个成员国之一，却承担了北约年度预算的16%，并承担了欧洲安全的大部分行动和后勤负担。欧洲的防空系统、导弹和战斗机，以及采购中包含的其他装备和服务都需要从美国采购。欧洲的天然气依赖美国。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前，欧洲的天然气依赖俄罗斯，现在依赖美国。美欧关系紧张使欧洲对美国天然气的依赖成为政治压力点。欧洲不是一个完全自主的强权。法国总统马克龙一直高喊“战略自主”，这个口号不喊之时，就是欧洲获得“战略自主”之日。
欧洲对美国的依赖决定了2025年欧洲领导人一直对特朗普团队的霸凌作派持隐忍和低调，直到特朗普发起争夺格陵兰岛主权后，欧洲已忍无可忍。这才导致了达沃斯论坛和慕尼黑安全会议欧洲惊呼“处于毁灭之中”。《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指出，世界已进入一个破坏性政治时期。美国构建的国际秩序在80多年之后正面临瓦解。欧洲把国际秩序的瓦解归咎于特朗普，特朗普的名字被《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提及了214次。
尽管卢比奥充满热情洋溢的演讲多少有些感动了欧洲领导人，但冷静之后，他们发现卢比奥与万斯的讲话内容高度一致，有人把卢比奥的演讲比喻为加了枫糖浆的万斯（可能是指某种毒品或毒品）。万斯的教养决定其以粗暴的方式对待盟友，卢比奥有着丰富的外交经验决定了其以优雅的方式对待盟友。万斯训斥欧洲领导人，卢比奥赞美欧洲文明。
卢比奥演讲的第一部分旨在安抚欧洲，重申了由历史和文化遗产塑造的跨大西洋纽带的延续性。第二部分同样指出了欧洲的问题：去工业化；大规模移民；重建国际秩序。卢比奥指出：“我们不能再将所谓的全球秩序置于我们人民和国家的根本利益之上。我们无需放弃我们共同创建的国际合作体系，也无需拆毁我们共同建立的旧秩序下的全球机构。但这些机构必须改革，必须重建。”卢比奥指名道姓地提出了改造联合国。
卢比奥和万斯等人对欧洲的认知不代表美国大多数人对欧洲的认知。加州州长加文·纽森纽森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向世界各国领导人发出呼吁：“特朗普只是暂时的”，“三年后他就会下台。”长期以来，纽森一直将加州定位为对抗特朗普主义的一支力量，尤其是在气候政策方面。希拉里·克林顿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猛烈抨击了特朗普，她怒斥特朗普总统“效仿”俄罗斯独裁者弗拉基米尔·普京，并称特朗普自重返白宫以来““他背叛了西方，背叛了人类价值观，背叛了北约宪章、大西洋宪章和《世界人权宣言》。”所以，特朗普团队对欧洲的认知还有待时间的考验。
尽管美欧难以弥合存在的分歧，美欧之间仍存在的默契的合作。美国抓捕马杜罗，中俄等邪恶中心成员国都谴责了美国违背国际法，但欧洲沉默。美欧联手打造了一个关键矿产俱乐部。2月4日，首届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上在美国召开，发布了“金库计划”（Project Vault）。欧盟希望向美国提出一项关于关键矿物的战略伙伴关系协议，以减少双方对中国的共同依赖。2月16日欧盟宣布，将一名委员出席特朗普创立的“和平理事会”，但欧盟不会加入该机构。如果特朗普决定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欧洲也会默契地予以配合。铲除伊朗政权是文明的呼唤。美欧既合作又争吵的模式反映了当今国际关系的复杂性。
作者是旅日时事评论员
文章来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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