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作者微信公号 伊甸牧笛
最近有个爆款的视频流传甚广,称文坛泰斗郭沫若虽然个人生活不够检点,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也常常见风使舵,但作为当代学术开创者,郭沫若清醒守住了“从不整人”的底线,这种克制的风骨,恰是权力面前最稀缺的品质。
“不整人”原本就是做人的起码品格,正常社会没有什么可称道的,郭之所以被冠以“稀缺的品质”,可见在那个人人自危,人人都必须划线站队的极端年代里,雷霆万钧的社会运动对人性的异化到了何等的程度?
然而,历史是彷徨者的向导。当我们拂去岁月的尘埃,翻开那些官方早已公开、静静躺在档案馆里的史料,去审视这位“江湖中人”那“身不由己”的历史足迹时,我们遗憾地发现,那道所谓“稀缺品质”的光环,纯属是历史滤镜下的美颜。真相,往往比传说更复杂,也更沉重。
1954年,那场批判胡风的帷幕,正是在郭沫若与周扬、茅盾等文艺界巨擘的共同推动下缓缓拉开的。他们将胡风基于文艺思考的“三十万言书”,放大解读后,刻意扭曲为“反社会主义纲领”,将胡风及其同情者打入另册,为随后席卷全国的大清查提供了最初、也是最权威的舆论依据 。
1955 年5月25 日,北京的天空似乎格外凝重。作为胡风案的关键定性者、背书者和推动者,郭沫若更是以中国文联主席身份,主持中国文联、作协主席团联席扩大会议,面对台下近千名文艺界精英,他那句“胡风不只是我们思想上的敌人,还是我们政治上的敌人”的判语,掷地有声,直接将一场文艺思想的论争,升级为“反革命政治案件”。
郭沫若关于胡风的讲话和文章,很快就化作政治风暴的依据,最终导致全国两千多人卷入了时代的惊涛骇浪……虽然三十年后他们都被平反昭雪,但时代走过的一段弯路,却让他们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1957年夏,反右运动大潮乍起。郭沫若再次站到了历史潮头。他在公开谈话中创造性地阐释政策:“无罪者的言者无罪;有罪者的言者还是有罪的”,并称右派分子的言论“动摇了国家的根本”,主张铲除一切“毒草”。他还发挥诗人的创意,将右派分子比作乌云,将国家形容为太阳,强调“乌云消散,太阳更加光芒万丈”。
这年秋,随着反右运动席卷全国,郭沫若在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扩大会议上对丁玲、艾青等人的批判,更是字字诛心——称他们枉为“二三十年的老党员”,“思想、言论和行动竟那样见不得天日”,指责他们的作品脱离时代、脱离人民,压根没有教育意义,不配做灵魂的工程师。
节外生枝的是,借着反右运动之机,被鲁迅遗孀许广平称为“鲁迅当之无愧的通人”的冯雪峰,也被郭沫若拎出来重点批判。郭沫若指责冯雪峰大言不惭,经常把鲁迅对革命事业的贡献,说成是由于他的启发……事实上,鲁迅眼中的冯雪峰的确是个正直、执着、亦师亦友的思想战友。但经郭沫若这番痛打“落水狗”,受时局裹挟的许广平,也不得不亲自出面责备冯雪峰:鲁迅死了还吃鲁迅……
更令人扼腕的是,国歌作者、中国现代戏剧奠基人田汉,是郭沫若早年挚友,本来彼此敬重,情同兄弟。但在六十年代阶级斗争的烈焰下,郭沫若怕引火烧身,公开疏远并批判田汉,指责其作品“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脱离革命斗争精神”,将田汉的历史剧与文艺创作,定性为“毒草”,为田汉后来的人生悲剧,埋下了关键的伏笔。
对吴晗的攻击,则充分显示出郭沫若敏锐的政治洞察力——1965年的中国政治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为了配合对吴晗《海瑞罢官》的批判,郭沫若在公开场合与文章中,将吴晗的历史剧研究,上纲为“借古讽今、反党反社会主义”,随后吴晗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这成为文革序幕的重要一环。
文革狂飙骤起,郭沫若又一次率先“向工农兵群众认罪”,将自己过往的作品与思想全盘否定,紧随“中央文革”的步伐,上批“刘邓路线”,下挞翦伯赞、冯友兰等学者 。他的每一次公开表态,仿佛都在为那些狂热的造反派们提供了一份权威的“背书”,间接助长了冤假错案的蔓延。
纵观郭沫若在建国后历次政治运动中的轨迹,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文坛领袖的身影,更是一面映照出时代复杂性的多棱镜。他一次次将文艺争鸣引向政治审判,摧毁了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与文艺界的基本伦理,加剧了群体恐惧与相互倾轧,为极左思潮和文革的文化破坏提供了舆论导向,对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生态与知识分子精神造成了深远而沉重的伤害。
郭沫若的背影,在历史的烟尘中渐行渐远,模糊不清。但他留下的命题,关于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关于权力与学术的边界,关于在非常时代如何守住平凡的良知,却如同一块块沉重的碑石,依然矗立在我们前行的路上,等待着后人去思考,去回答。
文章来源:议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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