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马太福音5:10) 图为2021年2月28日昝爱宗在诸暨教会讲道服侍。
清明将至,我爸离世已第11个年头,我爸口里的“那个记者”昝爱宗弟兄关押在看守所里也一年半有余了。因为海祭那个骨灰撒在海里的文艺学博士、他的朋友刘晓波先生,他如羊羔被牵到他所不愿意的地方。
封闭改造五年后,同事王斐弘老师说百里钱塘重新开放了。清晨我信步走到江边,想起多年前与爱宗弟兄在此一起漫步的时光。那时,江堤内河就像原生态的湿地,长满了芦苇。爱宗弟兄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这湿地似乎没有什么风景可言啊,我纳闷地想。唯一有特点、可称得上风景的就是芦苇丛了。
等我把“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将残的灯火,祂不熄灭”这句话与爱宗弟兄的拍照动作联系起来,他已在看守所呆了近半年,我也刚从漫长的黑夜里走出来。
与爱宗弟兄相识,与他的“前记者”身份密不可分。2008年10月,南风窗杂志社资助的中国计量学院调研团队在校明德楼闻厅举行报告会,主题为《宗教对浙江农村地区的影响——以温州农村为例》。参与点评的南风窗杂志社高级记者、调研团队联系记者陈统奎是爱宗弟兄的朋友,邀请爱宗弟兄前来参加。时值从事圣经研究和翻译工作的林永强弟兄从日本回国不久,他与爱宗弟兄相识,因为住在附近,爱宗弟兄邀请了他。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那时的爱宗弟兄双目精光直射,就像暗夜里的两道强光,与后来的慈柔目光大不相同。他递给我一张“真相报”筹办人的名片。2006年8月,因报道萧山教案,原为《中国海洋报》浙江记者站站长的爱宗弟兄被报社解职,记者证被收回。他可能痛感体制内的报纸无法很好地报道真相,想一手创办《真相报》,矢志给社会大众提供真实鲜活的新闻报道。当然,报纸被视为“党的喉舌”,宣传的工具,独立立场的民间报纸难以存在,爱宗弟兄的“真相报”也只能停留在“筹办阶段”。
2009年冬、2010年初,我“躁狂发作”,被家人强行送进杭州第七人民医院治疗。从2006年春天出院,到这次住院,四年左右时间。从2007年底我在杭州真光教会蒙恩重生,蒙上帝赐下信心停服吃了13年的精神病药,也已两年多时光。圣灵不停在我里面更新、医治,我所信的神要把我从深陷的泥潭里救拔引领出来。因为经验不足,又无人认真倾听,提供切实有效的属灵指导,我只好接受强迫治疗。就是这个“躁狂发作”的病人,让患有抑郁症的学生曹燕哲在课上不停流泪。或多或少因为这个病人在她生命中出现,她通过了八门课程的补考,顺利毕业了。
我爸妈、二姐、弟弟从家乡宁海到七院来看我,爱宗弟兄也刚好过来。食堂的菜很难吃,家人带我到附近古荡的饭店换换胃口。我爸对我很不满意,只是略略点了几个菜。爱宗弟兄侠义、好客之心顿起,拿过菜单,点了一大桌子菜。他要尽地主之谊,好好地招待我们一家人,安慰我们一家人。我感觉我爸的心一下子就被折服了,尽管他一向自视甚高,以刚强自夸。从此,自小和我大姑妈相依为命长大、常诉说自己孤儿身份的我爸就牢牢记住了爱宗弟兄。每次见面,他都会问起“那个记者”。那个被解职、失业的“前记者”安慰了他孤寂的心肠。
2015年9月,我们班大学同学举行毕业20周年同学会。我(又一次)从医院出来不久,药物作用让我心境有点惨淡。那个说“跟你走在一起很美好的”同学、南京新高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学兵律师打来电话,我终于鼓起勇气北上。2012年、2014年、2015年连续三次强迫住院,让我有点气馁。我迫切需要寻求生命的突破。于是想到“公法评论网”创办人、我复旦侯健老师的研究生同学、时在中国社科院任职的北京圣山教会范亚峰弟兄。爱宗弟兄交游广泛,与范亚峰弟兄认识,也很乐意介绍我们相识。我从他那里要到联系方式,就乘机登门拜访。范亚峰弟兄热切追求属灵生命的成长,对教会史上的灵修传统非常熟悉。他还曾辅导过一个得精神病的博士。从身体锻炼、学术研究、读经灵修各个方面,他都给我提了切实可行的建议,还把我拉进了“恩典中国”群、“禁食祷告”群这两个微信群。勇赴温州教会“拆十”教难的北京凯门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张凯弟兄、深圳广东文品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肖芳华弟兄就是经由“恩典中国”群认识的。
圖為昝愛宗與友人范亞峰在安徽績溪上莊胡適故居遊歷時的留影。
2015年底,《南方人物周刊》主编徐列先生因为要到美国普渡大学访学,需要在国内作宗教信仰调查。爱宗弟兄想到了在高校工作的我,还让我另外邀请其他弟兄姊妹。我邀请了我们教会在下沙另一所高校工作的一位弟兄。岂料,还未与徐列先生见面,我们就分别被学院的党支部书记请到了办公室。那位弟兄所在学院的书记明确告诫他不要与徐列先生见面。我反应不太灵敏,虽然学院书记找了我,但没有明确跟我说不要与徐列先生见面,那我既已答应爱宗弟兄,就得践约前往。徐列先生很敏感,意识到已被人从旁监视了,匆匆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不久,学院通知我,要我去办残疾证,与我们学院另一位同事一道。很快,2013年秋我下课时答应照常发放的津贴也停了。停发津贴不算小事,但与残疾证相比就微不足道了。我家人期盼我再婚,能有人陪我一起度过余生。在寒冷的大冬天,似乎还下着雪,我爸从宁海赶到杭州,一脸寒霜,让我看着心疼。他带了一大袋上好的带鱼,想请学校高抬贵手。这是农村人遇事本能会想到的办法,用送礼来解决问题。我不愿让我爸这么做。学院书记态度非常冷漠。这还是一个比较正直的书记,面对警方或高层的压力,他对我爸的态度非常冷漠。体制可以让一个尚算正直的人性情扭曲。
我不愿屈服去办残疾证,遂到人事处跟他们说,我以翻译的方式来完成科研任务。至于教学任务,他们不安排,自然也不能对我有要求。
不过,怎么接到翻译任务是个难题。那段日子,我不免像出埃及后在旷野里发怨言的以色列人一样,对爱宗弟兄心里颇有怨言,觉得他给我施加了重担。生活本就不易,他的这次安排让我境遇更糟,却没有首先想到这是制度的罪恶,也没有想到仰望自己素来所信的至高真神,思想这事临到我是否有祂不可测度的美意在其中。
2016年3月,爱宗弟兄给了我一个试译的好消息。北京守望教会长老游冠辉弟兄创立的橡树文字工作室计划翻译引进一套神学书籍,在找一些译者试译。我接到的试译任务是《约翰·卫斯理的人生智慧》一书的有关章节。我是新手译者,曾经有过的翻译经验,就是我前妻口头提出离婚后,为避免自己成天昏睡、消沉下去,找了学院资料室一本英文书(《法律与新教:路德改革的法律教义》,已由钟瑞华博士译成中文面市),强撑着身体所作的翻译工作。没有学过基本的翻译技能,只是凭感觉硬译,我知道里面有许多错误、译得不妥的地方。凭这样的翻译绝难通过这次试译。爱宗弟兄考虑周到,帮我联系了梁实秋翻译文学奖获得者、在香港从事翻译工作的刘怀昭姊妹,让她帮忙修改润色,最终我通过了这次试译。
虽然怀昭姊妹温柔地夸我译得好,但我知道这只是对新手译者的鼓励,她修改润色的版本与我交给她修改的版本完全是两码事。怀昭姊妹看出我需要学习基本的翻译技能。她正在翻译约翰·梅里曼撰写的《大屠杀:巴黎公社的生与死》一书,就邀请我试译其中一些章节。我交稿后,她作修改润色再发给我,有时还会写一些指导意见教导我怎么翻译。有几次拿到经她修改润色的文字,我会眼睛一亮:原来还可以这么翻译!
《约翰·卫斯理的人生智慧》译好后,我对自己不太有信心。虽然爱宗弟兄不太懂英文,但他记者出身,文笔好,我就请他帮忙从中文角度校对一遍。爱宗弟兄慨然答应,很短时间内就完成了这一任务。从接到试译任务到通过试译、怀昭姊妹带领、橡树弟兄姊妹明知我新手译者和精神病人的双重身份而将翻译任务交到我手里、校对,在在离不开爱宗弟兄的身影,但他就是不愿接受我表示感激之情的一点译酬,虽然他“失业”、像个无业游民,手头不宽裕。
2016年5月,我父亲因癌症晚期生命进入倒计时,从爱宗弟兄那里又听到一个不幸的消息,当年顶住杭州市司法局压力接纳我的原浙江天放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浙江五联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吴报建老师查出得了尿毒症。琥珀教会的几个弟兄,爱宗弟兄、傅国涌弟兄、李恩弟兄决定去探望吴老师,那是我初见李恩弟兄。至于傅国涌弟兄,1998年夏天,他刚从山西太原劳教所出来,到他老朋友王东海家。我和温州平阳的朋友殷蔚鸿也恰好在场,有幸见过一面。此次再见,傅国涌弟兄已是名满天下的历史学者。他带了所著的《史想录》,签名赠送了我一本。此后爱宗弟兄等人又多次看望吴老师。2019年,在多年寻求真道后,吴老师在琥珀教会受洗,归入基督名下,成了我们同行天路的弟兄。有几多事情能比看到昔日护庇、提携、资助自己的恩人、人生旅途中的良师益友归信耶稣、得着永恒的新生命更令人喜悦的呢?晚年蓦然领受属天的真理,吴老师仿佛遭遇了一场热烈的爱情,大量购买基督教方面的书籍,把以前的许多图书都处理掉了。爱宗弟兄被解职多年后,就像不愿享受罪中之乐的埃及王子摩西拿杖在旷野牧羊一样,开始骑着电瓶车四处收购旧书字画然后挂在网上销售,吴老师便把这些图书送给了他。有一次我就碰见爱宗弟兄和他爱人娄晓阳姊妹到吴老师家搬书。
2021年入冬,爱宗弟兄、吴老师同意我在《就新冠疫苗接种事宜致李克强总理信》中提到他们的名字、愿意共同担当之后一两个月,主要因为婚姻选择上的困难,我逐渐陷入极深的抑郁之中。2022年正月,在一次祷告中我突然经验到上帝绝然弃我而去,我似乎被我素来所信的神弃绝了。我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以为自己是圣经《彼得后书》所描述的假先知、假师傅,要受永狱的刑罚,我的家人都受上天惩罚,先我而去了。我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做饭,逐渐消瘦枯萎下去,一些濒死的景象也出现了。布谷鸟声声,我以为这是我将要死亡的征兆。
那时,神的灵感动、催促爱宗弟兄前来探望。他联系了李恩弟兄一同前来。看到我的苦况,李恩弟兄不停流泪,情不自禁从网上订购了许多食品。爱宗弟兄不辞劳苦,回家后接到我的电话又半夜和另一位弟兄赶过来,睡在客厅陪伴我。自觉被神弃绝的我,不断发出苦毒的言语,爱宗弟兄凭靠神的爱默默忍受,不离不弃一直陪伴,还打算把我安排到他们教会旁边,直到他们教会牧者建议联系我的家人。
2022年4月,我弟、我妈把我接到家乡宁海照顾。10月,中共二十大召开,爱宗弟兄照例由警察陪同外出旅游,到了我们邻县象山。象山有他帮助过的一位村长朋友。爱宗弟兄关心我的状况,虽然我极不愿意见他(那时不想见任何朋友),在他坚持下还是勉强同意他到我租住的房间坐了会儿。次年夏天,爱宗弟兄约了琥珀教会三位弟兄再次到宁海来探望我。韩有发弟兄腿有点不便,远道而来,让我难忘。他们还给了我一些经济上的帮补。
昝愛宗2024年1月4日攝於莫干山。
再次年,2024年夏天,学校又催促办理残疾证。那时我已对婚姻绝了指望,办理残疾证可以减轻我妈我弟的负担。我和我弟为此专程来到杭州,顺便见了李恩弟兄。因为三年疫情,他的水产生意大受影响,经济十分困顿,但他还是尽力爱心款待了我们兄弟俩。从他口中得知,因为海祭义举,爱宗弟兄已身陷囹圄,他正在为聘请律师一事而奔波。
今年2月13日,拱墅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爱宗弟兄因寻衅滋事罪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因海祭刘晓波博士而被捕,公诉书对此却只字不提,罗织作为罪状的是他写的一系列时评性质的文章,很多都写于十年前,且都发在境外网站,据说辱骂、诽谤了中共领导人,“损害国家形象,影响国家声誉,损害国家利益”。那宪法明文规定的言论自由权、对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的批评权呢?今天的中国毕竟已不是百年前的帝制国家,而是人民当主人、有权批评、监督公仆的共和国家,以权利制约权力乃民主共和的当然之义。就此而言,一个不能容忍公民批评的政府才真正损害国家形象,影响国家声誉,损害国家利益。我们的祖宗不也说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吗?
愿公平如大水滚滚,愿公义如江河滔滔!
愿慈仁上主使我的弟兄夜间歌唱!
王培剑
2026.3.30-4.3
因在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逝世7周年進行「海祭」活動,浙江異見人士昝愛宗、鄒巍分別被判囚3年及3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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