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線處處的新香港，流行文化成為了部分港人宣洩情緒、凝聚身份認同的最後避風港，寄望在歌詞和影視作品中尋找弦外之音，尋找一絲「同路人」的溫暖。但那些不表態和「藍黃通吃」的曖昧，在講求「絕對忠誠」的新時代，可以是「軟對抗」的溫床。沒有明確的讚美，也可能是潛在的背叛。無形之手要消滅的，正是那種讓反叛情緒得以苟延殘喘的灰色地帶。
如果今天政府只是簡單粗暴地封殺所有帶有「黃絲」標籤的藝人，將他們的歌曲從各大平台下架，這只會將他們推上神壇。被封殺的藝人會成為被逼害的殉道者，他們的作品會像禁書一樣在地下流傳，反而有可能強化反對陣營的凝聚力，成為新的抗爭圖騰。
「政治整容」的邏輯截然不同。不要你死，但要你活着認錯。這種操作首先旨在摧毀神像，讓張敬軒這類偶像親自站出來懺悔，再戴上保安局的「委任證」，帶着被捕青年去中國大陸交流打卡。這是一種極具儀式感的「投名狀」，強迫藝人以最公開、最不留退路的方式與過去的自己切割。
這種手段嘗試瓦解反對陣營的意志。當粉絲看到自己曾經寄予厚望、以為是「同路人」的偶像，在國家機器面前低頭並積極配合時，那種信仰破滅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它向整個社會傳遞出一個信號：連擁有巨大精神號召力的偶像都妥協了，你們這些無名小卒還在堅持甚麼？透過這種改造，政權不僅剝奪了反對者的文化圖騰，更向所有人展示了權力的絕對壓倒性。
近年，有些人將對香港的哀愁，投射在幾句歌詞和電影身上，但我們或許須誠實地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流行文化過度超載了。藝人歸根究柢是娛樂工業的產物，他們的本職是提供娛樂，而不是領導社會變革。當我們把流行文化當作政治發聲，其實是將政治責任外判給了那些根本無法承受這份重量的藝人，這是一種情感的錯位。
可能會有人希望偶像擁有風骨，卻忘記了他們背後有龐大的經理人團隊、有投資巨大的商業合約、有上百員工等着發薪水。當政權的鐵拳砸下，要求他們表態時，我們憑甚麼要求一個被資本和合約裹挾的藝人，去對抗一台擁有絕對力量的國家機器？粉絲的痛，源於他們親手吹出的粉紅泡泡被現實無情戳破。
張敬軒事件是一場香港流行文化的集體失戀，我們愛上了一個由我們自己幻想出來的勇敢幻影，而當幻影消散，留下的只有失落。在道德高地上指責藝人「冇腰骨」是容易的，但在現實泥沼中掙扎求生卻是艱難的。香港娛樂圈的悲劇在於，這個曾經以自由多元著稱的夢工場，如今已經失去了免於表態的自由。在極權機器收編的宿命面前，每個藝人都要被迫表忠。
未來的香港演藝圈，必然會越來越大陸化，政府主旋律將成為主導。藝人的背景審查會越來越嚴格，任何一絲「軟對抗」的氣息都會被扼殺在搖籃裏。面對這樣的現實，我們需要學會將「政治」與「娛樂」適度解綁。流行文化這個避風港已經不再安全，我們需要在風雨中自己撐起一把傘。
文章来源：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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