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 新聞》今天結束，曾經每天有過百萬名用戶瀏覽，不少人更把《Yahoo 新聞》設為瀏覽器首頁，但一切將要畫上句號。香港又再失去一個具影響力的新聞平台，是他們率先報導「中環綠色金字塔」和「熱氣球風波」等熱門新聞，亦在主流媒體中罕有地報道政治敏感議題：倫敦經貿辦案間諜案、劉美賢父親對中國的批評、民主派初選案岑子杰出獄專訪等，頂住了新聞自由的窄門。還有宏福苑大火的全面報道，到 Threads 上民生無小事的追蹤，不少大獲好評。無奈，在香港，一切美好也有期限。我訪問了新聞部四位員工，記錄這個新聞部的運作，以及他們的夢想。
受訪的《Yahoo 新聞》員工，有三位是全職，有一位是特約記者，他們均以匿名受訪。匿名原因分別是不想被公司追究、不想被起底滋擾、不想被強力部門留意，還有一人沒有所謂，但因已找到新工作，不肯定新公司政策下匿名處理。為了保護他們的身分，我不會詳細介紹他們的背景，一些訪問內容也會綜合來寫。
獨立記者：鄭思思
結束業務前的兩星期，即將失業的 Yahoo 新聞編輯記者像沒事一樣，仍繼續報道；最後一天，他們把團隊合照動漫化後製成環保袋留念。
一）在最困難的日子中誕生
歷史要由 2021-2022 年講起，那是香港傳媒很艱難的日子。《蘋果日報》、《立場新聞》、《眾新聞》等一一停運，過百位記者失業，同時有大量讀者失去了習慣閱讀的新聞平台，湧現一個龐大需求，蝴蝶效應下竟促成《Yahoo 新聞》的誕生。《Yahoo 新聞》原本只轉載其他媒體的報道，但那段時候，稿源大減、瀏覽量卻大增，於是公司在 2021 年下半年開始自家製作內容，初時依賴外判製作公司和特約記者，到 2022 年初擴充為新聞部，聘請了兩位編輯，再一年一年擴充，到今天有 11 位全職員工，5 名兼職，負責港聞、娛樂新聞和社交媒體，另與約 15 位新聞工作者以特約供稿形式合作，我是其中一位。回憶當年，以下是員工的感想：
「當時立法會補選 (2021 年 9 月)，然後我們就看 Google Search Trend，見到很多人搜尋 Yahoo 新聞，Yahoo 或 Yahoo 新聞成為了立法會選舉當時十大關鍵字的其中一個，這是一個挺有趣的數據，其實是反映了，原來有些人還想看新聞，但他不知道在哪裡看。」
「我們由最初成立的時候，就有很多人說，什麼 Yahoo，還有人看的嗎？Yahoo 有自己的新聞嗎？最初我們出去派卡片的時候，當然就沒人知道我們是誰，也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也有些不是太好聽的說話……你今時今日還做新聞？死路一條，你又賺不到錢，你公司是否容許你有政治風險，各樣各樣……開始成立當然是很艱難的，你要頂得順出面的聲音。」
「Yahoo 真的好像是我親生仔一樣，Yahoo 是由一個….. 屌，完全沒有人看，別人甚至不知道你是自己寫的新聞，變成大家會主動去找，找一單新聞，《Yahoo》會寫什麼呢？那個轉變是很大的。」
「（入職原因）那些比較跟自己的想法一樣的媒體，就是面臨很大的恐懼。《Yahoo》 令我感到安全的地方是，它真的是美國的公司，如果政府要搞《Yahoo》，代價應該高一點，始終是一間國際的科企。作為美國公司出美金，然後（和總公司）山高皇帝遠的自由度，兼且珍惜（善待）記者這件事，都是很獨特的。」
《Yahoo 新聞》的辦公室位處太古坊高層。
二）美國科企旗下的新聞部
《Yahoo 新聞》的自由和資源，是難以複製的。這一間美國科企旗下的新聞部，辦公室位處太古坊高層，落地玻璃外是繁華的港島。我作為特約記者有幸曾到公司參觀，最深刻是寬敞明亮的 Pantry，有很多生果零食供應，打開雪櫃更擺滿各式飲品，供員工隨時享用，我還見到有紅酒白酒，下巴也要掉下來，但員工只淡淡說，對比其他美國科技公司 Google、Meta 差很遠啦。
新聞部還有很多進步的文化，包括所有員工均可在家工作 Work From Home，只需逢周二返公司開例會。公司還有很多福利和工作坊，譬如 AI 和 SEO 教學，譬如女員工經期不適可請假，公司有提供衛生巾等等。《Yahoo 新聞》亦為大學新聞學生提供「高薪」的實習機會，每月萬二元，遠高於行業一般幾千元。有大學老師讚：「《Yahoo》真是奇葩，會尊重學生，勞動有價。但已執笠
」
不過，員工說美國公司亦有它很「無情」的地方，要停運便一聲停運。《Yahoo》主要是由私募基金 Apollo Funds 持有，公司看現金流、看投資回報、看平台 DAU（Daily Active User 每日活躍用戶）的增長。公司每日都有數據顯示最多人、最少人看的十條新聞，令部分員工有不少壓力。
根據內部數據，《Yahoo》香港每日活躍用戶近年已不停上升，現有約 130 萬至 150 萬人，重大新聞發生時更迫近約 200 萬，屬網媒之冠。而且網站廣告收益不俗，尤其有很多政府廣告，如熱愛基本法、國家安全等等；有員工笑言，因政府就有關「國歌」內容和 Google 及 YouTube 有爭議，《Yahoo》便意外成為得益者了。不過，即使有盈利增長、有讀者增長，數字在環球的投資環境中仍變得渺小。員工說近年《Yahoo》的新加坡、澳洲和印度公司都已陸續關閉或變為低度運作，台灣公司亦出售部分業務，一切已預視香港巿場的結束。
過去五年，新聞部亦為了精簡架構和節省資源，主要透過外判和特約形式委託記者採訪。這未必有最好的勞工保障，但又意外地提供了一個有效的平台，讓很多自由身記者能夠繼續報道，甚至有些本已轉行或離港的資深記者，仍能按各自的專長寫好報道，有人形容為《少林足球》的各師兄弟「歸位」，只是一切也有限期：
「我們的總公司是一家美國公司，是不懂得看中文的，所以其實他們也不太知道我們寫什麼。我們有一班做本地新聞的人，他們對於這個城市的熱情，然後 cross over 了。我們沒有那種本地或華人企業的階級規矩，所以公司沒有所謂的老細枱，大家一起坐的。有一個相對比較自主自由的空間，做我們都認同的價值，普世價值。」
「我覺得它不是一個理想的新聞部，因為我們距離理想很遠，始終有很多事情是一啖砂糖一啖屎，例如跑數（追趕點擊率）。我們不停摸索點樣『跑啲數返來』，是否做熱話？我一聽到熱話已經想嘔想死。我們要數字升，page view，最重要是 DAU，有幾多用戶持續上來，我們要 maintain 到條數。」
「很多的報道，如果沒有這個新聞空間，其實是不會存在的，不會有平台有資源，或者就算有資源，都不肯讓你做這種類型的報道。我覺得是很難得我們保存了這一份記錄。（具體有什麼例子？）太多了！環保、LGBT 或者勞工權益等等。很多接放學的報道，岑子杰、倫敦間諜案，你見到這些（新聞）台也不報的，還有很多判刑案件，很多在法庭中的人權案。」
有員工說他每星期返公司開例會便穿上這衣服：「我都會着呢件衫，但其實我心底真係好鍾意喺Yahoo返工
」
三）頂著新聞自由的窄門
如果沒有《Yahoo 新聞》，可能不會出現中環海濱充氣「綠色金字塔」的爭議，喚起社會對美醜的討論（註1），也未必有國際熱氣球節苦主何小姐的金句連連，訪問瀏覽量達 850 萬之多（註2)。民主派初選案岑子杰的八千幾字出獄專訪亦可能不會出現。
去年 6 月，我作為特約記者被委託訪問岑子杰，整個過程也戰戰兢兢，文章一開首便註明訪問佈滿紅線，岑子杰在訪問中說不要令他犯法，不要讓他評論時政，所以敏感字句都以「X」為記，像「鹹片打格」。報道一日未出街，我也有心理準備被叫停；報道出街了，我也擔心隨時下架。到很後來，我才知道新聞部有人為這篇訪問失眠多時、抽了無數根煙，亦是很後來，我才知道新聞部在其他事件上經歷過不少風波，內外受壓，只是詳情都太敏感，只能另外以「XXXXX」一萬字為記。即使是美國公司，也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
「我成日都好驚，執的原因是 XXX，或者講到明 XXXXX，我們很不想再次經歷這件事，已經經歷得夠多了。我們都猜到總有完結的一天，就是香港 XXXXXX，又或者是，可能 Yahoo 總公司覺得政治環境很不安全，不如直接結束整個 Yahoo。這些我們都會擔心的，不幸中的萬幸就是，現在執的原因不是這些，純粹是 Yahoo 總公司經營不善，所以執啦。」
「當然有低潮期的，那時候也有 XX 壓力，那時候同事是不開心的。其實去到那個位置是要有一個很強大的心臟才做到，而很幸運主管沒有放棄，繼續撐著整個團隊，那時候我們經常說，你不放棄，我們大家都不放棄了，那就繼續做繼續做。」
「我知道主管也撐得幾辛苦的，他也經常跟我們說，撐得很辛苦，所以那個 Power Dynamics 就很玄妙，一方面知道他撐得很辛苦，但另一方面我覺得我的職責又是要，督促他繼續撐，所以就是這樣。」
「白色恐怖其實是……很多東西是源於自己拿捏不到界線後，你有無限的想像，有無限的延伸，然後就會怕這樣怕那樣，出這篇會不會有事，出那篇會不會瀨嘢，而這件事是，很容易被這種恐懼吞噬了我們本身一個人，應該有的、所有的良知、正義，因為你害怕。不要被這些心魔吞噬，然後你又要有，公司要一定能夠企得住，不會受這些威嚇，然後還有其他智慧或手腕，由不同的渠道知道哪些東西是危險還是不危險。有很多東西加起來，現在才能夠換取那種相對的自由。」
《Yahoo 新聞》除了頂住政治敏感議題，還嘗試在傳媒行業中作出突破。在宏福苑大火初期，新聞部 24 小時持續更新，他們考慮到有讀者擔憂情緒受影響，便另外推出純文字稿，沒有相片，連文字也簡單扼要、減少渲染，是罕見的操作。
《Yahoo》主要是由私募基金 Apollo Funds 持有，新聞部過去五年一步步建立公信力。
四）網上民生無小事
最有趣的是，Threads 成為《Yahoo 新聞》的龐大報料網絡。譬如 2024 年，他們在 Threads 上見有中學生投訴，上堂去廁所要填「洗手間表格」，須 20 字解釋原因及簽名，報道出街後，校方表示即時停用；2025 年，有巿民在 Threads 投訴食美心麵包時發現有硬物，懷疑是一顆黑色的蛀牙，已向食環署舉報。記者跟進調查，發現美心涉及逾 140 項與食品相關的定罪紀錄，指控內藏的異物包括 4 厘米長的原條壁虎、似是嚼過的「香口膠」白色膠片等；今年初，記者見到 Threads 上有 COMEBUYTEA 的顧客表示飲到曱甴，食環署說巡查時發現店鋪有不潔情況將提出檢控。民生的確無小事：
「在 Threads 的 post，可能它的接觸率去到幾十萬，甚至百幾萬。如果你可以在這件事態上跟進。我們經常都說一些民生無小事，可能這些很小的事件，但我們也會聯絡(事主)，照做。當你做到的時候，讀者會知道你有跟進。我們在post下面留言，說我們《Yahoo 新聞》都希望跟進，可能也會有千幾個讀者讚好。」
「很多事主，他見到一些新聞題材，譬如我們見不到的，他們會主動在 comment box 那裡 Tag 我們。其實是有一點像《東張西望》。雖然很多政策性的東西，可能不能夠透過傳媒去有一些很重要的改變，但是很多社會的東西都還可以幫到很多人，幫人的心態都是其中一件，記者很想做的事。」
「尤其這幾年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是，很多市民在社會上見到不公義的事，或者覺得不合理的事，他的無力感很大。現在那種公權力的失衡是很嚴重的，以前你可以找議員去幫忙，可能找一些區議員去幫忙，可能都有機會幫到你，去爭取你應用的賠償，但現在大家都知道是很難的。這些很小的民生的事，很多時他反而會想靠傳媒去幫忙。」
一步一步，巿場數據顯示，《Yahoo 新聞》成為全港最高 Google search traffic 的新聞網站，；在英國牛津大學「路透新聞學研究所」的調查中，公信力亦位居網媒第一。只是，一切都要戛然而止。
《Yahoo 新聞》兩個月前才獲香港互動市務商會頒發獎項，並躋身「十大傑出傳媒」。
五）仍然要相信這裡會有想像
在過去兩星期，那批即將失業的編輯記者竟像沒事一樣，繼續報道，發佈更多新聞專題和調查報道，似學生趕在功課死線前揮筆疾書，寫最多的字，搏盡最後一口氣：
「因為很多故仔已經做了，或者 commit 要出，所以便趁着死線前全部出晒佢啦。而且我們的確是到 3 月 31 日才是 last day，我認為盡力維持內容產出，也是我們對讀者的一份心意。」
「新聞永遠都寫不完，當然有好多故仔可以做但未做。但正如我所說，我們在這個時代，面對人手、資源、恐懼、壓力等因素之下，作出的新聞判斷，已無負於時代。」
「我覺得停運在我心底裡，如同我最親的人過世一樣，一樣傷痛。因為我會意識到，最後一個大平台能夠有這種新聞空間就要消失，我也意識到我的傳媒生涯是要結束。」
「我聽到（結業）那一刻的第一個反應是，屌，以後無得 Home Office了。《Yahoo》執笠，我最不開心的地方，是我沒法再陪伴女兒，曾經令我想哭，當你一想到……尤其是阿囡現在兩歲，那個成長最需要家長陪伴的階段。」
「怎樣 move on？其實都是默默繼續努力生活，還有嘗試將一些美好的回憶，或者是一些好的想法，當是放在自己心裏的養分，繼續留下來，這些跟我入棺材的。」
「沒有的，就當自己……我已經完成了我的夢想。我想香港真的沒有太多人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我日後可以告訴別人，我曾經有實現過我的夢想，我亦有堅持到最後一刻，不要去審查我的同事，不要去抽起他的稿，我有堅持到最後一刻。」
「如果要為這 5 年的歷程配一首流行曲，我會選《差一點我們會飛》。鼓起這勇氣，跨出這距離，差一點我們也會飛。」
電影《哪一天我們會飛》，主角年輕時有一句對白：「我覺得夢想，應該是，當你快要停止呼吸的時候，仍然覺得一定要做的事。」記得《Yahoo 新聞》有一個不時說起的臨別贈言：新聞部的主管在實習結束時會跟同學說同一番話，提醒同學如果在這裡感受過好，他日有能力的時候，要對待其他人好；如果曾經見到一些不合理的事情，他日有能力的時候，就去改變它。這也是主管當年實習時，師傅教他的。新聞部的呼吸的真的停止了，但裏頭的人仍能帶著夢想的碎片走下去。
《Yahoo 新聞》的咭片。
」。註1： 2024 年中環海濱展出充氣五大奇觀，《Yahoo 新聞》率先拍攝了充氣的綠色金字塔，被網民指似遮蓋屍體用的綠色帳篷，記者並獨家訪問了設計者，指香港展覽「醜怪」(ugly)，被全行廣泛引用。後來《Yahoo 新聞》無奈變新聞主角，展覽策展人質疑新聞相片造假，《Yahoo》要展示原相檔案，力證清白。
註2：去年香港首個國際熱氣球節，《Yahoo 新聞》主管獲邀到傳媒導賞團，他在現場發現活動根本未有政府批准，熱氣球未能載客升空，於是便拿著手機「扑咪」，踫上了苦主何小姐。何小姐金句連連，訪問一刀不剪上載，在幾個社交媒體的瀏覽量合共 850 萬之多。新聞部持續跟進，追查主辦方背景，又跟進苦主追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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