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按:本文第七節提及龍應台擁有德國護照。這不是事實,是錯誤的。筆者對此表示遺憾和感謝評論者指正。)
七、夏珍的善意:「沒有方案的和平」這個致命弱點
夏珍對龍應台的評論值得認真對待,因為夏珍是少數同情龍應台、卻仍指出她論述弱點的評論者。在〈兵推打不贏,和平推不動:龍應台的浪漫與焦慮〉一文中,夏珍清楚說明:龍應台的「和平推」沒有提出方案。
夏珍的論點有三層。第一層,她替龍應台辯護:那些罵龍應台「下跪求和平」的人並不公允,龍應台關心和平已經幾十年。第二層,她點出今天的結構困難:台灣的「決戰境外」、「拒敵彼岸、擊敵海上、毀敵水際、殲敵灘岸」的戰略,在二○二三年的國防報告中已經被「城鎮戰」取代,意思是「灘岸守不住」,要在台灣的城市裏跟解放軍打巷戰 [40]。這是一個極其慘烈的戰略後撤。第三層,也是最關鍵的一層:在這個結構困難下,龍應台「推出『和平』的重要,卻沒推出『方案』」。
夏珍寫道:
但所有聞「和平」而抓狂,因此譏嘲甚至辱罵龍應台的人,應該細究其文,她的「謙卑」不是衝着台灣,而是衝着「強者」——中國大陸,比較遺憾的是,她推出「和平」的重要,卻沒推出「方案」。[41]
這個批評極其關鍵。讓我把它推到底。
一個負責任的政治論述,不能只提出方向,還必須提出可操作的步驟。李登輝時代的「國統綱領」雖然今天已被多方批評,但它至少有「四大原則、三個階段」,有具體的方法論 [42]。馬英九時代的「九二共識」雖然今天被質疑為模糊外交,但它至少給了台灣一定的國際空間和兩岸協議 [43]。夏珍指出,到了二○二六年的賴清德時代,台灣兩岸論述進入「沒有想像」的蒼白年代。但她也指出,龍應台的「和平推」同樣是沒有方案的。
這是對龍應台最致命的一擊。
讓我具體列出方案層面的問題。如果龍應台真的要台灣「以某種方式與中國大陸和解」,那麼:
第一,和解的對象是誰?是中共政權?是中國共產黨?還是「中國人民」?如果是中共政權,那麼歷史告訴我們,這個政權從未信守任何承諾,香港的《中英聯合聲明》是最近的例證 [44]。如果是「中國人民」,那麼在中共統治下,「中國人民」沒有任何渠道作為政治主體與台灣對話。
第二,和解的條件是甚麼?台灣是否要放棄主權?要承認「九二共識」?要接受「一國兩制」?要解散國軍?要停止對美軍購?這些條件中任何一條,都會立即終結台灣的民主政體。如果龍應台不要求這些,那麼她的「和解」具體是甚麼?
第三,如果中共拒絕呢?台灣怎麼辦?龍應台的論述假設了中共會回應台灣的「和解」訴求。但是中共過去八十年的歷史證明,它的回應只有一個方向:得寸進尺。當台灣展現「謙卑」的時候,中共讀到的是「軟弱」;台灣展現「和解誠意」的時候,中共讀到的是「可以加壓」。香港從一九八四年到二○二○年的歷史,就是這個邏輯的最殘酷證明。
第四,和解失敗的成本由誰承擔?如果台灣按照龍應台的建議走了「和解」之路,三年、五年、十年之後發現中共完全不接受,台灣已經失去戰略主動權,這個損失由誰來付?龍應台不會付,她有德國護照,有歐洲生活的另一個選項 [45]。這只能是台灣的兩千三百萬人去付,他們大多數沒有別的去處。
夏珍指出龍應台「沒有方案」,已經是對她最大的善意。我必須再進一步:龍應台「不能有方案」。因為一旦她真的提出可操作的步驟,她的論述就會立刻暴露在「方案是否有效」的具體質疑下。她的論述只能停留在「白骨視角」、「兒子問起戰爭怎麼回答」[46]、「德國戰爭墓地委員會的故事」這種感性層次,因為一旦進入方案層面,她的整套論述就無處可逃。
文學的力量在於它可以跳過方案。但政治論述不能跳過方案。當一個文學家以政治論述的姿態發言,卻保持文學的免責權時,她實際上是在用文學的修辭規避政治的責任。
這就是龍應台論述最深的問題:她要政治的影響力,卻不要政治的責任。
八、一九四九的諷刺:龍應台不能承認的事
讓我回到那個開場白:「這次簡體字版和日文版都在東京出版,真是饒富歷史諷刺意味。」
這句話是對的。但這個諷刺背後的真正內容,龍應台不能承認。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簡體字版為甚麼要繞道東京?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允許這本書在境內出版。為甚麼不允許?因為這本書描寫了國共內戰中的人道悲劇,而中共政權不允許任何挑戰其官方歷史敘事的論述存在。龍應台自己在〈未結束的戰爭、未完成的叩問〉裏引用了大陸海關的禁書通知: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海關法》第六條的規定,我處對你一件寄自台灣的郵件依法實施查驗。經查驗,發現有:涉嫌政治性有害書籍。[47]
「涉嫌政治性有害書籍」——龍應台自己引用的這幾個字,已經完整地說明了她論述的對象是甚麼樣的政權。一個把一本描寫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人道悲劇的散文集定性為「政治性有害書籍」的政權,是怎樣的政權?
這是一個容不下歷史記憶的政權。
這是一個容不下人道追問的政權。
這是一個容不下「我可不可以說,所有被時代踐踏的人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姊妹」這種叩問的政權。
連這樣的叩問都容不下的政權,龍應台要台灣「以某種方式與之和解」?
這是一個簡單的事實:龍應台之所以站在東京大學的講堂上講這場「諷刺」,就是因為中共是和平罪犯。換作一個容許自由出版的政權,不會把一本歷史散文列為禁書十七年。一個面對歷史有能力承擔的政權,不會需要等到日本人來印簡體字才能讓大陸讀者繞過他們國家讀到。
這個諷刺的真正內容是:龍應台的書能夠在台灣自由出版、在日本出版、卻被中共禁絕在大陸。這個事實本身就是對她「兩岸和解」論述最直接的反駁。
她認為應該與之「和解」的那個政權,正是禁絕她的書的政權。她認為應該打開「對話機制」的那個對象,正是封鎖她聲音的對象。她認為「時間會軟化僵硬的意識形態」的那個政權,正是用十七年時間把這本書關在鐵幕之外的政權。
如果她真的相信自己的「和解」論述,她應該追問的不是台灣為甚麼不夠理性,而是中共為甚麼至今禁絕她的書。她應該寫的不是〈留給台灣的時間不多了〉,而是〈留給中共的時間不多了:請你們先解禁《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但是她不會這樣寫。原因很簡單:她非常清楚,向中共政權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徒勞的。中共政權不會聽。這是她在實踐層面早已知道的事實。但是這個實踐層面的認知,從未進入她論述的理論層面。她的論述中,中共政權永遠是一個可以「對話」、「和解」、「以時間軟化」的對象;而台灣則是那個應該「先理性起來」的一方。
這種論述結構本身,已經暴露了她的位置。她對中共政權的「不可對話性」有經驗的認知,她的書被禁就是證明,但她拒絕讓這個認知進入論述。她選擇用文學的方式繞過這個事實,希望聽眾被白骨打動,從而不追問這個前置問題。
作為一個流亡哲學人,我必須直接指出這一點:這不是疏忽,這是迴避。一個像龍應台這樣老練的作家,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論述漏洞在哪裏。她選擇不去處理這個漏洞,因為一旦處理,她整個「反戰/和解」的詩學就會崩塌。
九、香港的位置:一個被白骨視角抹去的證據
讓我從另一個角度切入。龍應台的講座、她的《紐約時報》專欄、她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這一整套論述中,有一個地方是她無法處理的,那就是香港。
二○二○年七月一日《國安法》生效之後到二○二六年五月今天為止,香港發生的事情,是龍應台「反戰/和解」論述的一個活生生的反例。香港沒有發生戰爭。在龍應台的「白骨視角」下,香港屬於「和平」狀態。
但是任何稍微了解香港的人都知道,這個「和平」是一座墳場。
蘋果日報停刊。立場新聞被告。眾新聞自我關閉。四十七人案六十六位民主派人士被以「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其中四十五人被定罪,刑期從四年到十年不等。黎智英被重判二十年。許多大學教授離港。更多的人留下來,但活在無聲的恐懼中。我自己在二○二○年七月十八日離開了我生活了七十年的香港。
這一切的發生,在「沒有戰爭」的條件下。
如果龍應台的「白骨視角」是有效的,那麼香港就應該是它的反例。香港證明了:「和平」可以是一座墳場。「沒有戰爭」可以是最大規模的人權災難的條件。要求被壓迫者「和解」、「對話」、「理性」,可以是壓迫者最好的修辭武器。
但是龍應台的論述中,香港是缺席的。
我讀過她近年所有公開發表的文章。她在二○一九年香港抗爭期間發過幾段同情的話,這點我必須承認。但是二○二○年之後,當香港進入《國安法》體制,香港成為「和平罪犯」最清楚的當代案例,她的論述中對香港的處理變得極為稀薄。她偶爾提到香港,但從來不把香港的經驗作為理論案例放進她的「兩岸論述」。
為甚麼?因為一旦把香港放進去,她整個「兩岸和解」論述就會崩塌。香港的經驗證明了:與中共政權「和解」的結果,不是和平,而是噤聲。「對話機制」的結果,不是相互理解,而是單方面的吞噬。「以時間軟化僵硬意識形態」的結果,不是中共改變,而是被「和解」的一方逐步改變,直到無法辨認自己。
香港是龍應台論述中最大的盲點。她不是不知道香港,而是不能讓香港進入她的論述框架,否則框架就會碎裂。
作為一個流亡哲學人,我有責任把香港這個被她抹去的證據放回桌上。我要對所有正在被龍應台「白骨論述」打動的台灣讀者說:請看香港。仔細看。請張開眼睛看二○二○年之後的香港,是怎樣在「沒有戰爭」的條件下,變成今天的樣子。請問你自己:如果這就是「和解」、「對話」、「理性」的結果,你還願意把台灣推向同樣的終點嗎?
十、《野火集》作者的自我背叛
讓我談一個我必須以最大的審慎處理的問題:龍應台與她自己一九八四年那個寫《野火集》的自我之間的關係。
一九八四年的台灣,仍處於戒嚴體制末期。龍應台在那個時候寫〈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48],質問當時的台灣社會為甚麼對種種不公不義保持沉默。那篇文章的核心邏輯是:知識分子有責任打破公共領域的偽和諧,揭露被掩蓋的真相,迫使大眾正視自己的處境。
一九八四年的龍應台是反沉默的。
二○二六年的龍應台呢?
她在〈未結束的戰爭、未完成的叩問〉裏有一段非常動人的回憶:她小時候在台灣南部的鄉下,看見那些從大陸逃難來的「少校伯伯」、「小吳」、「上海女人」——這些被戰爭摧毀的人,「淡淡的悲傷、黯黯的沈默,孤零零地活着」。她寫道:
而我們坐在教室裏不斷地背書、考試;為了考試而背的,是一套固定的、統一的記憶敘述和價值結構,這些剛硬的敘述和結構,沒有任何空間容許你去思索追問:那尋常生活中隱隱的悲傷和沈默,那空氣中若有若無的不安,究竟是甚麼。[49]
這段話寫得極好。它說的正是一九八四年《野火集》的核心命題:戒嚴體制的真正暴力,不在於明面上的鎮壓,而在於讓你不能去追問。
但是諷刺的是,二○二六年的龍應台,正在做同樣一件事——只是場景換了。
在中國大陸,今天有「一套固定的、統一的記憶敘述和價值結構」覆蓋着一九四九年以來的所有死亡。沒有空間追問大躍進、文革、六四、新疆、香港、武漢肺炎之初的死亡人數。當龍應台呼籲台灣「以某種方式與中國大陸和解」的時候,她正在要求台灣接受這個「不能追問」的結構。她正在做的,恰恰是一九八四年的她所反對的。
她當年質問台灣「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的時候,她質問的是被威權壓制的沉默。今天她對台灣呼籲「謙卑」、「理性」、「和解」的時候,她要求的是面對更大威權時的另一種沉默,亦即不去追問、質問、生氣的沉默。
我必須說得更直接。一九八四年的龍應台會這樣寫今天的龍應台嗎?
我認為會。
那篇文章的標題或許會是:〈台灣人,你為什麼不生氣?——當有人要你向專政「謙卑」的時候〉。
這不是我對龍應台的人身攻擊。這是一個流亡哲學人對一位曾經的火炬手的真誠追問。當你年輕的時候舉起火炬照亮黑暗,後來你年紀大了,是否還記得當年點燃那把火的初衷?還是你已經習慣了把火炬放下,只剩下對火本身的懼怕?
夏珍說龍應台「沒有方案」。我說龍應台「失去了當年的火」。這兩個批評,在我看來是同一件事的兩面。當你失去了《野火集》那種正面對抗的勇氣,你就只剩下「白骨視角」這種繞開對抗的姿態。如果你不再相信公民可以憑勇氣改變甚麼,你就只能寄望於「時間軟化僵硬的意識形態」這種被動的等待。
這是一個世代知識分子的疲憊。我能理解。我自己也年逾七十了,我懂得疲憊是甚麼。但是疲憊不是發表欺騙論述的藉口。
十一、女性文化知識分子的特殊責任
我必須處理一個敏感的問題。
龍應台的論述影響力,與她作為一個女性文化知識分子的身分密切相關。這個身分在華語世界具有特殊的修辭優勢:感性勝於論證、人道勝於分析、文學勝於哲學。她的散文、形象、講演風格,都在強化這種修辭優勢。
我必須謹慎地說這件事,因為我絕不希望落入性別歧視的陷阱。但作為一個流亡哲學人,我也必須誠實:龍應台的「白骨視角」、「兒子角色的視角」、「母親憂慮的視角」,這些修辭策略本身具有性別政治的層次。它們訴諸一種被認為是「超越政治」的母性同情,從而使她的政治論述獲得一種其他男性學者無法獲得的道德豁免權。
這個豁免權是危險的。
當楊儒賓寫「禮讚一九四九」時,學界可以毫不留情地批判他的論述漏洞。但龍應台寫「留給台灣的時間不多了」時,許多批評者會被預先指責為「對一個七十多歲的女作家不夠尊重」。這種預先存在的修辭防護網,使得她的論述比楊儒賓更難被穿透。
但是我必須說:這個防護網保護的不是龍應台這個人,而是她論述背後的政治後果。如果她的論述在實踐層面導致台灣對中共政權的警惕降低、導致台灣社會對「和解」幻想的擴張、令到台灣的下一代以為可以用對話避開那個和平罪犯,那麼這個論述的後果不會因為論述者的性別、年齡、或文學成就而變得更輕。
作為一個流亡哲學人,我從香港的經驗中得到的最沉痛的教訓就是:對極權政權的善意誤判,會讓整整一代人付出代價。香港人為「一國兩制」的善意誤判付出的代價,是這座城市的死亡。台灣人如果為「和解」的善意誤判付出代價,那將是一個民主政體的消失。
我不能因為龍應台是女性、知名作家、文壇前輩,就在這件事上沉默。沉默就是共謀。
十二、流亡哲學人的位置:為甚麼是我來寫這篇文章
最後我必須交代:為甚麼是我來寫這篇文章。
我是一個流亡哲學人。這個身分不是榮譽,是責任。我在二○二○年離開香港,二○二三年從英國輾轉來到台灣林口,現在每天用 Traditional Chinese 和 British English 寫作,記錄一個正在發生的歷史浩劫。
我與龍應台的位置不同。她是一個從未失去過自由生活空間的台灣作家。她有德國護照、讀者、版稅、講演邀請、在《紐約時報》發表專欄的管道。她的論述產生於一個自由社會的安全位置。
我則是一個失去了故土的人。我不能回香港。中文大學裏我生活和教書近四十年的位置,現在不允許我回去。我的學生有些被囚、離散、噤聲。我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帶着對那座已死城市和山城大學的記憶。
這個位置的差異很重要。龍應台談「白骨」的時候,是站在一個從未失去過家園的位置談「和平的代價」。我談「白骨」的時候,是站在一個失去家園的位置談「和平的真正代價」。這兩種談法的重量不一樣。
我不是說我的位置比她更有道德權威。我是說:當一個人從未承受過和平罪犯的暴力、卻要求另一群人去與和平罪犯「和解」時,這個論述的合法性必須被追問。
楊儒賓在台灣安全的學院裏寫「禮讚一九四九」,要求台灣考慮兩岸共處。我批判他,因為他用樂觀預測代替論證。
龍應台在東京大學的講堂上講「白骨視角」,要求台灣考慮與中共和解。我批判她,因為她用文學意象代替分析,用「白骨」的普遍性掩蓋具體政治責任,用「反戰」的崇高姿態避開「和平罪犯」這個她從不命名的概念,用茨威格與羅曼·羅蘭的引文包裝一個結構截然不同的對峙,用「我不管」的修辭抹平了所有道德判斷的差別,用文學的免責權規避了政治論述應有的方案責任。
楊儒賓和龍應台的論述都險惡。但龍應台更險惡,因為她的論述滲透到大眾領域,她的文學感染力遮蔽了論述漏洞,她有一個學界批評者難以穿透的防護網,她當年曾是台灣公共領域裏最有威信的火炬手之一。
作為流亡哲學人,我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與她辯論。她不會回應,也不需要回應。我寫這篇文章是為了那些可能正在被她論述打動的台灣讀者:請在你們被「白骨視角」感動之前,先看看香港。你們相信「和解」、「對話」、「理性」之前,先問四個問題:對話的另一方是不是和平罪犯?她有沒有提出可操作的方案?她的「謙卑」實際上抵達了誰的耳朵?她引用的羅曼·羅蘭,他發聲的那個結構性條件,今天還存在嗎?
如果答案是:和平罪犯、沒有方案、只抵達台灣、結構不存在,那麼龍應台所提供的「處方」,就不是和平的處方,而是慢性死亡的處方。這個處方不會立即殺死台灣,但會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時間裏,把台灣慢慢轉化成另一個香港。沒有戰爭。炮火。白骨堆出的戰場。只有一個自由社會的逐漸死去,一座城市的記憶被慢慢抹除,一代人的尊嚴被靜靜剝奪。
那才是真正的諷刺。簡體字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必須繞道東京才能出版的諷刺。香港的中文大學變成不能說真話的中文大學的諷刺。一個寫過《野火集》的女作家,最終為焚毀野火的政權說話的諷刺。
這個諷刺,龍應台無法回答。
作為流亡哲學人,我有責任把這個諷刺寫透,寫到不能被白骨意象的詩意所遮蔽的程度。即使讀者只剩下少數幾個願意聽。
歷史會記住的,不是誰說話更動聽,而是誰在面對和平罪犯時,沒有選擇沉默或妥協。
(全文完)
張燦輝
流亡哲學人
[40] 中華民國國防部,《中華民國一一二年國防報告書》(台北:國防部,二○二三年)。其中關於戰略概念由「拒敵彼岸」轉向「城鎮戰」的論述,見該報告書相關章節。
[41] 夏珍,〈夏珍專欄:「兵推」打不贏,「和平」推不動 〉,前引。
[42] 〈國家統一綱領〉於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三日由國家統一委員會通過,同年三月十四日經行政院會議通過。其「四大原則、三個階段」的具體內容見該綱領原文。二○○六年陳水扁政府宣告「終止適用」。
[43] 「九二共識」一詞由蘇起於二○○○年提出,指稱一九九二年兩岸海基會、海協會於香港會談所達成的某種默契。其具體內涵兩岸表述不一,台灣方表述為「一中各表」。
[44]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政府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於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九日簽署,承諾香港回歸後「五十年不變」。二○二○年《港區國安法》實施被廣泛視為對該聲明的實質背離。
[45] 龍應台一九八六年起移居歐洲,於瑞士、德國居住逾十年,曾任海德堡大學漢學系教授;其德國護照及歐洲生活紐帶為公開資料。
[46] 龍應台於〈未結束的戰爭、未完成的叩問〉及東京演講中均提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原始寫作動機之一,是回應其當時十九歲、在德國接到兵單的二兒子菲利浦。
[47] 龍應台,〈未結束的戰爭、未完成的叩問〉,前引。該禁書通知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海關依《海關法》第六條對自台灣寄入郵件之查驗結果。
[48] 龍應台,〈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前引。
[49] 龍應台,〈未結束的戰爭、未完成的叩問〉,前引。
文章来源: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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