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3日星期日

失民心者失天下:支聯會案 (何曉清)



文章来源:追光者


支聯會及前正副主席李卓人、鄒幸彤被裁定煽動顛覆罪成,定罪依據是那句香港人在維園叫了三十年的口號「結束一黨專政」。按照三位國安法香港人法官的理解,「結束一黨專政」等同於推翻共產黨的領導,因此煽動顛覆罪成。


但事實上,上世紀80年代末,國民黨主席蔣經國就親手結束了國民黨的一黨專政,但並沒有推翻國民黨統治。相反,他解除黨禁、報禁,讓台灣走上了民主化的道路。用政治學教授Edward Friedman的話來說,就是學習放權(learning to lose),「先輸後贏」。歷史事實證明:結束一黨專政、實現民主轉型,但並不等同推翻執政黨統治。


更何況,結束國民黨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的理念,是當年毛澤東在內戰期間為動員民眾對抗國民黨所作的承諾。中國憲法也從未將其政治體制描述為「一黨專政」,憲法將政治體制定義為「人民民主專政」,其中「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協制度」是基本要素。


既然共產黨不承認自己是一黨專政,而支聯會也沒有說要結束的一黨專政是共產黨統治,那麼違反國安法的應該是三位指定法官,因為他們認定中國共產黨的統治是一黨專政,因此才會裁定支聯會要推翻共產黨統治。繼續荒謬邏輯的思路,支聯會相信憲法是有可能被修改的,正正表明支聯會對執政黨可以自我改良的信任。但三位國安法法官卻不相信共產黨自我修正的可能性,認定只有推翻共產黨的執政,才有可能結束一黨專政。判決本身說明國安法法庭以及香港政府對共產黨這一執政黨自我改良能力的不信任,煽動港人仇視中央。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自古以來,失民心者失天下

回到正常人的邏輯,歷史的常識,一個動用機槍坦克對付手無寸鐵的民眾的政權,它的合法性在屠城那天晚上便喪失。因此他們要掩蓋歷史真相,修訂教科書,禁止鄒幸彤在庭上使用「六四屠城」等字眼。倘若有一天那個政權被顛覆了,那是因為天下苦秦久矣。更因為自古以來,失民心者失天下。


支聯會愛不愛國,華叔(司徒華)早有表達:「一個真正的愛國者,愛的不是黨、領袖、政權,而是人民、傳統文化、土地山河。」1989年,一代年輕人走上街頭,帶著愛和希望,在天安門廣場絕食,寫下了「媽媽我餓,但我吃不下」「我們用生命寫成的誓言,必將晴朗共和國的天空」的時代絕響。面對《人民日報》426社論「反革命動亂」的指控,同學們把自己的運動稱為「愛國民主運動」。而支聯會,因八九民運而生,定名為「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天安門父親軋偉林,甚至給自己兒子起了個名字叫愛國。1989年6月3日晚,軋愛國前往聲援學生,在去公主墳途中頭部中彈身亡。2012年六四23週年前夕,73歲的軋偉林在天安門廣場附近一個停車場自縊身亡。這位愛國的父親留下遺書,表示多年來兒子的冤屈未得到昭雪,因此決定「以死抗爭」。


支聯會守住不為強權所動的燭光

2008年,大國崛起,劉曉波等人從八九鎮壓的遍體鱗傷中站起來,知不可為而為之,再次向政權提出政治改革。這與80年代劉賓雁先生提倡的「第二種忠誠」一脈相承——忠於真理與公義,懷抱良知的忠誠。歷史學家Merle Goldman認為,他們都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異議人士」,因為他們的目的並非推翻政權,而是繼承了傳統士大夫精神「儒家式進諫」(Confucian Dissent)。最後劉曉波於2009年被判顛覆國家政權罪,成為第二位死於被囚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第一位死於納粹德國)。


李卓人先生的生命軌跡,與這段歷史是相通的。一位七十年代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畢業生,如八九年的北京同學一樣,天之驕子,本可以過上比普通人富足安穩的生活。可正正因為對社會承擔人文關懷,他投入了社運。1989年,香港百萬人風雨中抱緊自由,民主歌聲獻中華的浩蕩民意,歷史揀選他到了北京,親歷六四那一夜,目睹君去後,帶著北京市民的囑咐,像李蘭菊那些學聯同學們一樣,回到香港。在歷史的傷口面前,每個人都有偷生苟且的權利。但是,他們,包括年事已高、多年來為公義奔波的何俊仁,選擇守住對天安門母親的承諾,與支聯會,在那個叫維園的地方,讓香港人,還有許許多多被迫沉默、卻有著一顆不死的心的大陸人,每一年,有一日,有一個安放良知的地方,悼念死難者,追究屠城責任。支聯會同仁及其義工們,三十年如一日,守護著香港這一道風景線,守住不為強權所動的維園燭光。


判決當日我沒有回到大學辦公室,整天坐立不安,恍如等待審判的是自己。全部定罪的結局雖然「預咗」,一如極權下良心犯重複著的宿命,但還是對「小強」的香港有一絲期許,希望生人也會「破地獄」,出現意想不到的人性高光時刻。例如上一次審訊播放李蘭菊在維園30周年的見證時,有媒體報道疑似排隊黨在法庭內脫下口罩擦眼淚。還記得1989年《文匯報》李子誦先生開天窗「痛心疾首」,他對傳媒講,我們跟共產黨跟了幾十年,明知錯了還在跟,但這次我真的不跟了。


2022年我在香港的最後一個夏天,在西九龍庭內見到白髮蒼蒼的兩位亞仁(李卓人及何俊仁)站在被告席那邊,瘦了一圈,不禁悲從中來,緊緊咬著嘴唇,不至於哭出聲來。當時在法庭上看守著我們的人,雖然曾大聲叫其他人不能喊口號,但見到我這個在淚流不止的弱質女流,也用同理的目光,沒有半點惡意。至暗時刻,我們都在尋找哪怕是一點點人性的亮光。甚至希望在法庭上播放的維園的片段,是隱藏的善意表達。可是,三位香港人法官理直氣壯地在三分鐘內對三十年守護公義的支聯會定了罪。八九年有一句口號:官叫官倒官不倒,賊喊捉賊賊逍遙。想不到今天的香港又可以用上。


歷史將判他們無罪

香港領導人積極配合說支聯會多年在煽動仇恨。如果說有甚麼「仇恨」,那也是政權對人民的仇恨,是動用二十萬軍隊對付手無寸鐵的民眾的仇恨。支聯會一直用愛,默默陪伴著在流亡中、在監獄裏、在抗爭路上的同路人。多年來從事六四研究,萬苦千辛。但每年六月四日,維園六個足球場的燭光與我結伴同行。2019年,我離開普林斯頓,拖著幾個行李箱步出香港機場,接我的是支聯會的朋友。我們這些從80年代走過來的人,那個理想主義的年代,為民請命的年代,最終面對血腥鎮壓的年代。香港人用最純樸的人類情感,在自由土壤下得以保存下來的未泯良知,每年風雨無改,在至暗時刻點燃希望的燭光。香港的傳媒人,從天安門的槍聲下活過來的,繼續見證的那些「我們是記者」;那些像89年的我們一樣,本該享受青春的時候就被迫在恐懼中一夜長大的香港年輕人。我們不能忘記,是因為我們記住了「五月的陽光」,是因為我們希望「漆黑將不再面對」。如今,也因為宏福苑的大火。


「人民將審判你們!」六四鎮壓後,這條橫額懸掛在中國人民大學的一棟建築上。那些下令大屠殺的人不僅會被人民審判,還會被他們試圖用權力壓制的歷史審判。


歷史終將宣告支聯會、何俊仁、李卓人、鄒幸彤無罪。 


作者:何曉清

何曉清 Rowena He 是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多倫多大學博士,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博士後,《天安門流亡》作者。連續三年獲哈佛大學卓越教學證書,並兩次獲得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傑出教學獎。2023年被港府拒絕工作簽證,其在中大歷史學系副教授職位被即時終止。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注意:只有此博客的成员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