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九合一”选举五大看点：“洋流”能否撼动台北？谁在卡位2028大选？

吕嘉鸿

Role,BBC中文记者

台湾“九合一”地方选举将于11月底举行，台北首都之战，执政民进党候选人沈伯洋异军突起，与代表国民党的现任市长蒋万安在民调中互有高下。

由于台北市长一直是台湾总统大位“跳板”，使这场选战成为关注热点。

此外，在海峡另一端，北京同样出手。近日，大陆国台办公开抨击沈伯洋为“台独顽固份子”并点名其家人。

中共是否介入台湾选举？ 这次选举将如何影响赖清德与国民党主席郑丽文的政治能量？卷土重来、希望藉着地方议员选举有所斩获的小党，此次结盟能否在主流政党夹杀中突围而出？

BBC中文采访台湾议题专家，整理出此次选举值得关注的五大看点。

看点一：“洋流”海啸，还是昙花一现？

身兼立法委员和台北大学副教授的沈伯洋，选情从不被看好到明显回升，在台湾政坛掀起千层浪，舆论称为“洋流”现象。

事实上，根据台湾TVBS民调中心10月初公布的调查，蒋万安支持度为49%、沈伯洋为41%，双方差距已从今年5月下旬约28个百分点，大幅缩小至8个百分点，台北选情愈发激烈。而新成立的台北信民两岸研究协会10月20日公布的台北市长选举民调中，沈伯洋以50.3%支持度领先蒋万安的33.3%。

两份民调何以差别如此显著？

信民协会赞助人曹兴诚为知名绿营支持者，与沈伯洋同被中国列为“台独顽固份子”；TVBS旧称无线卫星电视台，曾是香港无线电视（TVB）子公司，台湾舆论倾向将其视为“亲蓝”媒体。

对此，台湾资深媒体人黄暐瀚称“民调是一时一地，可以注意，不必在意。”但他又说，这几次台北市民调结果，沈伯洋攀升而蒋万安下滑的“趋势”浮现。

外界开始聚焦：这股动能是否能真正“破圈”、外溢到其他县市，并转化为实质投票？

而面对“洋流”声势，蒋万安阵营以市政成绩回应。

他在台湾政论节目呼吁支持者“勇敢站出来”，并肯定自己执掌台北市政府四年来的政绩。他还数次强调台北市在“幸福城市”评比连续两年获得六都第一，团队一路走来都抱持“战战兢兢”的态度。

学者出身的沈伯洋（中）声势看涨，在台湾前总统蔡英文（左一）及现任总统赖清德（右）支持下挑战台北市长。

台湾台北大学公共行政暨政策学系刘嘉薇教授向BBC中文分析，沈伯洋“这股选情的提升是否可以转化成支持度，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刘嘉薇解释，原因是政治冷漠的选民未必瞭解沈伯洋，但热衷政治的选民对相关事件相当熟悉：“他们记得沈伯洋过去在‘大罢免’的积极参与、在立法院问政时的‘肢体冲突’的形象，以及鲜明的‘台独’立场。”

然而，一位户籍在大安区，在外商会计事务所上班的黄小姐则向BBC中文表示，她这次会把选票投给沈伯洋，原因是“沈先生在政策论述及配套措施清楚并有说服力。作为一个挑战者，有备而来。”

黄小姐说，在儿童虐待及食安等问题，她对现任市府团队失去信心。

相反地，一位居住在纽约的台侨接受台湾自媒体采访说，他一定会回台湾投给蒋万安，他认为蒋万安对台北市的发展很有想法，另一位在法拉盛受访的移居美国的女士也强调，台北市政府在蒋万安领导下行政效率高，值得她信任。

看点二：北京会介入台湾地方选举吗？

研究认知作战以及境外势力的分析人士指出，AI深伪、假讯息、社交媒体定向攻击特定候选人、假民调、经济利诱等，是常见的境外势力介入其他国家或对手的手段。

中国大陆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也在最近出招。

据官媒新华社报导，国台办发言人陈斌华在10月14日答问直接点名沈伯洋的父亲，称其为躲避制裁，以另一家公司名义，继续同中国大陆相关企业做生意，“从中谋取经济利益。”

陈斌华称：“沈伯洋一边鼓噪‘反中抗中’、阻碍两岸交流合作，一边会同亲属想方设法从大陆赚钱，丑陋行径令人不齿。”

对此，美国智库太平洋论坛（Pacific Forum）兼任资深研究员蓝若思教授（Elizabeth Larus）向BBC中文指出，她访问的亲民进党学者与社运人士，以及台北国防部的一些官员表示，中共正运用“认知作战”来影响台湾选民。

蓝若思说，她的研究对象向她表示中共已建立超过100个假新闻网站，企图影响选举。

“这些网站刻意在选民心中播下疑虑，质疑美国是否会支持或防卫台湾，或是操弄选民对‘抵抗中国是徒劳无功’的恐惧，藉此促使选民拒绝民进党候选人。”她说。

美国哈佛大学政府系讲师索罗卡博士 （George Soroka）过去曾向BBC中文表示，所谓“非民主”国家部署的宣传攻势向来要更凌厉许多。

他观察到北京采用了许多与莫斯科相似手法，特别是近年利用对过往历史事件的选择性解读，来增加其对台湾和南海等地区主张的合理性。

台湾事实查核中心（TFC）2025年也出版一份调查报告聚焦在台湾防卫安全焦虑相关假讯息。

该报告称，许多挪用台湾戏剧或广告画面，最早可追溯到中国微博、抖音等平台，再流传到脸书（Facebook）、TikTok等。事件驱动的叙事（如恢复军审）则常由台湾本地政治人物或“小型”网红放大。

对此，美国圣汤玛斯大学教授叶耀元则在个人网站分析，此次台湾选举，中共的认知作战虽未必会直接改变选民投票立场，但有加深台湾社会对立与两极化的效果。

来自政治家庭的国民党立法委员柯志恩（中）二度参选高雄市长，与前高雄市长韩国瑜合体在高雄选举造势。

看点三：最大“票仓”的关键对决与“政二代”面临考验

人口400万，300多万选民，新北市的这两组数字皆为全台之冠。

此次新北市长选举由民进党现任立委苏巧慧对上曾担任新北市及高雄市副市长的国民党李四川。

许多评论称，新北市中间选民比例高，民调互有领先，被视为决定全国版图胜负的指标战场。

综合各方数据显示，李四川在蓝营基本盘与特定族群中拥有较高凝聚力，苏巧慧则在年轻选民中获得青睐，双方选情仍呈拉锯状态。

苏巧慧是前行政院长、前台北县长苏贞昌之女，国民党高雄市长参选人柯志恩之父，为前屏东县长柯文福；民进党新竹县长参选人郑朝方之父，为国民党籍前新竹县长郑永金。

因此，有分析称，这些中壮派的政治人物回到地方争取首长大位，折射出台湾政治家族的延续与更新。

有些“政二代”选择跨出家族的党派路线，如郑朝方强调自己早在学生时期即确立“台派”立场，苏巧慧则称自己为“民主二代”，也有如同台中颜家及云林张家，始终是国民党在当地派系的中流砥柱。

受访专家称，这凸显台湾地方政治中“政二代”的资源、形象优势与包袱并存的处境。

譬如，这次选举几位热门的政二代候选人双亲都未高调站台。也有候选人幕僚向BBC中文婉拒谈论政二代议题，背后是希望凸显“靠自己，不靠爸妈”。

台湾东海大学政治学系张峻豪向BBC中文强调，台湾民主化经历一段时间，因此政二代是资产还是包袱还不一定。仍需要从政二代自己的表现，包含在地方的经营够不够扎实，在议会或立院的表现来判断。

换言之，政二代无法“无缝接轨”的从家族长辈传承中拿下选票。

以苏巧慧为例，张峻豪分析苏女士此次能与政治实力庞大的李四川一较高下，主要在于她自己长年的地方经营，年轻形象以及洋流外溢有关。

但张峻豪也表示苏贞昌的“老县长”资历，与地方的长期良好关系，也带给女儿优势。

或许，在新北市选情的胶着，正是这波世代交替在最大票仓的具体呈现。

看点四：“无大台”的台湾小党能在地方选举突围吗？

全台湾约有60万名首投族，许多专家都表示，历次选举以来，紧绷的选区胜负往往取决于中间选民与投票率。

因此，有专家指出，这次地方选举多数候选人聚焦住房、交通、经济、地方治理等民生问题，而非直接以“抗中保台”为主轴。

小党如何在民生议题打动选民，寻求突破也成为焦点。

譬如时代力量、台湾绿党、小民参政欧巴桑联盟与台湾基进组成“台湾前进”阵线，承诺选区不重叠、集中资源，试图在基层议会层级建立“本土第三势力”。

在台北市文山区担任无党籍里长八年的陈峙颖，此次接受时代力量提名，参与北市市议员选举，他强调唯有出身基层的人，才知道每天为房租、物价、医疗、交通与工作奔波的人在想什么。

在高雄，从时代力量退党加入民众党的前议员林于凯，在当地发起行人路权促进会专注路权交通问题，此次再次加入选战希望以民生议题重返议会。

分析小党困境，台湾大学政治系王业立教授曾指出，台湾社会长期有第三势力存在的空间，却往往互相取而代之，近期甚至有“淘汰率”提高、生命周期变短的趋势。

长期观察台湾小党发展，王教授发现多数小党分裂自蓝绿，因此意识形态上难以完全独立，又或者资源有限导致党内内斗逐渐失去政治能量。

此外，台湾的选举制度也不利小党。以台湾不分区立委来说，若政党票得票率低于5%，该政党无法获得任何不分区立委席次，要超过3%的得票率才有政党补助金。

张峻豪教授便告诉BBC中文，即便是县市议员的地方政治工作，都需要稳定经营蹲点，才能在地方获得支持。

小党便因为欠缺资源补助，说到底缺钱也缺人去经营地方，张教授因此并不看好小党这次在选举能有满意的成绩。

唯一例外的是台湾社会民主党的苗博雅，自2018年当选台北市市议员以来，连任至今，在当地广获中产阶级及学生选民支持。

看点五：赖清德与郑丽文首次交手 牵动2028大选布局

台北市长此次选举气氛热络，成为各界焦点。

这场选举被视为总统赖清德的执政“期中考”，也是上任一年的国民党主席郑丽文的重要考验。

美国《外交家》（The Diplomat）杂志两位台湾研究者投书称，地方选举本质是地方议题，不应直接解读为对赖清德或全国政治的公投。

但两位作者认为，赖清德与郑丽文都是高度两极化人物，地方选战中多刻意回避两人形象，若国民党表现不佳，身为潜在候选人的郑丽文将面临党内压力，2028总统初选也会更复杂。

蓝若思则强调“所有政治都是地方政治”认同此次九合一选举关乎台湾国内政治与地方现实的程度，远超过两岸关系。

半年前刚结束台湾访问的蓝若思指出，前总统蔡英文在2022年地方选举最后几周大力强调中国因素，结果执政民进党在北部县市长候选人全数落败，即是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