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17日星期四

孙立平:关于俄罗斯的安全关切,说说我的三点看法


自乌克兰战事爆发以来,频频涉及的一个问题,就是俄罗斯的安全问题,或叫俄罗斯的安全关切。这是俄罗斯发动战争的理由,也是人们争议的焦点。


安全关切,这是一个确确实实的理由,抑或只是一个蓄意编造的借口?如果说俄罗斯确实有一种真实的不安全感,那么,这种不安全感是其来有自,抑或纯粹是一种臆想?


我想尽量本着客观的态度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各位也许注意到,我在此前的文章中多次提到俄罗斯的帝国遗产问题。今天的俄罗斯是从沙俄帝国蜕变而来的,是沙俄帝国的继承者。但一定要意识到,俄罗斯继承的,除了帝国的版图,还有帝国的麻烦。更确切地说,是帝国在今天遇到的麻烦。


所谓帝国,我们可以在不是很严格的意义上将其理解为,是指以皇帝为君主的国家,通常领土广阔并拥有属国,并在特定文化区域内占支配地位。而其广阔的领土往往是通过征战或其他的征服方式所获得。这就决定了帝国的两个重要特征:一是内部的异质性强、整合程度低。二是外部边界的不断变动与模糊。


可以说,这是许多帝国都不可避免会具有的两个软肋或硬伤。而现在俄罗斯面临的,就是帝国遗产所带来的的这两个麻烦。这也是其所谓安全关切的历史渊源。

我们知道,撇开更早那些较为混沌的历史,沙俄帝国发端于莫斯科大公国。这里的大公国(或公国),我们可以粗略地将其理解为所谓诸侯国,其君主的头衔称之为大公。


莫斯科大公国即是13世纪末期由弗拉基米尔大公国分封而成,首都在莫斯科,所以称之为莫斯科大公国。那时候的莫斯科大公国有多大呢?大约是1300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我国呼伦贝尔市的200分之一,相当于今天俄罗斯面积的13000分之一。直到16世纪中叶,伊凡四世加冕"沙皇"时,俄罗斯还是一个领土只有280万平方公里的小帝国点。


而在沙俄帝国全盛时期,领土面积达到2500万平方公里,约为莫斯科大公国的19000倍。苏联建立之后,虽然失去了一些土地,但其国土面积仍达到2240万平方公里。也正因为如此,普京和杜金指责苏联时期把一些国土给弄丢了,指的就是这个。


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可以叫作一种野蛮生长。


领土以如此速度大规模扩张,当然是来自战争与征服。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异质性民族成为帝国的一员,而其中有许多是带着血海深仇被迫加入的。我没有查到在沙俄帝国最鼎盛的时期有多少少数民族,事实上也无法查考,因为那个时候并没有民族识别。我们知道的是,在今天的俄罗斯,有194个民族。顺便提一句,在俄罗斯的194个民族中,并没有汉族,但有一个民族叫做华人族,人口为28000多人,约占全国人口的0.02%。

如此复杂的民族构成,导致了内部很强的异质性,结果是内部的整合程度很低。在苏联时期,国家包括15个加盟共和国、20个自治共和国、8个自治州和10个民族区,共有53个之多。在俄罗斯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内部,就有16个民族自治共和国,5个民族自治州和10个民族自治区,其中有4个是两个民族共同自治的。


这种内部异质性很强的庞大国家,只能通过大一统的意识形态和中央集权体制才能维持。用我90年代提出的概念来解释就是:社会整合程度低,只能用政治整合替代社会整合。但尽管如此,这种国家仍然是脆弱的。

由此,我们也就可以理解,即使是在苏联解体之后,作为苏联继承者的俄罗斯,也仍然饱受民族分离主义运动的困扰。实际上,在苏联时期,各个民族自治体,只要有可能,就会努力争取自己的独立性或自主权。苏联的解体,又对俄罗斯内部的民族分离主义运动产生极大的刺激。车臣和鞑靼等一度拒绝向俄联邦国库交税;车臣发生民族独立运动,并引发车臣和俄联邦之间的两次武装冲突,至今也没完全安定下来。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作为一个庞然大物的俄罗斯,为什么会存在那么强的不安全感。而这种不安全感的另一个来源则是在外部。周所周知,俄罗斯被称之为北极熊。在人们的心目中,俄罗斯如同北极熊一样,体量巨大,孤傲而凶猛。因此,周边的那些小国,自然对俄罗斯心生畏惧,对其避之唯恐不及。所谓北约东扩,就西方国家来说,也许有扩张的含义,但就那些努力加入北约的那些小国来说,只不过是为了找一个保护伞而已。用俄罗斯的说法,那也是他们的安全关切。


这样,就使得俄罗斯在世界上成了一种独特而尴尬的存在。前几天,我写的《解释一下,我说"俄罗斯既太大又太小"是什么意思》一文,说的就是俄罗斯这种尴尬的处境。借用一位网友的留言:大,使其不甘人下;小,又使其抱负无法施展。这种尴尬的现实处境,加上历史上的恩怨纠葛,使得俄罗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心理:既高傲蛮横,又自卑恐惧。


更麻烦的是,在漫长的帝国历史上,包括在苏联时期,是自然的过程也好,是人为促成的也罢,在许多地区形成了多民族混居的局面。这不仅在俄罗斯内部是如此,在从苏联独立出去的那些独立国家中也是如此。比如作为这次冲突焦点的克里米亚和顿巴斯地区,俄罗斯人已经成了多数,但同时,这里也居住着数量可观的乌克兰人以及其他的小民族。我们可以预见,即使这次的冲突有个结果了,以后也会麻烦不断。


概括一下本文的观点:


第一,俄罗斯的安全关切,并不完全是一种虚幻的主观臆想,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但话说回来,这个安全关切,是有前因后果的。如果掐头去尾,只强调说一个国家有安全关切就是正当的,就会把问题简单化甚至扭曲。


第二,其实,现在俄罗斯与西方,并不存在价值观或意识形态的障碍。最大的问题是,俄罗斯想融入西方,但以其目前的状况又无法融入。其既太大又太小的特点,使其在现实国际秩序中处境尴尬。


第三,一个国家的安全关切,不能成为对另一个主权国家发动战争的理由。如果这个理由能够成立,日本当年侵华的理由就可以成立,沙俄历史上侵占中国大片领土的理由就可以成立。


文章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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