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又俠和劉振立被抓，去年，是何衛東和苗華以及其他七位上將被抓，再往前，是李尚福、魏鳳和等被抓，解放軍高層最近幾年出現劇烈的人事震盪已經不罕見了。兩名軍委副主席以及一批軍委委員和高級將領相繼出事，意味著解放軍的最高指揮層幾乎被整體掀翻。這一變化尤其最新的張的被查，被很多人拿來同台海局勢掛鉤，形成兩種看似對立的判斷：一種認為，張又俠等人被拿下，等於掃清了軍內反對對台動武的「障礙」，習近平將會對台灣提前動武；另一種認為，張是解放軍高層中少數有過實戰經驗的將領，他的出事會削弱解放軍的作戰能力，會讓習推遲對台動武。
這兩種說法表面相反，但都有一個共同問題：它們都把「清洗」直接當作「戰爭決策」的因果變數。特別是前一種說法，給人一種陰謀論的想像，似乎拿下張就是為了打台灣。事實上，更合理的分析路徑不是追問習近平究竟想不想打，而是要看到——這場清洗本身，會如何外溢性地改變台海風險的結構與節奏。
首先必須澄清一個被濫用的說法，張曾建議習對打台灣要「慎之又慎」，沒有任何確鑿證據表明張又俠是所謂的「鴿派」，更談不上反對武統台灣。將軍內的謹慎態度等同於政治立場，本身就是一種高度政治化的解讀。作為長期在軍工、裝備和指揮體系中打滾的職業軍人，張即便向習提出過攻台要 「慎之又慎」，也是更接近對戰爭成本和不確定性的專業判斷，而非對統一路徑的價值判斷。把這種專業判斷事後解釋為「阻撓動武「，並據此推論「清洗＝掃清障礙」，邏輯本身是站不住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清洗不會在客觀上改變動武的概率。問題不在於張是否「反戰」，而在於清洗之後，軍內偏好結構是否發生變化。如果接替者在履歷、派系或政治安全上更依賴最高層的信任，其風險評估更容易向政治正確靠攏；如果在民族主義動員持續升溫的背景下，對台動武被塑造成一種政治承諾，那麼軍事選項確實可能被推到更靠前的位置。換言之，真正可能推前時間表的，不是「清除了鴿派」，而是專業判斷在決策中的權重下降。
然而，若從組織與執行的角度看，清洗帶來的另一種外溢效應同樣不可忽視，那就是對動武節奏的短期抑制，但這不是因為張的戰場經驗，而是被拿下的並非個別將領，乃是從軍委副主席到軍委委員再到戰區和軍種的高級將領的一整串關鍵節點。這種級別的人事震盪，必然導致指揮鏈條重組、協同機制重算。對台作戰高度依賴聯合作戰與體系磨合，任何高層結構性變化，都會讓既有計劃進入「版本反覆運算期」。在這一階段，組織的本能反應不是冒險，而是自保；不是推進，而是避責。即便最高層存在動武意願，執行系統也更傾向於放慢節奏，以降低自身風險。
因此，認為「張的越戰經驗缺位會推遲戰爭」的說法固然牽強，但認為「大規模清洗不會影響軍事部署」同樣低估了組織慣性。問題不在於少了哪一位將領，而在於整個高層系統進入震盪狀態。從這個意義上說，如果習近平原本就沒有過早動武的明確打算，這場清洗反而更可能成為一個「刹車」。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清洗帶來的第三種、更深層的外溢後果：資訊鏈條的變化。戰爭決策最危險的狀態，並不是有人反對，而是沒人敢講壞消息。當軍中形成「風險提示＝政治不忠」的氛圍，資訊上行就會被系統性過濾，評估報告會傾向於樂觀化、成功率會被不斷上調、代價會被有意無意地低估。這種變化往往不會立刻體現在行動上，卻會在時間推移中積累成一種錯誤自信。
這也解釋了一個看似矛盾、卻在威權體制中屢屢出現的現象：短期內更謹慎，長期卻更危險。清洗之後，體系先進入自我保護期，行動節奏放慢；隨後在「整軍備戰」的名義下重建指揮鏈，集中度和服從性被強化；當集中壓過專業，尤其在民族主義的亢奮下，風險評估的真實性反而下降。到某個節點，一旦外部環境被解讀為「視窗正在關閉」，決策層反而更可能在資訊不充分的情況下做出高風險選擇。
此外，對台時間表本身也未必主要由軍內人事決定。更具決定性的，往往是習近平對外部視窗的判斷：美國是否會直接介入，美日協調是否可靠，制裁與金融戰的衝擊是否可承受，以及台海灰區摩擦是否出現失控跡象。與這些變數相比，軍內所謂「鷹鴿之爭」的重要性常被高估。真正危險的，不是內部有人主張動武，而是對外部反應的系統性誤判。
清洗還會通過外部反饋回路，進一步抬高風險。解放軍高層被整體端掉、資訊不透明度上升，會促使美國、台灣和日本更傾向於按最壞情境做準備。外部準備一旦上強度，北京可能反過來將其解讀為「對手在鎖死視窗」，從而強化自身的緊迫感。這樣一來，台海便進入一種雙方都更像在備戰、卻都聲稱不想戰爭的迴圈，事故性升級的概率隨之上升。
歸根結底，這場清洗對台海的影響，並不能簡單歸結為「更早」或「更晚」。它改變的，是風險的形態：短期內壓住衝動，長期卻可能削弱決策的真實性。如果習近平原本並無過早動武的明確時間表，清洗可能成為整軍備戰的一部分，為未來行動創造條件；但與此同時，它也在侵蝕專業判斷的空間，抬高誤判與冒險的可能性。台灣應該從這個角度，來思考此次張又俠被抓對台海帶來的風險，並作好相應準備。
戰爭往往不是在「最想打」的時刻發生，而是在最容易誤判的時刻發生。對台海局勢來說，真正需要警惕的，就是這種在不透明、政治化的資訊環境中逐步積累的風險。
※作者為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
文章来源：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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