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踏入 2026 年，世界陷入衝突邊緣，美國外交政策重大轉向下，國際局勢隨時劇變；一個國家或地區的衝突，預兆的可能是世界大局。《集誌社》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展開第二任期之初曾分析其就任過程，一年後，特朗普政府國家安全政策、襲擊委內瑞拉的舉動等，被認為是十九世紀門羅主義的歷史重演。
由針對伊朗的「午夜之錘」行動，到特朗普形容加沙將迎來的「中東黎明」，以至針對委內瑞拉油輪的「南方之矛」行動。《集誌社》以「2026 世局變幻時」系列報道，解構加沙停火的二十點和平計劃所引伸的「和平委員會」；分析特朗普外交政策與以色列國內政局的影響力；拆解「影子船隊」串連世界各地衝突，揭露香港如何被捲入日漸險峻的國際局勢。
隨著美國和伊朗的核協議談判本周展開，「伊朗篇」先聚焦資訊封鎖下的傷亡情況、這場自 1979 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最大型抗爭的導火線。伊朗核問題如何間接導致今日的鎮壓局面？如何反映美國的中東政策轉向？
伊朗爆發 1979 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最大型的示威，演變成一場前所未有的鎮壓，至少數以千計示威者被德黑蘭政權屠殺。這波聲勢浩大的抗議行動正撼動伊朗現有政權，後續影響亦不會隨著滅聲而告一段落。
在多次表示可能介入事件後，特朗普目前表示，正與伊朗進行嚴肅談判，表明對方應該同意無核化，德黑蘭官員則透露與華府在談判框架上取得進展。不過，美軍亦派出林肯號航母及其打擊群，從南海調動到中東候命。特朗普早前敦促伊朗返回談判桌並達成有關核武的協議，否則將面臨來自美國更嚴重的攻擊（would be far worse），亦指出一旦有需要，大型打擊群準備好快速完成任務，強調伊朗需要達成無核化和停止殺害示威者。美國財政部進一步制裁伊朗官員，歐盟亦將伊斯蘭革命衛隊列為恐怖組織。
伊朗則派遣由商船改裝的新型無人機航母「沙希德・巴蓋里號」（IRIS Shahid Bagheri）到霍爾木茲海峽待命，並進行實彈演習；又計劃與中國及俄羅斯稍後在北印度洋聯合演習。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警告，美國發動任何形式的攻擊都會以觸發區內戰爭收場。伊朗外長阿拉格齊接受訪問時表示有信心可與美國達成核計劃協議，但保證若談判失敗，伊朗會預備好戰爭，而且屆時「對所有人而言會是災難」。
美國和伊朗，最終由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堡轉至阿曼首都馬斯喀特，舉行間接談判。美國事先提出三項談判要求，包括伊朗需要中止核計劃及放棄其濃縮鈾庫存、削減彈道導彈數目及射程、以及停止支援中東區內的武裝組織，但當中未提及近日史無前例的示威鎮壓。美國總統特朗普曾經表示，一旦德黑蘭不接受上述三項要求，美軍的龐大打擊群將「果斷及猛烈地」（with speed and violence）攻擊伊朗。不過伊朗外長阿拉格齊早前表示，不會與美國討論任何核問題以外的事宜，會後亦表示談判只提及核問題。
今次是去年「十二日戰爭」後，美國及伊朗首度談判。兩國及後同時形容雙方間接討論的效果正面，但並未達成任何具體協議。伊朗及美方官員預期，次輪談判可在短期或數日內舉行，但阿拉格齊重申濃縮鈾是伊朗不可退讓的權利。談判前夕，美國再制裁涉及運送伊朗石油及影子船隊的實體，當中包括香港公司。特朗普亦簽署行政命令，表明美國可向任何直接或間接與伊朗交易的國家加徵 25% 關稅。阿拉伯海上繼續軍事對峙，美軍表示擊落一架接近林肯號航母的伊朗無人機，伊朗砲艇及無人機則嘗試高速靠近並威脅扣押一艘美國油輪。雖然雙方宣稱談判氣氛良好，中東危機戰雲未散。
鎮壓死亡人數或逾三萬人 伊朗政權封鎖消息
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在演說中透露持續數週的反政府示威有「數以千計」的人遇害。伊朗官方聲明指示威造成 3,117 死，但各方推算實際死傷數字可能更高。設於美國的伊朗人權組織指示威已奪去近 7000 人性命，尚有更多個案需要調查。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查證多個消息來源，包括在伊朗電話網絡恢復後，收到當地示威者組織根據醫護人員報告的估算，相信死亡人數至少有 12,000 人，甚至可能高達 20,000 人。《星期日泰晤士報》引述當地多名醫生報告，指事件至今已造成最少 16,500 名示威者遇害，約 33 萬人受傷。兩名伊朗衛生部高級官員向《時代雜誌》表示，單是 1 月 8 日及 9 日兩天便可能有多達 30,000 人被殺。伊朗國際電視台引述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兩個來源更指出，最新報告顯示鎮壓死亡人數高達 36,500人。
從示威者的訴求，到伊朗政府的鎮壓力度，這場抗議運動都有別於以往的示威。即使以最低限度的死亡人數推算，這場示威已幾乎肯定是自 1979 年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死傷最慘重的一次示威，而且極有可能是近年來全球死傷最嚴重的示威事件。根據武裝衝突地點和事件資料組（ACLED）統計，由 2010 年到 2021 年的約上一個十年，期間全球示威的總死亡人數約為 4,800 人。即使是阿拉伯之春，若不計內戰，突尼西亞和埃及的示威死亡人數分別介乎 300 至 800 多人，2014 年烏克蘭廣場起義則造成 108 人死。此前，伊朗 2019 年和 2022 年兩場示威，人權組織推算的最高死亡人數加起來約 2,000 人，可見今次鎮壓規模之大。
實際人數不能完全確認的原因，則在於德黑蘭當局採取史無前例的資訊封鎖。當地時間 1 月 8 日晚上開始，伊朗的互聯網流量暴跌至正常情況的百分之一，情況不但持續，而且伊朗當局據報有意進一步將互聯網審查升級成徹底的數碼隔離措施，即將伊朗一般人存取的互聯網，永久從全球網際網路分隔出來。此外，當局亦試圖干擾伊朗用戶使用低軌衛星網絡如星鏈以突破封鎖上網。
根據當地目擊者事後向傳媒憶述，當晚氣氛突變，所有人都走上街頭示威，不少人響應流亡王儲巴列維的號召，指感覺到會有所改變、或革命即將發生。不過，當局隨即完全斷絕互聯網及長途電話通訊。從流傳網上影片可見，在 1 月 8 號前已有示威者在警署外燒車抗議，亦曾嘗試破壞用於監控的閉路電視鏡頭。當晚，大批武裝人員追逐示威者，有片段見到在伊朗北部城市卡拉季的警署屋頂傳來多下槍聲；另一片段顯示，鎮壓期間街頭連續傳來多下槍聲，路上有物件焚燒，不少民衆狂奔逃離現場。有目擊者表示，有人在人群中用綠色雷射激光標記示威者，然後由遠處的狙擊手向被標記的示威者開槍。
持續血腥鎮壓後，網上陸續出現在伊朗不同地點拍攝的影片，其中令人非常不安的影片顯示，在德黑蘭的鑑證中心和停屍間外，有大量屍袋被擺放在地上，在旁有相信是死者家屬或親友痛哭。受通訊中斷影響，示威期間的影片在事後才逐漸浮現，焦點已轉移美國與伊朗之間針對核問題的談判，卻無法掩蓋前所未有的鎮壓規模所帶來的傷痛。
貨幣貶值成示威導火線 燃點伊朗政權危機
這次示威的導火線是一場經濟危機，在 2025 年底，伊朗貨幣里亞爾兌美元匯率下跌至歷史新低，觸發德黑蘭市集的店主罷市及上街，示威浪潮隨後席捲德黑蘭以外的其他伊朗城市，學生及基層市民等相繼加入，與驅散示威者的當局激烈衝突，造成死傷。伊朗政府起初嘗試安撫民眾，包括承諾向大部分人發放每月相當於約 7 美元的非現金補貼，但金額在見底的匯率和嚴重通脹下可謂杯水車薪。在特朗普於社交網絡聲援示威者後，哈梅內伊始將抗議歸咎於外國干預，當局開始強硬應對，升級成暴力的示威此時已一發不可收拾。
有別於 2009 年要求針對選舉舞弊的伊朗綠色革命或 2022 年聲援阿米尼和女權的頭巾示威，此次示威訴求明顯包括針對政權，背景較像 2019 年由抗議油價上升演變成的反政府示威浪潮。2023 年的調查顯示，在超過 15 萬名居住在伊朗的受訪者中，81% 表明向伊朗現有政權說不，而離散伊朗人的比例高達 99 %，但總統制及議會制共和國、或君主立憲制則各有相近比例的支持者。
世界各地都有民眾聲援在伊朗的反政府示威者。在社交網絡廣為流傳一名女子用正在焚燒的哈梅內伊相片點燃香煙，雖然她實際是身處多倫多的流亡伊朗人，但此一舉動仍然成為其他示威者爭相仿效的示威標記。1 月 10 日，倫敦一名示威者爬上伊朗駐英國大使館的陽台，將正在懸掛、代表神權統治的現有伊朗國旗換成 1979 年伊斯蘭革命前使用的「獅子與太陽」旗幟。同日，屬馬斯克旗下的社交平台 X 同樣以此取代原有伊朗國旗的表情符號。
歷史不一定是線性，可以是正在重演。1980 年 4 月伊斯蘭革命後不久，伊朗駐英國大使館發生過一場挾持人質事件，當時主張分離的伊朗阿拉伯裔人，不滿剛掌權的神權政府鎮壓當地，決定參考當時在美國駐伊朗大使館同期發生的伊朗人質危機；後者則持續 444 日，間接影響美國國內政局，並決定此後美國與伊朗的外交對立關係。
1950 年代初，伊朗首相摩薩台將伊朗石油國有化以擺脫英國控制，冷戰背景下英國得以遊說美國策動政變推翻摩薩台。政變最初被當時的艾森豪威爾政府評定為成功，但 1979 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曾受美國擁護的國王巴列維在多年積累的反美情緒下遭推翻，被逼流亡，主張伊斯蘭教法學家（法基赫）治國的霍梅尼則回國成為最高領袖。同年發生伊朗人質危機，使美國首度制裁伊朗，亦間接導致民主黨的卡特在總統大選連任失敗，輸給共和黨的列根。連串事件是伊朗、中東以至國際政局的分水嶺。美國中央情報局為此首次自創名詞「反衝作用」（Blowback）形容策劃政變所帶來的不可預期的反效果，美國前總統奧巴馬上任前曾在自己的著作中表示，冷戰期間推翻伊朗民選政府多年後仍帶來困擾美國的震撼後果，擔任總統期間則表示期望從這段動盪的歷史中邁步向前。
伊朗王室的現任繼承人巴列維在今次示威後表明自己擁有獨特位置可重新領導伊朗，預言哈梅內伊的政權將會迎來終結。1979 年伊斯蘭革命後，巴列維隨家族流亡美國至今，他形容這次示威者要求結束政權，是一場真正的革命。巴列維表示有直接與特朗普團隊聯繫，被問及王室與當地示威脫節及擁有專制歷史的評論時，他回應示威者在高喊他的名字是最好證明，並準備好回國協助憲制過渡至民主的世俗政府，又指自己會擔當中立角色，而非擁護共和或君主制任何一方。
美方宣稱「所有選項在檯面上」
同一時間，美國則再次面臨對伊朗實施最大程度施壓。示威的原因之一，是伊朗貨幣兌美元大幅貶值，前者自 2018 年制裁重啟後貶值超過九成，尤其在「 12 日戰爭」後，去年再貶值 45% 至年底的約 142 萬里亞爾兌一美元。背後是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針對伊朗核計劃等實施制裁，伊朗難以取得包括石油收益在內的外匯，最終導致其中央銀行無法穩定市場及捍衛匯率。另外，高達五成的通脹率和高失業率嚴重打擊伊朗一般人的購買力，需要彌補外匯收入及軍費開支的德黑蘭政府暗示加稅壓力，在年底預期明年稅收大幅上升 63%。禍不單行的是，伊朗此前面對旱災、缺電及破紀錄高溫三重危機，連同制裁觸發經濟瀕臨崩潰，民怨累積變成大規模抗議只是時間問題。
伊朗經濟危機惡化，很大程度上由於去年「12 日戰爭」後，西方對德黑蘭實施更嚴厲的制裁措施。連日來，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旗下社交網絡 Truth Social 多次暗示或揚言介入局勢，包括1 月 2 日示威爆發初時，表示伊朗若持續射殺或暴力殺害示威者，美國會救助他們，暗示美軍已經準備就緒（Locked and loaded）。 1 月 13 日，他表示支持伊朗民眾繼續示威及接管政府組織、記錄兇手和濫權者姓名，指他們將付出巨大代價，又指已取消與伊朗官員的所有會面直至對方停止屠殺示威者，強調援助將至（HELP IS ON ITS WAY），又在前一日宣佈對與伊朗商業來往的國家徵收 25% 關稅。但在 1 月 16 日，特朗普離開白宮前往海湖莊園時，卻突然表示「伊朗已經取消對超過 800 人施行絞刑」，對此深表尊重及感謝。特朗普的話鋒轉向令輿論普遍錯愕，而美國駐聯合國大使 Mike Waltz 及白宮發言人 Karoline Leavitt 仍然分別表示，支持勇敢的伊朗人民及強調持續屠殺示威者會給德黑蘭帶來嚴重後果。兩人不約而同指出美國保留所有選項（All options remain on the table）。
白宮把所有選項保留在檯面、對介入局勢猶豫未決，可能是基於對最新局勢的評估及與其他國家協調的結果。示威浪潮在大規模鎮壓後有減弱跡象，美國在中東盟友包括沙特阿拉伯、卡塔爾、埃及及阿曼趕急透過外交途徑敦促華府暫緩攻擊伊朗，避免令環球經濟及區內局勢更趨不穩，海灣國家背後或憂慮以色列變成區內霸權。對伊朗立場最強硬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據報亦呼籲特朗普推遲攻擊，但據了解只是出於配合軍事部署的考慮。
美方有可能採取去年攻擊伊朗核設施前聲東擊西的策略，目前航母林肯號及其打擊群已離開南海，消息指正趕赴中東，多架軍機預料亦會進入該處空域；同時，美軍下令非必要人員從卡塔爾基地撤離，可見美軍保持有機會發動攻擊的姿態，及準備好伊朗有機會報復。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則事先警告，若美國襲擊哈梅內伊，等同向伊朗全面宣戰。
伊朗示威者命懸一線 美國政策決定命運
雖然伊朗市面上的示威浪潮有所降溫，但社會內部局勢緊張的情況並未減退。在伊朗國營電視台上，同時是伊斯蘭法學家的伊朗司法總監表明會快速檢控示威者，否則兩到三個月後不會產生同樣效果，顯示當局打算震懾整場抗議運動，顯然是挑戰特朗普有關伊朗暫緩處決示威者的說法。數日後，駭客入侵國營電視台並播放伊朗流亡王儲巴列維的片段，要求軍隊及安全部隊成員不要將武器指向人民，呼籲他們加入自由的伊朗。
對被鎮壓而命懸一線的伊朗示威者而言，華府的一個外交決策足以改寫命運。有伊朗人表示這是人生第一次見證美國總統承諾會協助示威者，不理家人反對走上街頭；有德黑蘭居民說特朗普注意力一旦轉移，當局就會開始處決；有原本認為這次示威將與別不同的離散伊朗人感到被背叛，認為若然放過政權等同迫使伊朗人陷入絕望。
這場示威的起點之一，是位於德黑蘭中心的大巴扎市集（Grand Bazaar），源於商人特別是進口電子商品店家，不滿當局撤回補貼貨幣匯率，令定價變得無利可圖而罷市，各行各業、不同城市的大街小巷隨即相繼加入。早在公元前，市集已經是對經濟危機反應最為敏感的商業中心，同時亦是組織人群一呼百應的聚眾地方。1978 年德黑蘭市集的商人加入罷市，最終演變成持續超過一年的伊斯蘭革命，以推翻巴列維王朝建立神權政府落幕。
47 年後，這場示威其中一個口號變成支持巴列維王朝回歸，更多人渴望推倒神權政治。一年後的運動會否以政權更替作結，牽涉美國在內的國際形勢變化。可能與 1979 年不同的是，伊朗如今擁有更決斷的最高領袖和國家機器，相反示威者無大台，難以推舉人選領導反對派。事件走勢亦有可能像是 1989 年的分水嶺，當年鎮壓示威後繼續改革的策略可以被伊朗參考，但同一年歷史中亦出現羅馬尼亞暴力鎮壓示威，導致壽西斯古倒台的結局。伊朗的前路不會在歷史中找到同一範例，今後的伊朗亦將不會是同一國家。
對世界各地部分反對現有政權統治的人民而言，美國仍然是他們眼中的自由世界燈塔；這不一定是因為支持美國擁抱的所有價值，更可能是基於美國的外交和軍事實力或足以扭轉國內政治。反之，對需要穩定執政的部分政權，美國則是威脅社會秩序的外部勢力。今次的伊朗危機令人產生疑問：美國到底如何決定介入局勢與否？為何同一個政府在「12 日戰爭」期間決定攻擊核設施，但對於一場在歷史留名的抗議運動所造成的人道危機，似乎無動於衷？
特朗普政府對示威至今的回應，正是比較及分析現時國際局勢背後發展及可能走向的重要時機，下篇將剖析「12 日戰爭」反映的美國對中東政策轉向。
相關報道：2026 世局變幻時．伊朗篇 2｜改寫國際秩序的 12 日 剖析「午夜之錘」背後中東政策轉向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注意：只有此博客的成员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