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9日星期一

2026 世局變幻時.伊朗篇 2|改寫國際秩序的 12 日 剖析「午夜之錘」背後中東政策轉向


2025 年 6 月的「12 日戰爭」期間,加沙戰事中對立的以色列,與領導「抵抗軸心」的伊朗直接交火,促使美國以「午夜之錘」行動歷史性首次空襲伊朗核設施。

在國際關係理論中,攻勢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是指將國際社會視作無政府狀態情況下,國家會透過戰爭和擴張等手段爭取最大利益和權力、成為霸權並確保自身生存。有關代表學者 John Mearsheimer 早在「12 日戰爭」前已表示,以色列首要、但無美國支援便不能獨自行動的優先事項,是轟炸伊朗核設施;即使兩國聯手短期內消滅伊朗核計劃,亦不能一步到位地持續永遠。他估計以色列會先打擊其他目標,讓戰事升級並使美國捲入戰爭,繼而打擊核設施。

預測最終變成事實。6 月 21 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身處白宮戰情室,會同白宮高層官員,全程跟進美軍轟炸伊朗境內三座核設施的行動。這場戰爭在美軍空襲,及伊朗象徵式反擊美軍於卡塔爾的空軍基地後,以停火作結;回看這 12 日,世界秩序已悄然變動。在戰情室,特朗普戴著「讓美國再次偉大」的棒球帽,這是他「美國優先」方針下的外交政策指標。中東形勢視乎伊朗核計劃受破壞程度和德黑蘭的反應,同時令西方陣營陷入分歧,國際社會規則逐漸被特朗普主導的強制外交手段(Coercive diplomacy)所重塑。

2025 年 6 月 21 日,一架美國空軍 B-2 「幽靈」隱形轟炸機在密蘇里州懷特曼空軍基地準備參與「午夜之錘」行動。(U.S. Department of War)

「核威脅」之名 特朗普的中東政策轉變

把時間回溯到 2025 年 5 月。

特朗普訪問沙特阿拉伯期間,誓言美國將終結干預中東和在區內構建國家,形容不會再「教訓其生活方式」(Giving you lecture on how to live),並讚許中東人民命運自決,獲得台下連番掌聲。早在首個任期,特朗普便在西點軍校的畢業禮上表示要終結「無止境戰爭的時代」,當時針對的是在敘利亞和阿富汗的戰事。特朗普當時說美軍的工作不是「用於解決自古以來在遙遠土地上,很多人甚至未聽聞過的衝突」。

如此看來,以軍事行動介入中東,似乎並不符特朗普主義,但特朗普仍冒着與伊朗開戰和捲入大規模戰事的風險,使用美軍最大型的非核炸彈攻擊伊朗。攻擊後的即時民意調查顯示,46% 美國人不同意行動,支持度只達 35%;當中多數民主黨支持者和獨立選民、及 13% 共和黨選民均表示反對。

美軍襲擊後兩天,伊朗報復打擊位於卡塔爾多哈的美軍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但這更像是象徵式的軍事行動,事前知會卡塔爾關閉領空,協調將傷亡減至最低。多哈指出防空系統成功攔截所有來自伊朗的導彈,德黑蘭則宣稱當中六枚導彈擊中基地,形容是「強大而成功的回應」。

2025 年 6 月 21 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及國家安全團隊在白宮戰情室,全程跟進美軍轟炸伊朗境內三座核設施的行動。(The White House)

特朗普戲劇性地感謝伊朗提前預告襲擊,數小時後更宣布以、伊同意全面停火。停火協議生效前後,以、伊繼續指斥對方施襲。在白宮草坪登上直升機前往北約峰會前,特朗普罕見在見記者時使用粗口,被形容投下「髒話炸彈」(dropping the F-bomb),連同戰場上使用的巨型鑽地炸彈,美國在外交和軍事上的客觀效果,震懾了以、伊兩國,短暫戰事變成特朗普形容的「12 日戰爭」。

「12 日戰爭」令人想起在 1967 年發生的「六日戰爭」,以色列當時的壓倒性勝利決定了其今日的領土。至於「12 日戰爭」的影響,則取決於它如何反映美國目前的戰略思維,以及打擊伊朗核計劃造成的擴散影響。

2025 年 5 月 13 日,沙特阿拉拍首都利雅得,美國總統特朗普在阿卜杜勒·阿齊茲國王國際會議中心舉行的美國與沙特阿拉伯投資論壇上發表演說。(Daniel Torok/ The White House)
2025 年 5 月 15 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卡塔爾埃米爾塔米姆·本·哈馬德·阿勒薩尼在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準備走向空軍一號。(Daniel Torok/ The White House)

「 12 日戰爭」背後涉以巴衝突、中東危機 

6 月 13 日以色列採取的「雄獅崛起行動」(Operation Rising Lion),標誌戰爭開始。行動目標是伊朗核計劃的核心,以軍大規模空襲包括位於德黑蘭以南約 225 公里的納坦茲 (Natanz)和東南 350 公里外的伊斯法罕(Isfahan)核設施、導彈製造設施及軍事基地等。目標並不限於核設施,以軍在當地時間凌晨,倉促通知居民撤離後,隨即空襲德黑蘭一個擁有軍事建築和民居的社區。伊朗國營電視台表示有住宅區被擊中,半島電視台指這是自 1980 年代兩伊戰爭以來,德黑蘭人口稠密的住宅區首度迎來空襲。伊朗政府官員、國營通訊社及人權組織推算在戰爭中,伊朗約有千人遇襲喪生;後者統計,四成空襲及防禦活動集中在德黑蘭省,上述提到的納坦茲和伊斯法罕核設施所在的伊斯法罕省則只佔 8%。

以色列電視台第 12 頻道指以軍的「納尼亞行動」(Operation Narnia)擊殺九名伊朗核計劃中的重要科學家;至少 11 名伊朗核科學家包括前伊朗核能機構負責人及軍方將領被殺,家屬及鄰居同樣無法倖免。伊朗出動過百無人機反擊,但以方稱大部分都被攔截。伊朗發射的飛彈亦曾擊中一間位於以色列南部俾什巴的醫院,造成至少 32 人傷,但伊朗革命衛隊稱目標是附近的以色列軍事和情報總部。

2025 年 6 月 13 日,以色列發起「雄獅崛起行動」(Operation Rising Lion),大規模空襲伊朗核設施、導彈製造設施及軍事基地等。同時在當地時間凌晨倉促通知後,隨即空襲德黑蘭一個以方聲稱擁有軍事建築和民居的社區。(Mohammadjavad Alikhani/ MehrNews)

對美軍而言,行動目標明顯指向核設施。據美國有線新聞網絡報道和國家廣播公司的報道,特朗普在大衛營聽取中央情報局局長 John Ratcliffe 匯報,評估以色列準備打擊伊朗後,才認真考慮、已在數月前備妥打擊伊朗的計劃選項。6 月 19 日,特朗普公開表示將予伊朗兩星期重返談判桌,但據曾與特朗普對話的盟友指出,當時他已下令攻擊伊朗,最後通牒實際僅有 48 小時;攻擊前一週,特朗普在白宮戰情室每日與團隊討論攻擊計劃及衡量後續影響。兩大考量包括,襲擊能果斷摧毀高度設防的伊朗核設施,以及不會將美國拖進他競選時承諾避免的、漫長而傷亡慘重的戰爭。6 月 21 日,美國派出 B-2 轟炸機,精準打擊伊朗三處核設施。

特朗普其後在全國電視演說指出,「我們的目標是摧毀伊朗的核濃縮能力,並制止這個世界頭號恐怖主義支持國構成的核威脅」,同時宣佈伊朗關鍵的核濃縮設施已經被「徹底及完全消滅」(Completely and totally obliterated)。特朗普形容伊朗是中東的霸凌者,多次提到與以色列和總理內塔尼亞胡合作。

「12 日戰爭」導火線是以色列宣稱伊朗核計劃造成威脅,並以美國襲擊伊朗核設施為巔峰。然而,戰事亦牽涉隨加沙戰爭演變,以色列與伊朗及其「抵抗軸心」持續衝突的中東危機,《集誌社》曾深度剖析以巴衝突戰局背後的遠因。背景是中東衝突加劇和以軍行動目標眾多,即使美軍將戰略焦點放在伊朗核計劃上,輿論和客觀效果都會視美國參戰等同支持以色列。是次襲擊,開始顯示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並非孤立主義,反而會是在符合「美國利益」的前提下判斷是否需要介入,一旦決定軍事介入,則追求行動俐落,避免支持者遷怒。從特朗普的角度,即使有份參戰,只要短時間內完成目標及結束行動,亦是他能帶來「和平」的證明。

伊朗納坦茲核設施的衛星圖像。(NASA FIRMS)

伊朗與核武的距離

伊朗距離成功研發核武有多少時間,是一個複雜卻對理解這次襲擊意義攸關重要的問題。

戰爭導火線之一,是國際原子能機構在 6 月12 日通過的一項決議,聲明伊朗未能充分配合核查及提供可信解釋,未履行《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保障監督的協定。一日後,以色列發起「雄獅崛起行動」,內塔尼亞胡發表視像演說,聲稱伊朗已提煉出足夠研製九枚核彈的高度濃縮鈾,並採取前所未有的行動將其武器化,距離核武製成時間約在一年內或以月計,對以色列生存構成明確威脅,強調「若伊朗未被制止,將可能在短時間內製成核武」。

伊朗雖自 1970 年加入《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但期間經歷 1979 年革命後的政權更替,到 2002 年被揭發祕密建造鈾濃縮設施後,國際原子能機構與伊朗在翌年簽訂《全面保障監督協定》附屬安排。直到 2015 年與聯合國常任理事國、以及德國和歐盟達成「伊朗核協議」後,爭議才稍為緩和。

協議最重要的規定,是伊朗不能將鈾-235濃縮至純度超過一般核電所需的 3.67%。國際原子能機構在 2023 年底證實伊朗正每月生產約九公斤純度 60% 的高濃縮鈾。理論上 42 公斤的 60% 高濃縮鈾已可用於製成核爆裝置,純度達 90% 的高濃縮鈾則會被視作武器級。《彭博》和《美聯社》分別在 2023 年取得該機構一份機密季度報告,指調查員在伊朗福爾多(Fordow)的核設施發現達 83.7% 的高濃縮鈾「粒子」,報告指伊朗當局解釋在轉移過程期間濃縮鈾純度可能有「意外波動」(Unintended fluctuations),當時機構表示需進一步核實。

伊朗持續累積高濃縮鈾的情況雖讓人憂慮,但這並非德黑蘭當局,首次被質疑未履行核不擴散義務。伊朗早在 2005 年,已被國際原子能機構指出沒有履行其保障協定。

2025 年 3 月,美國國家情報總監加巴德(Tulsi Gabbard)仍表示,雖然伊朗濃縮鈾庫存達新高及在非擁核國中前所未見,但情報部門評估伊朗並未正在製造核武,同時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沒有授權重啟在 2003 年擱置的核武計劃。不過,5 月國際原子能機構估算伊朗擁有超過 400 公斤 60% 的高濃縮鈾,較半年前接近翻倍,按標準可製成九枚核武器,亦即內塔尼亞胡在演說時提到的數字。到 6 月,美軍中央司令部評估指,若德黑蘭政權決定加速開發核武器,可在約一周內生產首批 25 公斤武器級材料,並在三周內生產多達十枚核武器。這可能是美國決定襲擊伊朗核設施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國際原子能機構反對攻擊核設施,事前曾憂慮空襲伊朗核設施及其周遭可能構成核輻射事故,但在空襲後評估最壞情況並未發生。

2025 年 6 月 24 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南草坪登上海軍陸戰隊一號直升機前往參與北約峰會前,在鏡頭面前明顯使用粗口,表達對以色列及伊朗違反停火的不滿。(Molly Riley/ The White House)

內塔尼亞胡的政治時鐘

將以色列重大軍事舉動,比對國內政治形勢,亦會有所發現。總理內塔尼亞胡早在 1990 年代擔任以色列首相時,便多次警告伊朗核威脅迫在眉睫至今;他在國內屢屢捲入政治爭議和官司,導致被質疑利用戰時狀態鞏固權力。

在以色列攻擊伊朗前後,內塔尼亞胡政府兩次避過不信任投票,包括與極端猶太正統教派政黨在最後一刻達成協議,避免國會解散並重新舉行大選。「 12 日戰爭」結束前夕,民調顯示內塔尼亞胡所屬政黨利庫德集團支持度顯著上升,預計在下次大選可以取多四席,超過三成人對內塔尼亞胡持更正面觀感。

類似情況是以色列在去年 9 月空襲卡塔爾。哈馬斯 2012 年起在卡塔爾設政治局,卡塔爾本身則在中東局勢處於居中調停的中間人角色;哈馬斯指空襲致最少五名成員、一名卡塔爾軍官喪生,負責談判的代表則生還。以色列發動空襲前夕,哈馬斯曾表示歡迎美國提出的加沙停火協議建議,顯示談判正在進展當中。以色列國內的人質家屬反對行動,在社交媒體上直言「每當協議達成之際,內塔尼亞胡就會破壞協議」。而空襲後一日,正值內塔尼亞胡涉及利益衝突的案件展開閉門聽證;空襲後民調推算,執政聯盟在下次大選可以取得多兩席,調查同時顯示 75% 受訪者支持空襲。

數字上,內塔尼亞胡及執政聯盟在兩次行動後的支持度都有所上升,但假設以色列舉行大選,反對派及阿拉伯政黨議席仍會佔多數。調查又顯示以色列民意普遍支持達成人質協議,對內塔尼亞胡採取的軍事行動有顯著分歧。內塔尼亞胡的反對者和部分主流外媒皆認為,執政聯盟部分支持者及國內貪腐醜聞調查進展,給了他足夠誘因繼續其強硬路線;不過《華爾街郵報》刊出持相反觀點評論,認為內塔尼亞胡保留了足夠選項,讓以色列達成戰爭中的目標,並把握機會摧毀伊朗的抵抗軸心和核計劃,最終換取更好條件爭取人質獲釋,但需要視乎加沙停火能維持多久方能驗證。

由經濟制裁、禁運、外交手段到「最大程度施壓」

無論如何,伊朗核威脅和以色列政局因素一直存在,轟炸最終獲美國背書,仍取決於特朗普的外交策略。
事隔六年再次出席聯合國大會,特朗普重申將遏制核威脅列為首要任務,並強調伊朗作為「世界上最大的恐怖主義支持者」絕不可以擁有最危險的武器。他提及「午夜之錘」行動,指七架美國 B-2 轟炸機向伊朗主要核設施投下 14 枚重 3 萬磅炸彈,世界上沒有其他國家能夠做到。據特朗普說法,伊朗核濃縮能力被摧毀,並在他的斡旋下結束了「12 日戰爭」;空襲前夕,白宮網站更詳列歷年來特朗普堅定表示伊朗不能擁有核武的立場。

2025 年 9 月 23 日,紐約聯合國總部,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第 80 屆聯合國大會上演說,嚴辭指出自己「結束了七場無法結束的戰爭」。(Daniel Torok/ The White House)

伊朗不能擁核是美國近年歷任總統的一貫政策,關鍵分歧是在於採取什麼手段阻止。伊朗與美國關係早在 1979 年伊斯蘭革命後轉差,1995 年克林頓政府對德黑蘭政權實施經濟制裁及禁運。九一一事件後,喬治布殊定義伊朗、伊拉克和北韓為「邪惡軸心」,最終選擇攻打實際上已放棄發展「大殺傷力武器」的伊拉克。持續多年的伊拉克戰爭,間接令伊朗在中東的地位和影響力提升,並在區內組成「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抗衡以色列以至美國在當地的部署。

事實上,早在 2006 年便有報道指,喬治布殊計劃使用戰術核彈攻擊伊朗地下核設施,以推翻伊朗政權為終極目標,計劃遭美軍反對,及後美國對伊朗的政策維持在制裁及外交手段上。到2012 年,總統奧巴馬在聯合國大會上表明不能容忍伊朗擁核武,強調會採取必要手段阻止;2015 年,他在任內達成伊朗核協議,但特朗普在 2018 年因不滿內容而退出,恢復對伊朗實施嚴厲制裁。具體理由包括協議設有日落條款,以及未覆蓋彈道導彈和伊朗在中東的其他活動,但背後動機亦可能與針對奧巴馬政績、美國以色列公共事務委員會爭取遊說華府支持內塔尼亞胡、以及白宮內部鷹派聲音有關。到 2025 年 2 月,特朗普簽署國家安全總統備忘錄,明確對伊朗重新作「最大程度施壓」(Maximum Pressure),阻止伊朗以任何途徑取得核武。

「最大程度施壓」是否能收得「最大程度成效」,卻是疑問。設於華盛頓的非政府組織「美國軍備控制協會」(Arms Control Association)指出,以伊朗目前的核濃縮能力和離心機數量,距離取得核武僅一觸即發(Near-zero breakout),一旦伊朗選擇製作核武,國際社會或不可能有足夠時間應對。採取有效外交手段拖延及加快偵察不尋常活動,才是持續減低伊朗核擴散風險的唯一選項,將伊朗排除在談判桌外,追求看似完美的零濃縮鈾和移除核設施目標,只會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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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表述「戰果」 核威脅未解除

「12 日戰爭」結果出現交戰各方自行詮釋戰果的異像。特朗普形容行動成功針對伊朗三處核設施,所有軍機安全返航,形容是一次「輝煌的軍事勝利」(Spectacular militrary success),明言該國關鍵核設施已被徹底摧毀(Completely and totally obliterated)。事隔三個月,他在聯合國重申美軍實力超然,提到伊朗核濃縮能力被破壞、自己促成結束「12 日戰爭」,讓哈馬斯立即釋放全部人質。他總結上任後已解決七場戰爭,應獲頒諾貝爾和平獎,說法備受質疑。

另一邊廂,伊朗核濃縮能力遭受的破壞或未如特朗普形容般的徹底。《紐約時報》調查顯示,美軍向福爾多核設施的兩個隧道通風口,分別投下六枚 GBU-57 炸彈,目標是引爆及製造衝擊波以破壞可能位處接近 100 米地底下的離心機,但核設施曲折的通風口和多層結構、附近的地質以至無法靠近現場等變數,令評估受破壞程度困難重重。《美國有線新聞網絡》則披露五角大樓在襲擊後初步評估顯示,空襲並未摧毀伊朗核計劃的核心,僅使其倒退數月,與白宮說法有明顯出入。國際原子能機構先後指出 20 個核設施中有七個遇襲受損;以色列情報官員則據報向法國外交官提及,雖然納坦茲和福爾多的離心機及鈾濃縮設施被摧毀,但評估伊朗仍然擁有這些設備,即使不足以在短期內重啓核計劃,亦只是時間問題。

伊朗表示,其儲藏的濃縮鈾目前埋藏在被美國和以色列空襲的核設施的瓦礫堆下,正評估可否取回。德黑蘭目前對核協議態度反覆。2025 年 9 月,伊朗外交部一度與國際原子能機構就恢復合作達成協議。不過法國、德國及英國(E3)稍早提出伊朗持續違反核協議,同月透過聯合國安理會決議啓動一項回彈機制(Snapback)恢復制裁。三國發表聯合聲明指出,伊朗已擁有超出 2015 年核協議上限 48 倍的濃縮鈾及可製造核爆裝置門檻以上十倍的高濃縮鈾,沒有任何辯護理由。伊朗其後宣佈擱置早前與國際原子能機構達成的協議,但不會退出《核不擴散條約》。

2025 年 11 月,國際原子能機構在機密文件中仍表示在「12 日戰爭」後仍未能進行逾期多時的核設施檢查,在伊朗阻撓下,無法驗證其高濃縮鈾庫存量,及釐清有關偏離和平用途的疑慮。伊朗原子能組織表明對方應釐清襲擊是否被允許,若不被允許應建立一套戰後檢查程序。衛星圖像相繼顯示伊朗在退出核協議後,有跡象重新啟動核計劃相關活動及建造可用於發展核武的混凝土石棺。伊朗可能仍然擁有接近核武所需的高濃縮鈾,真正難題是核科學家遇害後的影響、對以色列滲透核計劃的疑慮、以及重啟核濃縮的速度。今年稍後的聯合國《核不擴散條約》會議,將是伊朗對核計劃問題表態的指標。

2015 年,在奧地利維也納柯堡宮酒店(Palais Coburg Hotelo)的藍色沙龍,伊朗與聯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國及德國和歐盟曾經在此簽署《聯合全面行動計劃》,亦即伊朗核協議。(U.S. Depatment of State)

示威爆發威脅政權 採強硬應對並行改革

「12 日戰爭」打擊伊朗核計劃、加沙戰爭削弱由伊朗牽頭的「抵抗軸心」,德黑蘭面對華府「最大施壓」下的制裁,將目光轉移中東以外的同時,國內爆發威脅政權的經濟危機,一切正改寫國際政治格局。

現年 86 歲的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戰後的公開露面中展現疲態,但及後重新強硬表態,形容與美國包括核問題在內的談判陷入死局,又強調不會暫停提煉核濃縮鈾計劃,必要時會使用導彈,同時須警惕對手在國內施行「心理戰」。今次示威後,哈梅內伊便將示威及其死亡人數歸咎於美國和以色列,形容特朗普有份煽動示威者並稱對方是罪犯。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祕書拉里賈尼(Ali Larjiani)早前接受訪問時,亦反駁特朗普指出伊朗向卡塔爾烏代德空軍基地發射 14 枚導彈中有 13 枚被攔截、屬「疲弱回應」的說法,指出實際上有 6 枚導彈擊中基地,反指美國爭取停火是退讓的表現。他據報是這次決定鎮壓示威的主要推手,同時擁有唯一獲哈梅內伊支持的長遠延續政權計劃。消息透露他曾參考過往中國的政策,一方面強硬應對抗議運動,另一方面將推行文化及經濟改革和加強外交,特別是當前伊朗考慮到加沙戰事,可以擴大美國和以色列之間的分歧及爭取有利輿論。

如今伊朗核協議已告失效,美國和伊朗在阿曼首都馬斯喀特(Muscat)重新開始談判。(Anfal Shamsudeen)

總結而言,美國、以色列和伊朗在「12 日戰爭」中並沒有決定性戰果,停火反而使衝突凝結在對戰事各自表述的階段,直至伊朗爆發示威。德黑蘭鎮壓規模前所未見,抗議運動在不足一個月內已升級成國際關係議題。當要求推翻政權的伊朗人想獲得美國支持,特朗普介入局勢的動機成為疑問。美國在去年果斷加入以色列轟炸伊朗核設施,但在伊朗人呼喊自由和面臨人道危機時,至少未有選擇以及時的軍事行動回應。對比之下,特朗普政府雖然對伊朗實施「最大程度施壓」和強制外交,但背後更大程度上是考慮「美國優先」和盟友遊說,而非過往美國一直強調的價值外交。

隨著美國中東政策轉向,在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制裁下,依賴石油出口的伊朗正透過「影子船隊」和「影子交易」,與其他價值觀相近的國家建立規避美國制裁的貿易網絡,香港亦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下一篇,將目光從複雜的國際政治舞台聚焦香港,《集誌社》嘗試翻查及追蹤多艘由香港註冊公司擁有或懸掛香港旗幟的「影子船隊」油輪,拆解「影子船隊」如何串連世界各地衝突,香港如何被捲入日漸險峻的國際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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