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國安警 2020 年 8 月首次拘捕前壹傳媒集團創辦人黎智英、搜查壹傳媒大樓，到 2021 年《蘋果日報》在編採人員接連被捕後，在 6.23 宣布停刊，再到昨日涉及本港最多新聞工作者被控的「世紀審訊」判刑，歷時逾五年。黎智英被判囚 20 年，其餘八名被告，被判囚 6 年 3 個月至 10 年，包括六名前《蘋果日報》高層。
蘋果離開將近五年，一些當年在《蘋果》日報留守到最後的前線記者，現況如何？對判刑有何感受？重投行業的攝影記者 Apple（化名）說，「同一班咁出色嘅同事共事過，人生已不算枉過」。
另一位攝影記者 K （化名），打工以來，一半時間在蘋果任職。《蘋果》停刊後他一直留在傳媒，至最近終於「轉跑道」。他認為眾人無罪，對於黎智英的刑期，K 說：「令到我哋都感到絕望，應冇乜機會見到佢行得返出嚟。」
港聞組記者 Y （化名），早已離開新聞室，他憶述《蘋果》當年對民生小事的執著、難忘在這裏受過的新聞訓練。
「當年減人工過檔我都願意，因為我覺得值得。今日回望，我敢講，呢段歲月係我人生走過最光榮、最驕傲嘅一段路。」
2014 年，攝影記者 Apple 跳槽到蘋果日報，Apple 形容《蘋果日報》非常有人情味、上下團結，每位同事都願拼搏。
2019 年反修例運動，事事都成為新聞焦點。Apple 憶起一次在金鐘夏慤道採訪，鏡頭中彈，濾鏡碎至不能使用。他向上司報告後，只想著繼續工作，只求捕捉、記錄到當時畫面。當刻上司最緊張的卻不是新聞，而是「著我盡快找個安全地方暫避檢查傷勢，但那時我只想盡快更換裝備。」
難忘老總羅偉光追黎智英囚車
Apple 說，還有兩件事，與被告之一的前總編輯羅偉光有關。疫情期間，公司要求他在疫苗站影「配相」，他突然被人襲擊，雖無大礙，但當時羅仍然親自慰問。到後來黎智英被捕，2021 年在西九龍裁判法院應訊後需還柙，「當時羅生著住西裝恤衫皮鞋，同我們一班攝記喺囚車位等候多時，就係為咗囚車出嘅一刻，高呼幾聲『黎生加油』。」鏡頭下，羅偉光在行人路上追著囚車奔跑。
曾炒散感人生「浮沉」 還是做回記者
2021年 6 月，《蘋果》結業前一周，是 Apple 在這報館最後一個工作日，當時結業消息沸沸揚揚，「嗰時我覺得 Passport（即自由）緊要啲，同埋唔想連累到屋企人，所以決定自己寫信辭職，點知 last day 都唔夠 10 日老蘋就『被』結業。」往後 Apple 短暫找到炒散、文職工作，卻有感人生「浮浮沉沉」，最終還是回到傳媒行業，至今仍未離開。
「誇張啲講句，在有生的瞬間曾經做過蘋果日報，被呢班咁優秀嘅高層帶領，同一班咁出色嘅同事共事過，人生已不算枉過，我引以為傲，銘記於心。」
對於黎智英被重判入獄 20 年，「我會話係一個無意義嘅數字，對於佢身體健康狀況，大家都心中有數」，「但我相信物極必反，相信奇蹟，who knows?」
另一位攝影記者 K 回憶，本來無意與蘋果共存亡，但仍然對此與有榮焉。K 解釋說，當時好多謠言，「作為入面員工，消息來源都令我好難判斷，會放棄咗去諗呢類消息」，及後他也問自己，「既然都要執，早走遲走分別係咪真係咁大？咁就由件事去決定。」
「蘋果攝影部當年業內首屈一指」
話雖如此，但在他十年職場生涯中，有一半職涯在蘋果渡過。談起原因，新聞系畢業的他說，當年入行，在第一間公司無大問題，但自己渴求進步，蘋果攝影部又是當年業內首屈一指，見有機會就投身加入，慶幸同事有問必答、傾囊相授。
主力做即時新聞，有時夾雜訪問，K 說，對比加入蘋果的前後兩家公司，一年總有幾次勞工權益新聞。剛加入時，蘋果想突出，就在採訪過程加入「導演」，對鏡頭精雕細琢，「要有docu感覺」。又有一次，他被公司安排到北京採訪，要做人物訪問、大事回顧。文字記者負責內容，他就要把握採訪的兩小時，拍到想要的畫面，迫自己了解更多。他說，不同於從事 Production 有「大把時間」做資料搜集，到內地採訪，可能只有兩小時，見一生只見一次的受訪者。
「記者生涯入面，我覺得都係無錯」
「呢度做過好多好嘅新聞，我亦都曾經參與其中。同埋因為留到最後，你會見到最後一晚，大樓外面聚集咗好多市民…佢哋行動係對你嘅一種肯定，今日蘋果被裁定違犯國安都好，喺我做記者生涯入面，我覺得都係無錯、無做錯到咩新聞。」
蘋果停刊後，K 有過短暫休息，後來又回到主流傳媒，直至最近一年，他終於離開投身十年的新聞行業。自言「未做夠新聞」的他解釋，當時是練就一身技能後無處何用，「做到差唔多有啲經驗，突然之間公司無咗」。
「20年呢個數字好難消化」
黎智英等被告昨日被重判，已轉行的 K 說已預計結果，也慶幸部分高層可以較早刑滿。對於黎的刑期，「20年呢個數字，公布咗出嚟係意外，好難消化。」他說，近年留意到黎的報道，指黎已預備殉道，「作為（前）員工，你都唔係咁輕易去成全佢，唔係咁容易接受。」、「嗰種絕望係幾咁，令到我哋都感到絕望，應該係無乜機會見到佢行得返出嚟。」
工作環境無處可訴說的感受，在家裡亦然。K 說，當家人得知他沒再做記者，第一反應是高興，因為收入、作息終於穩定，如今聽來是格外刺耳，「聽到呢啲說話，係否定咗我過去個十年。跟住再嚟多單判刑，link up 件事，好似你過去做十年記者有罪，特別喺呢間公司做。」
初出茅廬就加入蘋果港聞部，四年多前的最後一天，Y 先生仍在壹傳媒大樓的新聞室趕稿，今天他早已卸下記者證，戰戰辦公室。
「你要認同呢一份報章嘅立場、取態先。」當年新聞系畢業，Y先生說，同學之間已對每間媒體的立場有認知，入職時，真正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蘋果掌握城市脈搏。
一般港聞記者，要先接觸各類新聞，後來才按能力、經驗等，分到不同版面主題，如教育、政治、調查。Y 說，當時初初入行，做了一篇店舖阻街的報道，由驗屍般盤點所有阻街黑點，到抽出問題徵結，是當局執法不力？還是有利益勾結？阻街又有否影響公眾安全？最終報道得到迴響、部門也作改善。
切忌「事不關己」就漠視
回望過去，Y 說：「未必 significant 但深刻」，深刻在於蘋果會在民生小事中啟發記者，「究竟我哋係咪就咁樣眼白白睇見一啲，其實我哋放低記者身份都會覺得嫌棄，或者厭惡嘅一啲現象，而大家就好似覺得默默地行過就算？」同時公司也教導記者切忌「事不關己」就漠視其他議題，即使離開行業他至今仍然受用。
當年留守至最後，Y先生坦承「有驚、有擔憂」，「（但）我如果就咁順應個勢…我覺得自己唔係一個應有之義…亦都有好簡單感覺，我有無做錯嘢呢？…我係咪真係有做錯嘢？」思前想後，他決定留下。
然而離開後，他沒回到傳媒行業。Y 說，當年雖對工作熱血，但記者並非「不得不為之」，在了解到蘋果之死是「殺雞儆猴」，就選擇離開。
「離開傳媒行業，其實本身呢件事唔係最重要，亦唔係難受、無奈，而係離開過程我點樣，今日有人話你品德唔好、表現差劣，或者係生安白造…我會接受、承認錯誤…但我唔係咁嘅形式離開，喺我心入面，先至令我覺得無奈、難堪。」
報館被搜捕開始 是痛苦的起源
昨日判刑當中，有部分人曾是 Y 先生的一起共事的直屬上司，雖然已預料結果，但感覺仍然強烈。惟在他看來，「其實所有痛苦嘅起源，係蘋果日報被搜捕開始，默默地種咗喺我哋員工嘅心」，「其實我認為判刑只不過係一個旅程嘅其中一點。」
他淡然道，順著案件發展，對眾人的思念、案件感受也有高低起伏。他也傾向相信，判刑是釋放了部分情緒，一眾員工也在各自修行，「內心都知道係無盡痛苦嘅其中一個波浪」，「由今日開始，又係一個新嘅階段，大家又繼續，好似喺各自道路上去修行咁。」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注意：只有此博客的成员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