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德国需要制定明智的中国战略

梅尔茨总理访华前，杜伊斯堡-埃森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海贝勒（Thomas Heberer）表示，“制度性对手”的概念主导了两届德国政府的对华政策，而在“去风险战略”未能取得实际成效的背景下，制定一项新的对华战略在中期内是明智且必要的。

德国之声：自上届德国政府以来，中国被定义为合作伙伴、竞争对手和制度性对手。德国政府一名发言人表示，“总理此次访华的核心议题将是两国的竞争关系。” 为什么德国政府目前在对待中国的问题上强调竞争，而不是合作伙伴和制度性对手？

海贝勒：不论上届政府、还是现任德国政府，中国是“制度性对手”的定义一直占据主导地位。德国外长瓦德富尔（Johann Wadephuhl）最初取消、后又重新安排的访华行程最终收效甚微，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加拿大总理卡尼（Mark Carney）、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mer）和芬兰总理奥尔波（Petteri Orpo）对中国的访问却表明，特朗普的破坏性政策已导致一些国家转变了对中国的部分看法：合作、而不是分歧成为考虑的重心。经济考量无疑是核心因素。中国仍然是一个重要的市场，东南亚国家，甚至包括印度均无法取代。

这一切不可能对梅尔茨总理不产生任何影响。在最近一次与中国问题专家的讨论中，总理表示，经济是他此次访华的主题。这也许是商界出于自身利益不断坚持的结果，他们希望维护德中关系的稳定。

论及“制度性对手”，这一定义最终只会造就一个新的敌对形象，主张排斥对方：似乎中国——如同前苏联——正试图以“世界革命”的形式，将其模式和意识形态强加于全世界。

德国之声： 梅尔茨此次访华将率领一个由30名成员组成的商务代表团。这是自​​默克尔第一任期以来，德国总理出访规模最大的商务代表团。中国对德国经济是否仍然具有吸引力？这又如何解释德国政府倡导降低对中国依赖或规避风险的战略？

海贝勒：中国作为大型市场和重要商品供应国的地位没有改变，如前所述，这些无法被第三国取代。如果我们查阅大量对在华德国大中型企业首席执行官和企业家的采访，例如《法兰克福汇报》的一些采访，就会发现他们描绘的画面与德国媒体的报道截然不同：中国及其劳动者勇于创新、勤奋向上、积极合作以及头脑灵活。

2025年春季，在华运营的德国企业首席执行官和企业家曾联名致信德国总理，呼吁制定新的对华政策。我确信，商界代表会继续试图对总理施加影响力。

迄今为止，德国政府的“去风险战略”（De-Risking）未能取得任何实际成效，相反，德国的依赖性还在进一步加剧。2025年，中国再次超越美国成为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德国从中国的进口额同比增长8.8%。中国是德国最大的商品供应国。

德国之声：一些中国问题专家呼吁中德关系需要重新建立一个“新常态”，并希望梅尔茨总理能在中国为此奠定基础。这种“新常态”应该是什么样子？

海贝勒：就我对这个概念的理解，“新常态”意味着放弃制度性对手的论调，转而在双方都重视的领域开展合作，例如：可再生能源、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防范未来流行病、学生交流、城际外交及城市伙伴关系、文化交流、以及公民互动和建立对话论坛。对话不应仅仅关注差异和区别，更应探索共同点：我们可以在哪些领域开展合作，包括科学领域；双方如何构想未来的世界秩序，如何共同推动这一秩序的进一步发展，以造福全人类，以及双方希望排除哪些发展趋势？

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2018年在成都四川大学发表讲话时，强调了欧中价值观的共通之处。他说道：

“一百年前，康有为描绘了一个‘世界大同’的乌托邦，力求超越民族、种族、性别和等级制度的界限……因此，对共同未来的期盼并非西方或东方、欧洲或亚洲、德国或中国的理念，而是全人类的共同愿景！”

德国应在未来的对话中，以此为基础，巩固这些共通之处。

德国之声：根据德国商会（AHK）最近的一项调查，75%的受访者表示，中国与欧盟/德国的关系会影响他们与中国的业务往来。64%的受访者希望德国政府改善中国在德国的形象。这些期望是否现实？如果现实，柏林应该采取哪些措施？

海贝勒：上述担忧可以理解。只是，德国政府如何改善中国在德国的形象？毕竟，这一形象很大程度上由媒体塑造。正如前面所述，重要的是促进公民交流，在尽可能多的领域加强与中国的对话，从而展现中国及其人民更加真实的面貌。

媒体对中国的报道希望更加客观具体。政治家们可以率先行动，正如前面提到的，优先推动某些形式的合作。

从这个意义上讲，制定一项新的对华战略在中期内是明智且必要的：摆脱制度性对手的局面，转而将中国作为合作伙伴并进行建设性、批判性评估。

德国之声：梅尔茨总理胜选一年后才访问中国。我们是否应该期待此次访问取得具体成果？

海贝勒：出访前夕，梅尔茨曾严厉批评北京的“咄咄逼人的外交政策”。他指责中国领导层在国内采取更为严厉的打压措施，在国际上表现出更为强硬的姿态，尤其在军事扩张和对台威胁方面。他敦促各方保持警惕，告诫不要对访问期间迅速达成政治和解抱有“幻想”。这种做法为访问成功的前景大打折扣。

即便这些希望可能离现实较远，但我仍然希望看到：

1）双方就未来德中合作领域达成协议，并制定非常具体的实施计划。这些领域包括气候变化，如两国的城市如何应对气候变化进行交流和探讨；也包括未来应对防范流行病的合作；和平解决国际冲突；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开展科学合作，当然，要考虑到双方的安全利益。

2）重启被搁置的中欧投资协定。这项欧盟-中国投资协定经过多年谈判，于2020年12月底达成一致，旨在为欧洲企业提供更公平的市场准入、平等参与公共采购、有效保护知识产权、取消强制性合资企业和强制技术转让，并为欧盟企业提供更好的法律保护。批准该协定无疑是解决欧中经济关系问题的第一步，当然其实际执行程度仍有待观察。

3）文化交流几乎完全停止，例如双方感兴趣的大型中德巡回展览。而就这些主题的交流有助于增进对彼此国家的了解。

德国之声：本次梅尔茨访华会带来任何意义上的突破吗？

海贝勒：本次总理访问可能会更加关注以下议题：为德国企业在中国市场赢得公平的竞争环境；资源安全：达成保障关键原材料供应的协议；批评中国“咄咄逼人的外交政策”；降低贸易壁垒以及缓解竞争扭曲和保护投资。

两国政治关系出现“突破”的可能性不大。梅尔茨总理本人警告不要抱有“幻想”，预计他将公开谈论中国强硬的外交政策和人权状况。还可以预计的是，梅尔茨总理将再次呼吁北京利用对俄罗斯的影响力结束乌克兰战争。然而，指望中国在这方面真正改变立场，可能性不大。

 

专访嘉宾海贝勒教授执教杜伊斯堡-埃森大学东亚研究所，曾长年担任该所所长。梅尔茨总统2月24日至26日访华前夕，海贝勒教授接受了DW中文网的书面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