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柯教授：看高市早苗政府的内政外交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之间可能延长两国贸易休战状态的峰会能按原计划举行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之际，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将于3月19日访问美国，与特朗普举行峰会。高市首相3月10日在官邸会晤美国驻日大使格拉斯，就本月自己的访美计划表示期待，称“希望成为再次彰显毫不动摇的日美同盟的机会”。格拉斯表示：“在首相与特朗普总统的领导下，同盟已变得前所未有牢固。” 与此同时，由于高市早苗涉所谓“台湾有事”发言引发与中国关系紧张依然没有降温的迹象。

本次节目采访神户大学名誉教授，目前在斯坦福大学中国经济与制度研究中心参加Skyline Scholae “天际线学者”项目的王柯先生, 就相关问题进行分析。王柯教授的研究项目涉及中国民族主义、民族问题、近代中日关系等，预定近期在台湾出版《从“民族”想象“中国”》（知彼堂）一书。

法广：特朗普去北京会见习近平的计划还在讨论中，但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基本确定要去白宫，如果特朗普北京行成行，那他去之前接待高市早苗，意味着什么？

王柯：毫无疑问。这是他对坚定的印太战略，或者说他们是同盟关系再次进行确认，实际上也是告诉所有和他们有同样能力和志向的国家，他在这个议题上面不会让步。美国总统即使到中国去，会做各种各样的商谈，或者说相互之间的交易，但在这个方面肯定不会退步，我想这是他最大的一个目的。毫无疑问，日美关系确实是，如果用高市早苗自己创造的话来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同盟关系。这是高市早苗第一次用这个话语来表达，也是想通过见特朗普，向中国和向世界传递这个消息：她也不会让步。

法广：日本曾经遭过两个美国投下来的原子弹袭击，但是日本和美国之间已经和解，并建立了坚定的同盟关系，就是说这两个国家已经走出来了这一段历史，消除了仇恨。但日中关系起起伏伏，从高市早苗上台以来，尤其是她的涉“台湾有事”言论以来，中国方面发出来的仇恨信息非常强烈，不仅在政治上让两国关系一跌千丈，民间的民族主义情绪也被掀动起来。您如何看这种对比？

王柯：一个国家对自己有没有真正自信，或者说对一个政权对人民影响力有没有自信，最大的区别之处就是是否使用民族主义来煽动人民，这在我看来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衡量的标准。日本政府很早前就不鼓动民族主义了，这是第一点。或者说日本本来就没有鼓动民族主义这样的一个基础，我指的是它的公共舆论完全不被政府所控制，完全是民众自己的一种认识，通过这样的认识，会不会发出这种声音。日本人当然也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原子弹受害国。日本年轻人每年纪念“被爆日”，我曾经帮助他们写过声明，他们如何记录这段历史？没有别的，不是记录仇恨，而是记录当年日本曾经自己发动过战争，这种战争的历史我们不要再重新走，我们自己一定要看到未来。美国投下了原子弹这个事情不能原谅，因为是第一次用这种非人道的武器对日本进行了攻击，这个不值得原谅，但是战争的责任一定要承认，这是日本人处理这个问题的一个非常正确的态度。在一个更大的视野上和政治上的角度来说，不需要把民族主义一直鼓励下去。不能说日本人全都已经迈过这个坎了，但是我想90%的日本人已经完全迈过去了，他知道发动那场战争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日本人非常后悔，一直在深刻地探讨他们为什么曾经发动过这场战争，号称战争是“正确的”人在日本占的数量非常少。说来说去，还是要回到一句话，有的国家不愿意放弃民族主义，是因为除了用民族主义来鼓动人民这种仇恨，或者说告诉人民处于危险的程度，在这样的时候让人民紧张起来，更好地控制人民，这是最基本的的区别。日本已经完全走出了这一步，可是中国还没有，还在用民族主义鼓动人民，这是毫无办法，也是非常值得我们反思的。中国能不能，在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进入一个近代或者说民主的社会？确实让我们感到非常地担忧。

法广：高市早苗获得民众支持，我们也看到在她上台以后就积极推动和其他国家领导人的交流，在国际上的曝光率和影响力逐步提升。她必须面对国际事务的议题，当然更要面对日本国内的问题，比如人口老化，债务飙升等等，她怎么样能够实现竞选时的诺言？您认为她的这些政策对日本的未来有什么样的影响，或者会带来什么样的成果？

王柯：从外交角度来说，我认为高市早苗做得非常成功，3月7、8号，日本非常中立的共同社发表了一个政府支持率的调查，高市早苗的支持率仍然非常高，是64.1%。在日本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已经执政这么长时间的政府支持率依然在60%以上。不支持率只上升了0.1%，为24.1%，就说明高市早苗的政策在日本国内得到了非常广泛的支持。在我看来，国内支持她的原因中，最大的一点还是她的国际政策得到了人民的支持，因为国内的那些经济政策要见到效果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是在国际政策上她非常成功，为什么呢？就是日本在国际社会里的地位越来越高。这次我到美国来，可以看到这一点，美国人对日本人态度和我过去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想到日本的各种政策得到人民和世界各国的一种认可。

所以，我想高市早苗，包括这次在台湾问题上也是这样的。我们都看到台湾行政院长卓荣泰来日本——或者说他私人访问，但是要记住一点，即使是私人访问，他的职务是台湾行政院长，而且是从1972年到今年为止第一次出来现这种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他见没见一些日本官方人物。虽然他是来看棒球比赛的，但肯定是日本同意他才能来，不可能自己想来就马上来了，因为他毕竟有这样的职位。出现这样的事件后，中国进行了非常强烈的抗议。但从共同社发表的民调来看，日本人对高市政府的支持根本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我一直在说，中国政府常常是高市早苗的神助攻，尤其是在国际政策上。日本政府的外交政策是非常积极的，也可以说是保守中带着积极的一面。之所以说保守，是它尽量和所有国家保持友好的关系，不干涉别国内政。而中国对周边所有的国家几乎都进行过要么军事威胁，要么经济威胁，有时还干涉内政，但日本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各个国家都知道日本政府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对比之下，日本看到周边的国家对它越来越信任，日本的国民对高市的支持率自然就会高了。

再回到日本国内的问题，高市早苗这次当选了以后，和历届政府不一样，甚至拿出了超过安倍当年的经济政策，提出了积极的财政政策，积极的财政出动，在重要领域进行国家投资和国家诱导投资，提高整个国家的财政能力，尽量在更早更快的时间内，能够让日本国家债务减少，日本国民也都很清楚地看到一点。虽然现在还不敢说在生活上面有多少具体的反应，但是已经有所体现，比如她刚刚上台三个月，就把石油税完全降下来了，汽油一下便宜下来了。日本是一个大量的靠汽车的国家，所以很多人都已经得到具体的好处了。

总之，她实施积极财政政策，积极向社会发声进行宣传，让日本国民也意识到自己国家在很多程度上已经处于危急的状态，过去日本的传统的地位能不能够得到维持，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看的是高市早苗的这些政策能不能取得成功，所以日本国民也是“下了一个赌注”。日本人在这个意义上看到过去的历届政权，都没有像高市早苗这样真正干事。高市这个人真的是给日本国民一个最基本的认识，就是这是真的想干事，真正在干事的人。这是她得到了日本国民信任的一个最重要的基点了。

法广：您刚才你也提到这个所谓涉及“台湾有事”的言论后，日本和中国的关系非常的紧张。2016年日中韩成都峰会的局面早已不在，那东亚格局也正在出现很大的变化。您认为这种日中紧张关系在未来，如果有台阶可以下的话，会如何发展？

王柯：我想高市政府现在的对应方式很简单，就是她以国内人民高支持率为背景，积极地向国际社会进行说明。高市最近积极地进行国际外交很大原因是要向国际社会说明这次为什么和中国走到这一步。中国硬要说是高市早苗在挑衅，实际上并不是。高市确实是踏出第一步，什么意思呢？就是她把过去很暧昧政策的窗户纸捅破了，日本政府已经反反复复地通过不同程度或层面向中国已经表明了这样一点，即不同意靠着武力来破坏台海和平，改变现状。原因很简单，改变现状对日本经济确实产生非常重要的威胁。最简单地说，日本的海上的运输线就会更容易就被中国控制，因为中国是毕竟是让人不敢相信的一个国家，日本当然是从这样的利益上来考虑。另外一点，也是看到台湾人民也并不希望靠这种军事力量来改变现状，所以她这个态度是日本政府反反复复已经说明过的。这次高市早苗确实是在一个非常无奈的情况下，或者说我一直认为是在被“诱导”的情况下把这个窗户纸捅破了。

而且如果从战略上来考虑的话，中国政府不应该一下把调门提这么高，没想到中国政府越提越高。怎么办呢？高市早苗有国内人民的高支持率，她让人民来看她说的对不对。这就是她解散国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因为一些反对派说她挑衅中国，造成了中国对日本开始进行各种各样的进一步封锁，增加打压等等。那么她就让日本国民来投票决定。没想到一下就看得很清楚，虽然她表面上说是看经济政策，日本人民能不能够承受的了，或者日本人民接受不接受。但实际上大家都很清楚，背后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高市早苗在国会受攻击最厉害的就是中国问题，那么就把众议院解散让人民来选，看究竟是选你们还是选我，没想到高市大胜啊！

我曾经在很多地方都已经写过，实际上高市早苗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大的胜利。说句老实话，中国应该真正理解这样一点，但他们认为日本内阁一定会做什么退步。我现在也不敢说日本到最后会不会退步，但我看来是日本很可能不会退步，很简单，你也可以看得很清楚，高市早苗同时向国际社会积极地说明问题，同时这次卓荣泰来显示，日本政府没有一点退步的想法，很简单，就说一旦退步以后，高市早苗他绝对会支持率会大降，她的这个政府和政权就没有立足的可能性了。

非常感谢日本神户大学名誉教授王柯接受法广专访。

文章来源：R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