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观察：美国袭击伊朗正当吗？

美国和以色列在周六（2月28日）对伊朗发动了袭击。这次行动的正当性遭到了舆论的普遍质疑。时事评论作家长平梳理了相关法律争议，并指出国际法规自身正当性问题。

（德国之声中文网）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美国和以色列在周六（2月28日）对伊朗发动了袭击。

不出所料，这次袭击的正当性遭到质疑。《纽约时报》迅速发表了社论《总统先生，您为何发动这场战争？》，谴责特朗普违背对选民的承诺（他会结束战争，而非发动战争），对他国进行军事干预的胃口越来越大。

社论称特朗普发动这场可能导致美军伤亡以及招致伊朗大规模报复的战争，没有给美国人民可信的解释。“特朗普的对伊政策鲁莽轻率，目标模糊不清。他未能争取到让成功最大化所必需的国际和国内支持，也无视战争中的国内法与国际法准则。”

跟袭击委内瑞拉一样，法律专家认为，特朗普政府的军事行动怎么看都不合法。几天前，纽约大学法学院的论坛“公正安全”（Just Security）发表的一篇文章，对可能到来的战争，从国际法层面给出了最清晰的回答。

国际法：特朗普军事行动违反《联合国宪章》

文章全面地列出了七大问题，并逐一回答。

先看问题二：美国以声援抗议者为由发出武力威胁，是否合法？答案是：不合法。《联合国宪章》第2条第4款不仅禁止使用武力，也禁止以武力相威胁。

问题三：美国是否有权以伊朗核计划构成威胁为由对其动武？答案是：就当前事实而言，不能。《联合国宪章》第51条规定，可以合法地对"武装攻击"采取自卫行动。普遍公认的是，自卫性使用武力必须同时满足必要性和相称性两个条件。

问题四：若伊朗拒绝同意放弃核计划，美国的武力威胁是否合法？答案是：不合法。美国无法构建任何合理论据来证明其对伊朗进行的核计划拥有自卫权。

问题五：美国能否以保卫以色列免遭伊朗攻击为由动武？答案是：不能。不符合国际法允许一国在另一国请求协助时以武力为其提供防卫的两个条件：该国正遭受或即将遭受武装攻击，而且协助行动不能超出请求范围。

问题六：国际法是否要求英国拒绝美国使用其空军基地对伊朗发动打击？答案是：是的，因为美军违反国际法。

问题七：美国的武力威胁将对美伊核协议产生何种法律效力？答案是：可能导致协议无效。

国内法：宣战权属于国会而非总统

就国内法而言，同一天《时代》周刊发表的一篇访谈中，宪法专家大卫·雅诺夫斯基（David Janovsky）认为，即便特朗普下令打击伊朗的规模有限，也违法法律。总统作为三军统帅拥有一定的权力来调遣军队，但这种权力实际上仅限于真正的紧急情况——即正在遭受需要击退的攻击，或者面临极其明确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目前的情况下，特朗普要袭击伊朗，雅诺夫斯基说，最基本的规范是应当向国会寻求授权。宪法将宣战权专属赋予国会，而非总统。就此而言，2025年6月美国对伊朗核设施的打击也不合法。

美国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与民主党众议员罗·卡纳（Ro Khanna）上周表示，将提出《战争权力法》决议，禁止总统在未获国会批准的情况下下令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显然，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人道主义干预”是一句废话？

想必读者已经留意到，我还没有谈上述七个问题中的第一个。正是这个问题，让所有其他国际法条款面临挑战，毋宁说，这些法律条款自身的正当性首先需要证明。

正如《纽约时报》社论指出，“伊朗政权不值得任何同情。47年前伊斯兰革命以来，它给本国人民、周边邻国乃至全世界带来了深重苦难。今年，它屠杀了数以千计的抗议者，监禁并处决政治异见人士，压迫女性、LGBT群体和宗教少数族裔。其领导层在腐败中中饱私囊，却令本国公民陷入贫困。他们掌权以来高喊‘美国去死’，在该地区杀害了数百名美国军人，并资助恐怖主义，在中东乃至远至阿根廷的地方造成平民死亡。”

就此，我们来看问题一：美国是否有权依据国际法对伊朗动武，以制止其镇压抗议者？答案是：不能。

为什么呢？一国能否对另一国实施武力干预，以阻止后者在本国领土上屠杀民众或实施其他暴行，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道主义干预"。

国际社会的主流观点是，国际"人道主义干预"需要获得联合国安理会授权。

《纽约时报》社论认为，特朗普根本没有尝试去赢得国际社会和美国人民的信任。“公正安全”论坛的文章则认为，在伊朗问题上，“特朗普政府是否真正怀有人道主义动机，令人深表怀疑——毕竟对抗议者的所谓关切消退得如此之快，马上就被迫使伊朗接受美国核谈判条件的压力所取代。”

但是，这些舆论都避而不谈的一个事实是：在当下的联合国制裁机制中，针对世界上发生的大多数人道主义灾难，“安理会授权”进行“人道主义干预”是一句废话。

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由15个成员组成（5个常任理事国和10个非常任理事国）。上述实质性决议通常需要至少9票赞成才能通过，而且所有5个常任理事国（中、美、俄、英、法）均不投反对票。也就是说，包括中国和俄国在内的5个常任理事国具有一票否决权。

这就是说，按照现有国际法，在某些国家发生的人道主义惨案，比如中国的六四屠杀、新疆“教育集中营”、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及伊朗对抗议运动的残酷镇压，国际社会只能口头谴责和难以动摇政权根本的经济制裁，在很大程度上说，只能袖手旁观。

我完全同意特朗普政府的军事行动违反国际法规定，但是如果只谈这点而看不到伊朗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血腥镇压，那是冷血的表现。国际社会早就需要新的正义秩序。

 

长平是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他目前是德国之声专栏作家、中国数字时代执行主编以及六四记忆 · 人权博物馆总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