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3日星期六

人物采访——失独的母亲

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在中国计划生育政策的阴影下,许多家庭被迫只拥有一个孩子。几十年后,当唯一的孩子因疾病、意外或其他原因离世,这些父母便成了“失独家庭”。

对蔡淑梅来说,“失独”不是一场孤立的命运事故,它是一条从国家强制引产、上环绝育,到家庭破裂、晚年孤独的漫长伤口。

 

蔡淑梅一直记得那个小黑屋。

那是1991年5月,吉林省白山市临江市。她怀孕四个多月,肚子里是她和丈夫满心期待的第二个孩子。那时,她和丈夫刚刚从原本稳定的木制品加工厂被迫下岗,生活已经不易,但新生命的到来仍然让他们感到希望。

“我告诉丈夫我又怀孕了,他很高兴。我们都盼着这个孩子出生。”蔡淑梅说。

但在当时的中国,“第二个孩子”不是一个普通家庭可以自由决定的事情。很快,她怀孕的消息被人举报。街道办事处的卫主任找上门,语气强硬地警告她:必须执行国家的一孩化政策,不准生二胎,不准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随后,计生办的人闯进她家,告诉她和丈夫:必须尽快把孩子打掉。否则,他们不仅不能继续做小生意,还会失去单位发放的最低生活费和社会保险。对刚刚下岗、没有稳定收入的夫妻来说,这几乎等于切断了他们最后的生存保障。

“他们威胁我们,如果不流产,就通知单位停发最低生活费,也不再给我们交社会保险。孩子就算生下来,还要罚款。”蔡淑梅说。

那一年,她22岁。她没有能力反抗一个街道、一个计生办,以及背后整个国家机器共同施加的压力。她最终被迫去了计生办。

在那里,她被带进一个条件简陋的小黑屋。屋里只有一张铁床,阴暗、冰冷,没有像样的医疗环境。医生拿来一个装满药的大针管,蔡淑梅形容,那针管“足有八寸长,一寸多粗”。医生让她脱掉衣服,把针扎进她的肚子里,给她注射催生针。

“疼痛刺骨。”她说。

打完针后,医生离开了,只命令她不许回家,不许离开那间小黑屋。第二天半夜,剧烈的腹痛开始了。她说,那种疼痛比她当年生儿子时还要强烈。一个已经四个多月的胎儿,就这样在强制催生中被结束了生命。

“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就这样没有了。”她说。

引产之后,她还要接受刮宫。手术室在二楼,但引产过程却是在那个没有卫生防护、没有基本医疗尊严的小黑屋里完成的。

她的丈夫愤怒地质问医生:为什么不在手术室进行?为什么让她在这种地方承受引产?“你们拿我们当人,还是当牲口?”

没有人回应他们的抗议。

蔡淑梅虚弱到无法自己上楼。丈夫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二楼手术室。刮宫时,她痛得撕心裂肺,后来晕了过去。醒来后,她仍然流血不止。医生又给她打了一针止血针。

休息了半天后,医生告诉她:可以回家了,但一周后必须回来上环,否则会对夫妻二人采取强制措施。

一周后,身体仍然极度虚弱的蔡淑梅被迫上了节育环。她说,流产和上环不仅伤害了她的身体,也摧毁了她的精神。

“我整天以泪洗面,情绪低沉,生无可恋。”她说。

那次强制引产,成为她人生的分水岭。她原本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丈夫是车间主任,她是出纳,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也曾经相信只要努力工作,生活会慢慢变好。但计划生育政策对她身体和精神造成的伤害,像一条裂缝,逐渐撕开了她的婚姻和人生。

丈夫也深受打击,变得消极颓废。家庭氛围越来越压抑。1993年,丈夫出轨。蔡淑梅一气之下提出离婚。但孩子还小,她不愿让儿子这么早失去完整的家庭,于是选择原谅,继续和前夫生活在一起。

然而,破裂并没有真正修复。争吵越来越多,感情越来越冷。2003年,蔡淑梅带着13岁的儿子离开家,到处打工。从那以后,前夫再也没有负担过孩子的任何费用。

她和儿子相依为命。

后来,蔡淑梅再婚。她原本希望自己能重新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但第二段婚姻同样没有给她安宁。她说,现任丈夫冷漠、控制欲强,不接受她的儿子,也不尊重她。她在家庭中没有话语权,没有自由。丈夫常年赌博,把她辛苦挣来的钱一次次输掉。两人长期争吵,有时丈夫还会对她动手。

2016年11月18日,她记得非常清楚。那天,因为丈夫赌博,两人再次发生激烈争吵。丈夫顺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向她,杯子击中她左侧额头,砸出一道约一寸长的伤口。她去医院缝了四针。

“从那以后,我对生活就没有什么希望了。”她说。“我报警,但是警察根本不管,他只会更打的我更厉害。“

在这样的婚姻里,她没有把儿子带在身边。儿子长大后去了北京,从事美发行业。虽然母子分隔两地,但儿子一直是她生命中最深的安慰。

“他很懂事,很理解我的处境。”蔡淑梅说。儿子会安慰她,也会跟她说,等自己攒了钱,就带她出去旅游。

在蔡淑梅的记忆里,儿子高大、英俊、自立、善良。虽然收入并不高,但他还会给灾区捐款。对一个长期在婚姻、贫困和制度伤害中挣扎的母亲来说,儿子不仅是亲人,更像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2020年6月,儿子自己挣钱买了一辆摩托车。他怕母亲担心,没有告诉她。

一个月后,2020年7月23日,儿子在下班路上骑摩托车发生车祸,不幸去世。

那一天,蔡淑梅彻底崩溃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我的孩子离开了我。”她说,“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后的依靠。”

 

在中国,“失独家庭”这个词通常指父母遵守或被迫遵守计划生育政策,只生育一个孩子,而后来这个唯一的孩子去世,父母失去再生育能力或再生育机会的家庭。它不只是一个家庭的不幸,也是一项长期国家政策在私人生命中的延迟后果。

对蔡淑梅来说,她原本不该只有一个孩子。她曾经怀过第二个孩子,也曾热切盼望那个孩子出生。但那个孩子在四个多月时,被街道、计生办和医生共同逼迫着从她身体里夺走。几十年后,当唯一的儿子意外离世,她才真正意识到,那场发生在1991年的强制引产,并没有随着身体恢复而结束。

它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如果当年的第二个孩子能够出生,她或许不会在2020年后成为彻底孤独的母亲。她或许仍然会痛失长子,但不会失去所有子女。她或许仍然会悲伤,但不会被迫面对“一个孩子都没有了”的晚年。

因此,她说,自己遭受的是双重打击:一次是国家直接施加在身体上的暴力,一次是制度造成的间接摧毁。

“强制引产和失独,是国家暴力对我的直接迫害和间接摧毁。”蔡淑梅说。

她至今无法原谅那些参与其中的人:街道办主任、计生办人员、医生。她说,她们面对一个怀孕四个多月的女人,没有基本同情,也没有对生命的尊重。她们只是执行政策,威胁、逼迫、冷漠地把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从母亲身体里夺走。

“他们不理解我们的感受,只知道逼我们去流产,让我们的孩子胎死腹中。”她说。

在人权的语言中,生育权、身体自主权、免受酷刑和非人道待遇的权利,是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但在蔡淑梅的生命里,这些权利曾被彻底剥夺。她不仅失去了正常工作的保障,也失去了决定是否生育的权利。她的身体被政策管理,被针管刺入,被强制上环,被迫绝育。

她反复问:“我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指向的并不只是她个人的遭遇。它也指向一代中国女性在计划生育政策下共同承受的沉默痛苦。许多人曾被罚款、被开除、被强制流产、被上环、被结扎;许多家庭在几十年后进入老年,却因为唯一子女离世而陷入经济、精神和照护的多重困境。

 

失独家庭面对的不单纯是丧子之痛。还有无人养老的恐惧、婚姻破裂后的孤立、社会保障不足带来的不安,以及一个无法被补偿的制度伤口。

对蔡淑梅而言,儿子的死亡让她失去了最后的精神支柱,而1991年的强制引产则让她永远失去了拥有另一个孩子的可能。

这两件事相隔近三十年,却在她的人生里连成一条线。

她对记者说,自己不是在讲一个普通的家庭悲剧,而是在讲述国家政策如何进入一个女人的身体、家庭和命运,如何夺走她的孩子,又如何在多年后把她推向彻底孤独。

 

对她来说,她向往的自由生活不再是抽象的政治词汇。自由意味着一个女人可以决定是否生育,意味着一个母亲不必被强迫失去孩子,意味着国家不能以政策之名,把人的身体当成执行指标的工具。

她的一生,被迫围绕两个孩子的失去展开:一个未能出生,一个英年早逝。

前者,是国家夺走的;后者,是命运夺走的。

而当这两种失去叠加在一起,蔡淑梅成为了一个时代留下的证人。

她见证了计划生育政策如何以“国家需要”的名义,改变一个普通家庭的命运;也见证了当唯一的孩子离世后,一个母亲如何在制度制造的孤独里,继续承受漫长的余生。

 

“我始终深陷在这种制度的伤害中,无法逃脱。”她说

 

记者寄语:

失独家庭被中共政府纳入“维稳”视野,恰恰说明他们的痛苦从来不只是私人悲剧,而是国家政策遗留下来的公共债务。计划生育曾以国家意志进入每一个家庭,要求一代人牺牲生育选择、压缩家庭结构,把养老与情感寄托都集中在唯一的孩子身上;而当这个唯一的孩子离世,父母失去的不只是亲人,也是国家曾经许诺过的晚年安全。公开研究显示,中国失独家庭面临经济困难、无人养老、心理脆弱等多重困境,2010年普查数据估算30至64岁失独妇女约67万人、失独家庭约66万户。

在中国现在的治理逻辑中,失独父母一旦从沉默的受害者变成集体发声的权利请求者,他们就不再只是“需要帮扶的人”,而可能被地方政府视为“可能聚集、可能上访、可能制造舆情”的不稳定因素。多年来,失独父母曾进京上访,要求提高补偿,并主张自己当年履行了只生一个孩子的国家义务,如今老无所依,国家理应承担责任。 这正是政府最忌惮的地方:他们的诉求不是单纯要钱,而是在追问国家责任;他们不是普通贫困群体,而是能够清楚指出“我的困境来自你的政策”的人。

把失独家庭列入维稳,本质上就是一种责任转移:原本应当被承认为政策受害者的人,被重新定义为管理对象;原本应当进入救济、赔偿、养老和心理支持体系的问题,被改写成信访、聚集、舆情和秩序风险问题。官方文件确实承认要为失独家庭提供心理疏导、养老保障、医疗便利、再生育或收养支持等帮扶措施,甚至提出建立联系人制度、志愿服务和社会关怀机制。 但当中国的制度不足以回应失独父母的真实痛苦时,地方治理往往选择的不是继续补偿,却是提前布控、劝返、隔离、压制。

更深一层看,失独家庭对中国政府构成的“威胁”,并不在于他们是激进的,而在于他们太有道德正当性。

他们曾经服从国家,响应政策,只生一个;他们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却在晚年被抛入孤独、疾病和贫困。这样的群体一旦集体出现,就会撕开国家叙事中的裂缝:所谓“为了国家发展”的政策成本,最终落在了具体的母亲、父亲和家庭身上。

公开媒体曾报道,一些地方甚至将失独家庭“黑恶化”,虽然后来又称是“误会”并删除相关文件,但这暴露出地方治理中一种惯性:凡是持续申诉、要求追责、影响政绩和稳定的人,都可能被纳入风险清单。

所以,失独家庭被当局维稳,不是因为他们危险,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让制度难堪。

这些家庭不停地在提醒社会:国家可以改变生育政策,可以从“一孩”转向“二孩”“三孩”,但不能轻易抹去曾经强制执行政策造成的创伤。

对蔡淑梅这样的母亲而言,失独不是命运偶然,是制度伤害的延迟爆发;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是政策直接夺走的,她失去的唯一儿子,则让当年的强制一孩政策显露出最终的残酷后果。

维稳的真正意图,就是把这种追问压回个体命运,把国家责任重新包装成个人不幸。


文章来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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