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22日星期六

真实的武汉在哪里?“暖新闻”是这样吞噬真实的声音

2月18日,在中国新冠肺炎疫情仍然呈上升趋势之际,中央政法委下达通知,要求遵循习近平的指示,各地加强正能量的宣传,推出更多有温度、有泪点的“暖新闻”。这意味着真实反应民情的报道将会被“和谐”。那么,在这次疫情期间,中国政府对媒体、对言论自由的控制是如何进行的呢?


暖视频 v. 老百姓的心声

(北京日报短视频音乐): (00:10)“信心百倍地打好这场阻击战、总体战,打好这一场人民战争。我们一定要树立信心,一定会胜利的!”

2月20日,住在北京的00后、不愿透露身份的桑德尔一打开微博,就看见这段来自《北京日报》、主题为#基层防疫在行动#的短视频。激昂的音乐里,除了引述习近平的喊话,还采访了两个北京市民,他们说从这次抗击疫情中看到了“我们中国共产党的力量”。
只愿意用文字接受我采访的桑德尔说,这种“暖视频”反而让他感到烦躁。

他想知道的是: 什么时候他能去换牙套?他准备的出国留学考试延到什么时候?更重要的是,这场疫情的隐瞒、拖延及李文亮医生的过世,到底谁要负责? 真相是什么呢?

桑德尔不敢在微博上吐槽。因为这是疫情爆发以后,他重新开的第二个帐号。

2月6日,去年底率先在社媒上爆出不明肺炎疫情的武汉医生李文亮过世。桑德尔当晚跟着同龄朋友们激动地转发着#武汉政府欠李文亮道歉#的帖子。隔天早上,他的微博就被封号了。

“啥都没通知,号就没了。” 桑德尔说,“我朋友劝我,还是安静点……。”

一线记者:新疆7·5事件以来最严厉的舆论管控

武汉肺炎横扫中国各地,目前正向境外蔓延。图为武汉市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医务人员。(法新社)
武汉肺炎横扫中国各地,目前正向境外蔓延。图为武汉市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医务人员。(法新社)
桑德尔的困惑,人在武汉的记者奥莉本来是能为他追查的。

奥莉是一家市场化媒体的记者。由于担心自己的安全,她不愿透露真实身份。她在武汉封城的前一刻赶到疫情中心。在当地小旅店住下,希望在第一现场纪录与追查疫情的真相。

疫情爆发之初,几家市场化媒体以及自媒体,包含财新、财经、三联生活周刊、冰点周刊、新京报、南方周末、北京青年报等,一度出现许多第一线的纪实、调查报导。

但这个自主采编的口子,在2月3日习近平“加强舆论引导工作”讲话后快速缩紧。

“完全不允许发在湖北、武汉的新闻。不允许做他们所谓的负面报导……财新还在打点擦边球。但这个事情非常过分。” 奥莉告诉自由亚洲电台。

“(2009年)新疆7·5事件的时候,我也遇过类似的状况……但没有像现在这么严。”

奥莉提到的7·5事件是指2009年7月5号发生在新疆乌鲁木齐的维族人抗议中国新疆政策的暴力事件,造成近200人死亡。

奥莉说,几个在武汉第一线却被“噤言”的记者只能继续在医院、在小区、在街头巷尾记录着所见所闻。

“就…多看看现场吧……在中国作报导就是这样,你先把它纪录下来吧。至于什么时候用……再说吧(叹气)。”

除了像奥利这样不能发报道的市场化媒体记者之外,在武汉也有很多中国官方媒体的记者。这些喊着“国家有难 义无反顾”口号的 “前线记者”带来了哪些报导?

中共党媒《人民日报》下属《健康时报》的副总编赵安平、记者张赫,被以英雄式的送行方式,从北京调到武汉一线采访报道。人民日报社还特别制作了一段配了音乐的短视频,文字写道,“2月14日,大雪纷飞,《健康时报》特派武汉记者今天启程。”

视频里,《人民日报》的同事们高举着红布条: “国家有难 义无反顾”。

这是习近平指示下,全面加强“正能量”宣传工作的一环。

中宣部2月4日宣布,已调集三百多名记者深入湖北和武汉进行采访报道。中宣部新闻局长张小国说,报道将以“疫情防控宣传”为主。

中央政法委: 加大宣传正能量

人民日报下属的健康时报版面。(网站截图)
人民日报下属的健康时报版面。(网站截图)
2月18日,中央政法委印发《关于加强对政法系统依法防控疫情、维护安全稳定先进典型宣传工作的通知》(下称《通知》)要求,”加大先进典型的宣传力度,进一步弘扬正气、激励斗志、激发社会正能量。”

《通知》详细写道,”要深入挖掘动人事迹和鲜活事例,推出更多有温度、有泪点、有人情味的‘暖新闻’ ”,还要让一线执法者“忠诚无畏、无私奉献、可歌可泣的形象更加鲜明”。《通知》还特别提到善用新媒体平台微博、微信、抖音、快手的重要性。

《健康时报》的记者张赫到武汉一周以来,发了这几篇作品: 《逆行武汉:“真希望旅客能多一点,那才是人间烟火”!》、《肾移植后又感染了新冠肺炎!今天他出院了!》、《武汉粮油储备40天以上,方舱空余床位1168张》、《83岁!雷神山医院首位出院患者向医护竖起大拇指》、《31名重症患者出院!》、《因为无法看清你们的脸,所以把名字写在掌心》。

但是,在社交媒体上,网民呈现出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处于绝望之中的武汉。

在张赫抵达武汉的同一天,10天建成的武汉雷神山医院,在遭遇大风大雨后出现漏水情况,部分病人紧急转移到其他病区。

“我们都不知道,我们自己在群里问看哪一栋楼有发热情况,他也不做公示…”

这是武汉百步亭的一位居民接受公民记者“NG家的弟弟”的采访。

NG家的弟弟:“也就是没有一个公共的渠道告诉你们这些讯息对不对?” 百步亭居民:“对!”

武汉百步亭社区因为在疫情已经开始,但是政府仍秘而不宣的1月18号举办万家宴而闻名。这个万家宴受到公众的强烈质疑和批评。社区有多少人感染,官方媒体没有报道,让不少居民出现焦虑情绪。

自媒体、微信群的集体死亡

中国官方言论管控的大刀,还砍向知识分子的信息平台及百姓的私人对话群。

2月19日,腾讯旗下的自媒体平台《大家》被执行了”死刑”。这个集中了许多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的自媒体信息平台突然显示为”此帐号自主注销,内容无法查看”。

《大家》于2012年12月成立,腾讯公司副总裁孙忠怀当时称要打造一个”百家争鸣、兼容并包的思想盛会。”几年来,撰文作者包含吴强、胡泳、孔庆东、袁伟时、张鸣等数十位中国大陆的知名学者、专栏作家和意见领袖。

《大家》被封前发表的最后一批文章包括《武汉肺炎50天,全体中国人都在承受媒体死亡的代价》。

创刊主编贾葭接受自由亚洲电台的专访,表示自己得知《大家》被赐死过程,心里非常平静。

“当时别人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做饭,我特别平静,我吃完饭、把锅都洗了,坐下来才开始想这个事情。 唉……说不上乐观、悲观, 我做一个老媒体人来讲, 都已经习惯了。”

贾葭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有良知的文字,会记录描述以及解释我们所遇到的大问题。腾讯《大家》过去正是为这些大问题而生,当然也是为这些大问题而死。”

他告诉本台,中国媒体2012年遇到的大问题,是怎么在新技术的进步下,让知识分子在新平台讨论发声;至于今日,中国的大问题是言论自由基本已不复存在。

“媒体就是大问题啊。这次疫情这样严重,腾讯《大家》最后那篇文章……,言论和一个国家、国民健康的安全有没有联系? 是不是大问题? ”

贾葭还观察到,政府管控言论的手,更加大胆地伸向私人微信群。他說,最近大量私人微信群被封锁、微信帐号被删除。

这个在武汉的记者奥莉也感觉到了。

“这几天,我有很多的微信没有回覆,等我开始一一回复,却发现好几位老友的微信已被注销。”

“我们的国家病了,不仅仅是这场疫情。”她在通讯软件上写道。

文章来源:RFA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注意:只有此博客的成员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