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脸书 2026-5-24
告別革命的前世今生
八九學潮倒在六四屠殺的血泊中,中國思想界至今沒有「思考」這回事,可見血泊之深重,但若有之,大概就是「告別革命」這句口號,但無深論,卻把李劉二君拴在一起,也算一段思潮吧,李澤厚已先走在2021年,同年走的還有余英時,余李劉三人學識、論著、影響有別,卻皆涉足中國八九這場風暴,尤其前二者是思想史家,更無法迴避,而雁過留聲、硯邊留跡,雖然在他們僅為即興之談,我還是集萃一下。
一、圓圈遊戲,歷史重複
2021年11月3日,哲學家李澤厚在美國科羅拉多逝世,享年91歲。李澤厚與余英時同庚,亦得年九十一高壽,均在2021年辭世,一個走在夏天,一個走在冬天,豈非奇事!但是坊間對兩位大師,又是褒貶立見,我只能說,代溝好深,然而非議李澤厚「告別革命」的人,要麼對中國近現代史還陌生,要麼渴望「革命」而茫然於共產黨這場革命,基本上對「革命」這件事情尚很幼稚就是了。李澤厚對中國和中共,從來沒有抱過希望,因為他知道中國還是一個農民大國,剛剛吃飽飯,當年那個焦躁的中國,清醒者無幾人,李澤厚恰是其中一個:
『如果沒有韋石之變或當時的北伐,太平天國革命本可成功。當滿清皇帝的個人權威還是至高無上的時候,倘使光緒是另外一個人,戊戌變法未嘗不可取得某些成果。如果慈禧和袁世凱都短壽早死,辛亥前後的局面恐怕也將很不一樣。然而即使那樣,在有著數千年封建重壓而又幅員廣大人口眾多的中國大地上,要邁進工業化社會和實現富強,也仍將百折千迴,歷盡艱險,決不會那麼一帆風順,筆直平坦的。所以,太平天國盡可揮戈直下北京,但仍脫不掉農民戰爭歷史規律的制約,而終於沒有全力去打,也正是由這一規律所支配,是眼界狹隘,滿足即得勝利,停滯、腐化、分裂、爭權奪利等等封建的東西必然浮現的結果。譚嗣同不去找袁世凱,袁世凱不去告密,情況確乎將有不同,但改良派軟弱無力,最終只好依靠封建勢力,而封建反動派決不會輕易容許變法改良,在新舊勢力懸殊的關鍵時刻,「有維新之名」的政客、軍閥必然背叛,如此等等……。』
多麼迷人的歷史玄機!大概就是這些文字,誘惑我一九八六年去拜訪李澤厚 。
那是他在文革後出版的《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後記》裡寫的一段文字。八〇代的人,常常並不迷戀思想,而是醉心「歷史的重複」,也即李澤厚一再感慨的「中國近代歷史的圓圈遊戲」。
李澤厚「圓圈遊戲」之說,到今天已經顯得有點老皇曆了,但是習近平不正在從思想上回到毛澤東、從制度上回到文革以前、從經濟上回到大鍋飯嘛,這麼明顯的一個大圓圈,不是被李澤厚又一次預言到了?
在那個時代,我們不是也會這樣問嗎:如果羅斯福派給蔣介石的參謀長史迪威不是一個暴躁、尖酸刻薄的人,一九四九年中國或許不會江山變色。一九四七年六月,倘使國軍二十九軍軍長劉勘不是被胡宗南嚴令調開,他就在延安王家灣追上了毛澤東,那麼中國就出不了一個「大救星」了。一九五九年夏天在江西廬山的「美廬」,如果毛澤東那天沒有熬夜,而跟一早來訪的彭德懷見面並懇談,也許「廬山會議」繼續「反冒進」而不是突變為「反右傾」,中國就不會一下子餓死三千六百萬人。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如果不是林立果用那架「三叉戟」載林彪、如果林豆豆沒有向周恩來報告,則林彪也許不會倉皇出逃,那麼後來的鄧小平及其「改革時代」,連同「天安門學運」、「六四屠殺」、「中國盛世」都將一筆勾銷……。
我當然知道,其實李澤厚並不在乎這些「如果」,他只是為了引出他那句思想史的結論:「歷史的必然總是通過事件和人物的偶然出現的」。這是他的所謂必然與偶然的辯證法。這個必然,在黑格爾是「絕對精神」,在馬克思是「客觀歷史規律」;在李澤厚,則指明中國沒有經過資本主義,就從封建社會進入社會主義。他在稍後出版的《中國現代思想史論》中,又提出中國近現代根本沒有自由主義發展的空間,其緣故都是經濟太落後、社會未發育;總之,「經濟基礎」決定其他。
六四後他的「告別革命」說,令民間輿論大嘩,他辭世後,我倒可以說一點與世俗不同的看法:
——李澤厚選擇終老美國,而不是鄉梓,為什麼人們看不到這別有意味之點?1997年底,當時李澤厚在費城Swarthmore學院訪問,週末一家人過來普林斯頓,我陪他們去看房子,他說他考慮在海外渡晚年的問題,選定要在東岸落腳,覺得普林斯頓比較合適;他有一個很乖的兒子,搞電腦的,可以在這裡找工作,陪著父母;他選落腳地是要離火車站近,回中國方便;
——八九學潮中,五月十四日閻明復經戴晴找十一個知識份子去紀念碑下勸學生,是我去拉來李澤厚,事後他跟我說∶「你們都沒影兒了,偌大一個廣場,我怎麼回家呀?沒轍只好找個開摩托的,掏五塊錢給他,載我回家」;
——六四屠殺後我逃到香港,經巴黎轉去普林斯頓,九一年傅莉攜子出國來聚,遞一張字條給我:「救救李公」,那是李澤厚的學生托她捎給我的;我馬上聯絡林毓生教授,因六四前威斯康辛大學已經邀請他來訪問,於是大學有一封教授聯名信遞進白宮,呼籲老布希要北京放行李澤厚,他不久來美,曾在多所大學教書,後靠近兒子定居科羅拉多;
——李澤厚在中國,不僅有美學專論,也有哲學論著,更兼思想史學說,他說「毛澤東的身影覆蓋、支配了整整一代人」,那麼他自己呢?這不是我能論斷的,有待後人論說。
有一次跟林毓生通話,他說魯迅曾想寫「中國四代知識份子」未成,按魯迅的劃分,四代是康梁一代、五四一代﹙胡適﹚、五四學生一代,即傅斯年他們,還有諸如梁漱暝,也包括毛澤東,再下來就是二十年代出生、抗戰讀大學的那一代,他舉例如殷海光﹙金岳霖的學生﹚。他說,四代之下,第五代就該是余英時、李澤厚他們了,第六代即「文革」一代,第七代即「天安門一代」。我說每一代的情形都很複雜,中國從來沒有搞清楚過,比如徐志摩,我寫了三篇文章﹙王賡、林徽因、賽珍珠﹚才知道其中許多隱晦的細節,要寫他,至少得弄清楚兩個問題:清末民初江南世家子弟的生活環境,以及中國早期留學生的生活。他說,「你也不要考慮得太多,拖得太久,揀熟悉的寫起來」。然而後來我沒寫成中國「七代知識分子」,頗覺辜負於林先生,到這裡寫八九中的「七鬍子」,其中李澤厚已算「第五代」,那些「鬍子們」擺進「林毓生序列」中不知道該算第幾代了,但是總算告慰於林先生。
二、李澤厚:只能慢慢來
李泽厚82岁了。
80岁那一年,他用两句话总结自己的心境:惜彼春华,仓惶避豺虎;抚今秋暮,白眼看鸡虫。并自注:豺虎者,反右、文革也。
“谁是鸡虫?”记者问。
“泛指。自以为了不起的那些人,而且主要是指学界。”他答。
这个上世纪下半叶中国首屈一指的思想家如今满头飞雪,走路也得依靠拐杖了。他身体不好,但思维敏捷,你还没说完,他就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有本杂志为他拍了个封面照,他不太满意,嫌人家把他拍得“太老、太丑、太苦了”。他在做这番评论时哈哈大笑。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干春松今年写的《从康有为到李泽厚》很合李的心意。早在1958年发表的《康有为谭嗣同思想研究》中,李就跟当时的学界定论唱起了反调。几十年来,他对康有为改良思想的评价越来越高,他已经把康引为同调。一个容易为外界忽视的观察视角是:李、康二人不仅在思想上存在某种继承性,而且二人都属于早熟型思想家。康30岁以后思想从未变过,李文革后思想也无大变。
是什么原因使你对康有为倾注了如此多的热情?
三、余英时:回首辛亥革命,重建价值观念
余英時有個「辛亥談」,我在《忽到龐公棲隱處》中寫過:
『從普大退休的這位講座教授,後來自願給自由亞洲電台做「特約評論員」。2011年秋某日,余先生打電話來問,紐約時報稱香港歌劇《中山逸仙》在北京的演出突然叫停是何故,我查網上說中共忌諱紀念「辛亥百年」有影射之嫌,急速降溫,於是找了有關信息傳真過去,他要準備在自由亞洲電台的節目講講,接連打了三次電話找不到我,我出去采購了。晚上陳淑平來電話才講出原委,原來余先生日前與北京《經濟觀察報》記者馬國川訪談《回首辛亥革命》,是近來他極精彩的談話,國內封殺,卻被董橋欣賞而刊登於《蘋果日報》。我這才找來閱讀,果然把所謂「晚清變革」、「辛亥意義」捋得一清二楚。近十幾年,『反「反傳統」』漸成主流話語,進而對「辛亥推翻皇權」作負面詮釋、否定孫中山已成時髦,一個替代的說辭,即「西太後亦做了改革」堂而皇之成立,卻是為中共今日「不改革」辯護。哪知「批判激進主義」的大師,率先肯定「辛亥」、否定「晚清變革」、極言「滿洲黨」不肯改制才誘发革命,進而肯定革命並非「暴力」,甚至「軍閥割據」才有多元空間而生出「五四」,比比皆歷史洞見,非「大師」不敢言也。由此便也印證「所有歷史皆當今史」,不從當下出发說歷史則無異於空談妄說。余英時滿腹經綸,把玩古今於談笑之間,卻不沾一絲迂腐或高深,當今一人而已,學問可以安身立命的境界,大抵如此。』
今天再從「共识网」找出余先生的「辛亥談」,大家可以領略他的縱橫捭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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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著名學者、作家劉再復逝世 享年85歲 (19:15)
著名學者、作家劉再復在杭州逝世,享年85歲。(香港都會大學圖片)
原文網址:https://news.mingpao.com/ins/%e5%85%a9%e5%b2%b8/article/20260524/s00004/1779621509956
劉再復,1941年據劉再復先生親屬向本報確認,著名學者、作家劉再復今天(5月24日)中午因病救治無效,在杭州與世長辭,享年85歲。
出生於福建南安,1963年畢業於廈門大學中文系。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中國文學研究所所長,《文學評論》主編。
他於1989年赴美,曾在美國芝加哥大學、科羅拉多大學、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加拿大卑詩大學、香港城市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台灣中央大學、東海大學等院校分別擔任過客座教授、講座教授、名譽教授與訪問學者。
劉再復著有《性格組合論》、《紅樓四書》、《李澤厚美學概論》、《四海行吟》等四十多部學術論著和散文集。他與哲學家李澤厚1995年出版的《告別革命:回望二十世紀中國》,提出「要改良,不要革命」,引起很大關注。
香港文學舘在社交媒體發帖表示哀悼:「劉先生將畢生精力奉獻給了文學與思想的探索。他的學術視野深邃廣闊,文學創作真摯動人,啟迪了無數熱愛文學的靈魂。」「先生的離去,是華語文化界的重大損失。願先生安息,他的思想與文字將如星辰般長留人間。」
明報記者
原文網址:https://news.mingpao.com/ins/%e5%85%a9%e5%b2%b8/article/20260524/s00004/1779621509956
文章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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