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

胡平访谈:用言论自由在专制制度里打进一个楔子

(China Change Interviews, No. 6 // 访谈时间:  2019年11月23日)

視頻鏈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wjUlkWw6wQ&t=188s

我 是1947年8月5日出生于北京,当时叫北平,所以我的名字“平”是从这儿来的。我上头有一个姐姐,下头一个妹妹。我父亲原来是河南许昌一个农家子弟,因 为小时候比较聪明好学,家里送他念书,后来念了免费的中央政治大学。出来之后在国民党政府的时代,做过一些什么县长、专员,诸如此类的。后来在48年的时 候,他加入了国民党的军队,可是这个军队在49年初,所谓起义,就成了共产党的军队了,成了解放军了,所以他也就成了解放军了,是个团级、营级军 官,部队一度驻扎在湖北的大冶。那时候我妈妈因为怀上了我妹妹,那是50年,就带着我们回到北京,因为北京买的有房子,就回到北京去了。可是到了1952 年,共产党搞镇反,我父亲就因为所谓历史问题,原来是国民党的军官,就被判处死刑。

那 样一来当然我妈妈生活就非常困难了。我妈妈原来学过统计,没结婚之前已及结婚后一段时间,还做了很长时间的统计工作,一般在什么各地的包括什么陕西省的财 政厅这些地方做统计。后来怀了我之后就没有工作了。【父亲死后】在北京这个日子就比较困难,所以在55年母亲就带着我和我妹妹去了四川成都,投奔她的大哥 或者大舅。

大 舅当时在四川成都京剧团当导演。原来我们在北京的时候,我们跟我们的二舅住在一起,二舅一家人。

在50 年代的时候和后来气氛不一样,50年代不是那么特别强调所谓家庭出身的问题,在学校里你好学生、听话的孩子,那总还是受老师受各方面的肯定的。所以当时我 们并没有因为所谓家庭出身黑五类的问题而感到什么压力。我小时候,从上幼儿园起,到上中学都是好学生,评三好学生、评优秀学生每次都拉不下。我们小时候都 挺老实的,我记得最清楚的,你看我念的幼儿园,那时候在北京是很有名的幼儿园,府学胡同幼儿园,就是因为我们家住在那。府学胡同幼儿园,文天祥祠堂就在那 儿,那是非常有名的一个幼儿园。念到大班毕业的时候,全园评比什么模范儿童,那时候兴模范,评了九个,其中就一个是男孩子,人家全是女孩子。就说明我们挺 老实的,那时候。 

整 个小学初中中学都过得应该说是相当的顺利。所谓顺利,就是你自己很努力,周围人也都给你很多的肯定。一直到了我读初中三年级的时候,1963年了,那时候 要争取入团了,写入团申请书,就是说第二天团支部要开会讨论是不是批准我入团的事了,结果头一天,我的入团介绍人,一个老师,就跑来跟我说,说决定要把这 个事搁下来,说他们调查我们家里,有这样这样的问题,所以那时候就给耽误下来了。然后这个时候我才比较清楚的知道我父亲的情况。 当 然那个时候我当然很不高兴了,就觉得你看我的表现这么好,你们也都知道的是吧?怎么会因为一个家庭问题再考验呢?理由就是要再考验、考验。当然我就非常不 高兴。觉得不公平嘛。

这 次是事情还小,就到年考高中。考高中,后来据我的老师说,我考的成绩在全市都是名列前茅的,可是成都那些好学校、重点中学,我填表都填的这些好学校,一个 都没有录取我,而把我分到一个离我们住家非常远的一个很差劲的一个学校。那个学校在成都的完中,就是有高中的中学中间,排名是垫底的。

把 我分到那个学校,我非常生气生气,气得不得了,因为以前都是一帆风顺的,觉得得了这样、得了那样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自己很努力,是吧。结果那次让我非 常气愤,就觉得太不公平。我觉得太不公平。当然你后来没有办法,只有去啊。最初去的时候还好,因为你是好学生,所以一去学校班上老师还是非常重视,推举我 去做什么学生会的干部等等。可是紧接着到64年,那么所谓阶级斗争就越讲越凶,在学校里头所谓讲究家庭出身问题,就变得越来越重要。

到 了文化革命的时候搞什么血统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那时候我们学校也是搞什么阶级路线辩论会,辩论会上结果三天半的辩论会,两天半是在批判 我,后来当然我当时就很不服气,我上台都去就去据理力争。

后 来我在一个同学那儿,看到北京市遇罗克的文章《出身论》,当然感到这就引起很强烈的共鸣,觉得他所文章所谈到的那些原来我想的。

当 然只是我很清楚,以我当时那种表达能力肯定写不了那么好,但这个文章本身,确确实实观点跟我原来思考是完全一致。所以当时读这篇文章就像在读自己的思想, 有那么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所以那时候我在办了一个小报,就转载遇罗克的文章。这个事情后来到了文革后期也遇到一些麻烦。那么这个问题对我早年的生活经历影 响是比较大的。

文 革发生那一年,我们正好高中毕业,1966年。当时我们已经结束了毕业考试,准备考大学,所以教室里已经贴满了各个高校的招生广告。我们在选学哪个专业、 考哪个学校。正在琢磨这些事。但其实我对考上大学觉得希望很渺茫,因为当时非常讲究出身,我们同学都很清楚。我们班一个同学就讲,他说以胡平的成绩,全国 哪个大学都考得上;但是以胡平的家庭出身,没有一个大学会收他。当然情况确实就是这个样子,因为我们学校高年级有一个同学,他是他们年级学习成绩最好的, 他的父母不过是右派而已,按性质,比我们家还要轻一点,结果居然把他分为一个什么农机学院去了。另外还有几个同学家庭出身比他更糟一点的,根本就不被录 取。

文 革期间,一开始我们也和其他同学一样响应号召,因为当时,第一你在那种环境之下,你接受的都是官方意识形态,你不可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另外像这种出身不 好的人,参加运动的时候尤其还想证明,其实我们也是革命的。

但 是那个时候我就自己有一些疑惑,比如说你看到报纸上批判这个毒草那个毒草,但发现毒草都是自己原来比较喜欢的东西,是吧?你心里当然会觉得这是自己思想不 对,你看居然对那些不好的东西有共鸣。所以当时大家都是这种思想,都是这种想法,批判的东西都知道是自己原来比较喜欢的东西,所谓封资修的东西。但是正因 为这样想,反而觉得自己思想有问题,是应该通过运动,参加革命,改造自己。就抱这么个目的。

一 开始我和大家一样也写大字报揭发批判老师,可是后来很快我就对这种对那些老师、学校的什么主任、校长,他们遭受的那种很严厉的很残暴的那种对待感到不满。 当时很多学校都是学生自发的,或者是在工作组的某种暗示、鼓励之下,把所谓有问题的老师关入牛棚,也就是不让他们回家,叫他们居住到一个专门的地方,叫他 们去劳改,做些扫厕所这种最脏、最烂的活,而且还对他们放肆的打骂侮辱。对这个事情我就有些不满了,因为从理论上我们认为这些老师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或者 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批判是应该的,我们也去批判,但是对人的这种折磨,我看不下去。而且我觉得这个也不符合政策,党的政策也没说要这么做。所以当时,你像 当时那个情况下,你要反对一个东西,你总需要一定的思想资源,你凭什么去反对他是吧?我们觉得这个不符合党的政策,因为你不可能有自己单独的标准。那么你 还是根据党的那套标准。问题是,你就发现,按照党的标准,你这么做也也是胡来,也讲不过去。所以最初是从这儿反对的,按照共产党那套意识形态的标准,然后 看你生活中很多具体做法不符合标准,这样子才有底气去反对,因为你开始不可能站在一种连这个标准本身都加以反对,不可能那个样子的。所以我当时就对学校这 些老师遭到这种粗暴对待很不满,对这种残暴性很不满。

后 来到了秋天, 不是中央、也就上面毛【泽东】变了政策,是吧,所谓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他突然反过来了,居然号召大家对前阶段工作组领导做的那些事情加以批判。文革中 的最大一个特点,以前搞运动都是领导整大家,而文革中间居然出现这么一个插曲,毛泽东居然号召群众去批判领导。所以这么一来,像我们这些原来就受压的、前 段时间受压抑的,当然就觉得很受鼓舞。

所 以那时候我在学校里我们就贴大字报呼吁,所谓造反的大字报。就是要求把被关进牛棚的老师统统解放出来,给他们平反。所以我在我们学校文革做两件事情,一个 是带头把这些关到牛棚的老师都解放出来了;第二就是反对血统论,就办小报批判这个东西。

那 是1968年年底,那个时候学校已经所谓走上正轨,都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主要是工宣队、解放军军宣队进来, 实际上接管了学校。然后开始搞什么清理阶级队伍。所谓清理阶级队伍,因为在运动前期曾经一度把那些所谓有问题的老师都解放了,都从牛棚放出来了,可是到了 运动后期又来算账了,又以清理阶级队伍为名,把很多所谓有问题的老师又重新关进牛棚,打入另册。另外也开始清理学生中的问题。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也成了清理 的对象。学校办一个学习班,美其名叫学习班,其实等于强迫你天天去叫你去检讨。当然我们不检讨,就僵持在那。后来我同学告诉我们,把我送去学习班的就是两 条。一条说是我为牛鬼蛇神翻案,就是总是为老师打抱不平,把老师解放出来了。当时解放出来了,后头有些老师又被当成牛鬼蛇神又抓进去了,所以就说我们挺牛 鬼蛇神。另外我办小报登遇罗克的文章。当时曾经一度遇罗克的文章很流行,可是后来很快中央文革小组讲话,说遇罗克的文章是大毒草,受到批判。因此在工宣 队、解放军那里,肯定我们办的小报是有问题的。但是他们又调查了一下,同学也告诉军宣队说,胡平跟北京那些人办遇罗克小报的人,没有什么组织上的联系,因 为我根本没有去北京,属于单独的行为。所以就没有特别当个事来追究。

中文录音1

遇 罗克, 1942年5月出生于北京。因父母均为右派,高中毕业后不被准许进入大学。1967年1月,与朋友创办《中学文革报》,发表《出身论》。1970年3月5 日, 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排山倒海的 “打倒”声中,27岁的遇罗克被判处死刑。

这 些事情对我后来的思想有很大的影响,因为我们对自由主义的这种追求,其实最早就是来自于这种残暴现象的不满。不管人他思想有什么问题,人家还是应该把人当 个人来对待,如果是思想问题,更应该就从思想上去批评,不要去整人。简单而言就是对整人这种现象的反感,这和后来人们确立要保护基本人权的概念,是紧密联 系在一起的。

因 为这点事实上也是西方他们发现言论自由、发现自由主义的一样的,和我们共同的一个轨迹。他们最初也是对这种以一种理论意识形态为理由,对异端、异教加以残 酷打压的不满,以及对于别人思想信仰的不同就进行人身迫害,对这个事情的不满,由此产生了自由主义,由此人们认为有些东西、有些领域是必须保护的;人们思 想的领域,信仰的领域,言论的领域是不能够侵犯的,不管别人想什么、信什么。那么同样,文化革命正是在这点上给人们一个很严峻的教训。

然 后这个时候,那就是【1968年】12月21号报上登出毛泽东 -- 伟大领袖毛主席 -- 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么号召一来,全国各地当然就必须得响应,上山下乡运动由此开始。当时我们也都去报名。我们学校是下在 四川最南端的渡口,现在的攀枝花。那个地方一部分在云南,因为58年的时候在那发现了很多铁矿,所以后来就成了一个新的钢铁工业基地。

我 们有大概20个同学分到一个集体,分到一个生产队,这个算是很多的了。一个集体户。有的知青是一个人、两个人去一个生产队,我们这20个人文化革命中算是 一个战斗队的,关系比较友好,这么一起分在农村。那么开头大家都挺努力的。我们那个队还算比较富裕的,一人每天的工分值,一开始下的时候大概八毛多钱,到 第二年第三年就变成九毛多一块钱了,这在当时中国农村算相当富裕的。

当 我们说某个地方的工分值是多高的时候,意思就一个全劳力干一天可以挣那么多钱。我们去的同学不但能够经济上能够自立,就是说吃和穿这些用项都能够自己负 担,而且很多人还能攒点钱。当时我们干活都很卖力,而且有的同学在当地做赤脚医生,帮农民看点病,学点针灸,有时候回到城里买点药,那时候农村根本没有 药。或者给农民办夜校,教他们认字。或者是做点别的事情,比如说种地种庄家需要农药,知青毕竟懂点知识,就去研究怎么样配置好的农药,诸如此类。这些我们 都干得很努力。但是在那段时间之后,因为你离开了文化大革命,离开了城市,那么什么事情就有一个更不同的思考的角度。

除 了干活之外,当时我们也尽量找些书来看。可是那时候能找到书非常少,有时候偶尔听到哪个朋友有一本书,跋山涉水跑人家那儿去看,看完马上就得还。或者偶尔 能借个一两天,赶快把好句子抄下来。很辛苦。大部分书你看不到,一些理论性的书,你根本就看不到。西方的原著,根本看不到。我记得包括哲学方面的书,包括 经济学方面的书,那都是只有看共产党的教科书。共产党的教科书,有时候它把有些东西所谓资产阶级的一些理论当做反面教材,它会引几句在上头。然后你就使劲 猜:那句话什么意思?它又只引几句,片言只语,又没有论证在里头,所以你自己琢磨半天到底什么意思。所以后来很多东西我们看到原著后,才发现其实跟我们想 的一样,等于我们自己补充了那些细节,它等于给了你的思想一个提示。所以后来我们这种读书的本事很大,给你一点片言只语,别人一个论点,你就知道他是怎么 论证出来的,他从哪来的。所以这种思考能力就变得特别强。那么到了那时候,我已经对共产党整个制度有了很强的批判。我记得在70年的春天的时候,我们跟几 个好朋友,也插队一块,聊天,我就很清楚跟他们表达说,我们生活的制度,是历史上最暴虐的一个制度,毛泽东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个暴君。对他们这点认识是 非常的清晰。但是最大的苦恼就是,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那 个时候我们只知道很多人是因为思想而受到严酷的迫害,很多被枪毙的,但是他们思想一些什么东西,我们根本不知道,不让我们看见。布告只是说某某某思想一贯 反动,疯狂攻击党和伟大领袖毛主席。但他怎么个疯狂法,他说了什么话,没有的,都看不到的。所以这就是后来我们看阿伦特,一个思想家,研究极权主义的说, 极权主义使得殉道变成不可能。很多人为一种思想去死,在过去,再坏的时代,人家至少还让你说出你的思想,我们还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思想去死的。中国古代杀 头,还准你在临刑前喊两嗓子,人们还知道你是为什么死,对不对?现在根本不让你说话。像张志新死的时候,把她的喉管给割了。是这个样子的。像林昭,我们知 道林昭是很偶然的,她在监狱中很偶然地允许她可以写,很偶然的她写的东西被留下来,很偶然的她留下的东西传到了外界。而大部分被抓进监狱的人,根本不让你 写东西,写的东西就给没收了,早销毁了。所以中国共产党统治以来,很多人为思想、为言论而死,但是他们的思想言论到底是什么东西,外面根本不知道。所以你 当殉道者都当不成,你当不了。

张 志新, 1930年12月出生于天津, 三个孩子的母亲。文革期间是中共辽宁省委宣传部干事。1968年对同事透露对文革「很多事情不能理解」,遭秘密举报。因拒绝认罪,1969年9月18日被 捕入狱。在狱中遭到殴打,头发几乎被拔光,遭到强奸、轮奸。1975年4月4日被枪决, 44岁。临刑前被割断喉管,“脸扭曲得没了人形”。

林 昭,1932年1月出生于苏州。1957年是北京大学新闻系三年级学生,被打成右派。 1962年因 “攻击无产阶级专政罪” ,被关押於上海市提篮桥监狱。1968年4月29日,被中国人民解放军 上海市公检法 军事管制委员会 下令枪决,36岁。林昭在狱中用血书写,在《告人类》中写道:“我经历了地狱中 最最恐怖 最最血腥的地方,我经历了 比死亡本身 更千百倍的 更惨痛的死亡。”

像 我同学,我认识的人,好多好多,有的只是零敲碎打的一段思想,很偶然地写了封信,或者悄悄的写了个匿名大字报,或者是同学中间、亲友中间写信,透露出所谓 反动思想,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被当局查获,那一关就是多少年,有的就被枪毙掉。这种我们见的太多了。所以我觉得我们一定不要成这个样子,一定要开辟出一条 道路出来,而我相信一定有这条道路存在。我说,在极权主义构筑的这个围墙中间,一定有这么一两块砖是可以移动的;它不是铜墙铁壁,一定会有的,不可能有全 能万能的这么一个统治者,它的制度是天衣无缝,使得任何反抗者都只有碰壁,只有失败。不可能的。我不相信有这个东西。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言论自由它 的重要在这儿,除了它是整个自由社会的一个基础,除了本身这个道理外。后来我的《论言论自由》其实很大程度是讲这个问题。当然一般人读的不是很注意,光是 注意我对言论自由本身的阐述,是吧,为什么言论要自由等等。其实我在很大程度上是说,它是我们反对极权主义、反对专制制度一个突破口。

70年左右出一个事情, 刚好成都一个地方发生了抢劫银行杀人的事件。成都市的公安局就把那段时间刚好回了城知识青年当成重点嫌疑犯,而我们好几个同学,包括我在内,刚好那会儿都 回到成都。然后调查,一直调查到我们生产队那去,当然都没什么问题。

但 是他们那时候叫什么一案带多案,就顺便问你们这里知青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这样那样的?同学就说胡平读那些书马列的书。公安局就很警惕,说这些读马列的书 就是要反对毛主席的。然后跟公社的一交换意见,公社的人就知道我们家庭出身有问题,就觉得我问题很大。所以后来就组织了一个批判会,在生产大队开我的批斗 会,批判我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虽然那段时间我确实有很多“反动思想”,但只是跟特别要好的同学才有交流,跟一般同学交流并不太多,所以他们也批判不出个 什么名堂。

但 是我就觉得就很艰难了,这样子一来你在农村就永远不能翻身了,这个状况等于成了候补牛鬼蛇神了。处境就非常恶劣,所以我想我必须得离开这个地方才行,要不 然就全毁掉了。所以也就是在批斗会的当天晚上,我就想出一个计划。那时候我想我只能以病残的名义才能离开那个地方。那时候已经有同学冒充病残的了,找朋友 熟人医生开个假证明,冒充什么肾炎,诸如此类的。我觉得我肯定不能那么做,我只能来个货真价实的才行。所以我当时就想了一个计划,就是制造一起事故,制造 一个残废,这样子就可以回城了。

因 为这件事一个人不见得能完成得了,我就跟最好的朋友交换看法,提出我的考虑。他说这个事情是不是太残忍了点,说有没有那个必要。我觉得当然有这个必要了。 然后过了大概一年多,我记得很清楚,71年9月12号晚上,刚好一个朋友,在远地的知青,到我们队里来。大家一块宵夜,我就跟同学按照原来的计划,大家一 块吃饭,在厨房里头,我在那烧火,他就准备-- 水烧开了,他准备给温水瓶灌水,然后倒水的时候,就故意…我这边砍柴,他把水就撒在我身上,这么一烫一惊,我就趁这个机会砍我的手,砍断我的手。旁边他们 在吃饭,也没谁注意,我就拿那个刀砍到手指头上。结果砍了一下觉得不行,又砍了两下,砍了三下,当然骨头都看见了是吧?

然 后同学一看,以为我不小心让开水给激了,所以砍到手上了,赶快跟同学们说,我们赶快,赶快去找医生。我们队附近就挨着渡口市的市级机关五七干校,我们跟五 七干校的人很熟。我就跟我要好的同学一块,就离开厨房,到附近五七干校去。在路上我就告诉他,我说不行,我这还得补不补火才行。当然因为我们早就有商量, 我这个同学刚好在队里当兽医,他有把很好的小手术刀,就把手术刀带上,我们一块走。快到五七干校,有一个小河沟,我就下去,我把手搁河边石头上,我说你拿 刀夹上去,拿石头敲一下。他就把刀搁上来,敲了一下。他不敢敲,有点紧张,我说你得使劲敲才行,结果也是敲了两下,敲了三下,指头都弹起来了,马上就要掉 了,因为刚好底下石头不平,有个小缝,所以就有那一点皮连着。我说行了,可以了,然后赶快上来,还赶快用水把周围的血迹冲掉。

然 后我们就到了医务室。医务室说赶快打个针止血,说我们这看不了,赶快送到医院里去。他们五七干校有辆小吉普车,就载着我和我同学,一块把我们送到附近的医 院。路上还出事。路上过河的时候,车轮打滑半天出不来,结果还到附近很远地方找农民什么来帮忙,一块把车推出来。这样路上耽误两三个钟头。

完全出于幸运,胡平断 指再植成功,避免了拇指截肢。即使这样,公社还是不放他走,医生仍然不敢给他开证明。

结 果省医院的一个医生就给我开了个证明,说你这当然是不行了,因为你大拇指功能丧失。你看看都是红的吗?对不对?你看就是这个样子,就从这里砍断的,是吧? 它这是接的,所以颜色不一样。他说你丧失了对掌功能。 他说,手的对掌功能占一半,因此你手的主要的功能就丧失一半了,是很严重的残废了,所以他就给我开一个不宜重体力劳动的证明。就这样子,还经过两年之久, 一直到73年11月,公社才给我开了一个证明,就是转户口,转回成都。

回来之后就是当临时工。 开头就是代课,给小学代课,给中学也代过课。代语文代数学代英文。还有的时候去冰棍厂做冰棍、做汽水,夏天的时候做汽水。还参加过街道的什么修缮,给人家 修房子。修缮,做冰棍,时间都很短,几个月。主要是代课,因为我比较喜欢代课,对我来说很轻松。

《论 言论自由》第一稿和第二稿

回 到成都之后,首先生活压力减小了,自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阅读,和朋友交谈,思考。另一方面政治压力也小了,毕竟城里人多,鱼龙混杂,不像在农村,以我那种 处境,是生活在高度监视下。

在 这种思考之下,我就对言论自由这个问题发生了很大兴趣。在我看来,专制制度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钳制人们的言论,而我们所经历的,尤其是文化革命,它对思想对 言论的严禁和打压又到了空前未有的程度。反过来,它也会激起更多的人对自由的一种渴望,所以当时我就觉得言论自由是很好的一个突破口。因为第一你谈这个问 题,既然连中共的宪法也不得不承认,在马克思主义的经典着作中、包括马克思早期著作中都能找到很多支持言论自由的观点。另外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切身经 历、整个国家的经验给我们领悟言论自由的原理,提供了一个丰富的基础。

当 然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要写得特别尖锐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要写得特别尖锐,根本就没有任何流传的可能性,而且马上就会把你抓起来。所以我最先还是从言者无 罪这个角度谈起,因为这首先是个中国的概念;第二,毛泽东本人也讲过言者无罪。这个词本身就能够使人们很容易了解到言论自由的含义。言者无罪是什么意思? 统治者当然不会对自己赞同的言论兴师问罪。所以言者无罪,尤其是针对统治者不喜欢的言论。你反感的言论也是无罪的。这就和人们谈言论自由是一个道理,言论 自由肯定是指的不同政见的言论自由,异议者的言论自由。相同政见的,不存在自由不自由的问题,一定是指的异议,指不同政见。

我 开头写的比较短,也是苦于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方式能够发表。

这 整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要在一个没有言论自由的国家去争取言论自由,首先你得争取到表达自己观点的一种空间,而在当时几乎没有给你提供任何这么一种空间。 所以这一点我非常伤脑筋,就是以什么方式把它表达出来。

1976 年4月5号清明节,北京发生了规模浩大的以悼念周恩来为名义的群众性抗议活动。它发生的时候,我们在成都不可能知道,等我们从《人民日报》知道了,那就已 经在镇压反革命活动了。就是这么回事。但是我们从字里行间很快就明白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感到非常振奋。而且你就感受到人同此心,有这种想法的人,有 这种愿望的人,有这种要求的人,虽然很多人还处于比较朦胧的状态,但确实已经相当广泛,这点和我们自己原来的预期比较吻合。像我们,虽然很早就有了自己的 想法,但一直感到非常孤独,哪怕你的好朋友中间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人都非常少。

我 是75年开始写的《论言论自由》,到了76年,我们知道76年秋天毛泽东去世,“四人帮”被打倒,整个中国的形势出现了一个很大变化。这个时候,我就写了 一篇大字报,就是谈言论自由,当时贴在成都市委的门口,还是托朋友帮我贴的,帮我抄的。我们家离成都市委很近,离成都市委、省委都很近,但省委那条街叫商 业街,是很漂亮的一条街,两边都是梧桐树,但来往人很少;成都市委那条街则热闹一些,来往人多,所以就把这个大作贴在那去了。

在 此之前我有很多思考,也从《参考消息》上的只言片语极力去了解比如在苏联、在东欧发生的不同政见者运动是怎么回事,那些不同政见者提出一些什么主张等等。 在毛泽东去世之前,我想当时很多人、比较有思想的人都会意识到,毛泽东总会有一天会死掉,而毛泽东一死,中国很可能会发生像苏联在斯大林死了之后那种所谓 政治解冻的局势。那会是必然的,因为毛泽东和当年斯大林一样,在他们的统治下做得太过分,以至于引起体制内部、包括最高层的极度不满,因此新的领导上台之 后,不可避免地至少要推行一定程度的、有限的自由化。当时我考虑那一天肯定会到来,会给我们提出自己的观点提供一个历史时机。 

在 这个意义上,我再次考虑言论自由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其他问题我觉得都不是那么重要,而且你不可能把所有的问题都谈到。所以我一直就抓紧这一个问题,反反复 复就强调这一个道理,让这一个理念尽可能地深入人心。

77 年的时候,我就又重新写了这篇文章,就写的比较长一些,还跟朋友一道,把它印成了油印的小册子。可是当时也是苦于没处散发,你散发给谁呢?

经 过十年中断后, 中 国1977年 恢复了高考。

77 年恢复高考,我们很高兴,赶快去报名。可是成都很可恶,出了个土政策,就是病残知青都不准报名。说不是要体检吗?你们既然身体都不合格,省得报名了,因为 报名的太多。这么一来77年就没让我考。

到 了年底了,我看报上登要招研究生,然后有个同学就跑到我家找我。他头一年参加了高考,成绩不理想,他就想考研究生。他说我们一块考研究生。我就心动了,考 研究生。当然我们也不懂研究生情况如何,我们没上过本科,朋友中也没有谁当过研究生,不知道研究生是什么意思。但是不考白不考,就这么抱着试试看的心理, 才五毛钱的报名费,而且他又不管你病残不病残了。

我 选了半天还是选择西方哲学,因为以前这方面功夫下的比较多,另外觉得也只有西方哲学才能满足我那么广泛的兴趣。不管你喜欢什么,都可以在里头找得着。当时 招西方哲学研究生,全国只有两三个大学,我本来想找个差点的大学,就图考上嘛,哪敢去高攀?但差学校还没有招的。因为一个中学老师的关系,我认识四川大学 哲学系的老师,他们说他们今年不招。没办法才填的北大。78年5月份参加初试,在成都参加初试。结果初试考的成绩非常好,后来知道是我们专业的第一名。7 月份又到北京去参加复试。

通 过复试之后【北大】已经决定要录取我了。这时候调档案一看,有这么多问题,就不知道该不该收。有些人坚决反对,说哲学系不能收这种人。有的老师就说,不收 这种人,你就不要人家来考;让考了,而且人家知道考的是最好的,你怎么不收人家呢?相持不下。哲学系派了两个老师专门到成都调查我,问我的左邻右舍,居委 会老太太,问原来学校的高中同学,学校的老师。好在那时候大家都说我好话,所以这一关就算过了,就录取我了。

1978年10月 进入北大哲学系读研究生,并在西单墙期间发表《论言论自由》第三稿。

到 了北京,我本来是带着手稿去的,就想着到了北京之后应该有更好的机会。

在 这种情况下,很快我们就看到了民主墙的出现。我看了也非常振奋,就赶快想办法和民主墙的人联系。联系了后,先是认识的北岛,我就给他谈了言论自由的想法。

北 岛说,他们的《今天》刊物是文学刊物,政论性的他们不登。然后他介绍我给另外一些朋友,说这些朋友在准备办一个新的刊物,一个综合性刊物,这样我就认识了 姜洪他们。后来他们就一起办了叫《沃土》的一个民间刊物。我和他们交谈了我关于言论自由的思想。当然他们都欣然接受,所以我就又赶着重新写了这篇文章,这 次我写的题目,就是《论言论自由》。

其 实我到了北大也就只有两个来月。那两个月阅读了很多东西,因为毕竟对付学习,对我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我们那一届研究生,我们专业,教授不怎么管你。到了 北大之后,当然能阅读的书就特别的多。特别是研究生,可以进内部书库,很多不对外开放的阅览室,研究生可以随便在里头看。所以包括一些西方很有名的自由主 义论著,都是在那个时候才阅读到的。也包括中国的,也是在那个时候才阅读到。这些对于我写作《论言论自由》毫无疑问是很大帮助。这是79年民主墙发表的那 一篇《论言论自由》。

第 一它的篇幅比原来几稿,要长得多,已经有4万字左右,而且论证的扎实、引经据典各个方面都要比原来强很多。我现在手里没有这一稿的原稿,不过台湾当年出版 过一套,大概有十几本甚至二十几本,就叫《大陆地下刊物汇编》,把民主墙时期全国各地民间刊物上的文章几乎搜罗殆尽,我的《论言论自由》也在其中。这套书 我想现在不要说在台湾,包括在美国,像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概都有收藏。

这 个文章发表之后,当时也确实引起不小的反响,只是这个反响离我的期待、离我的预期差得太远,因为我本来想,既然中国经历了文化革命这么深重的灾难,一定会 有很多人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因此我提出这个问题一定会得到很多人的呼应。而且事实上在那段时间,哪怕在官方的报刊里,都也确实有些文章很明确地谈到言论自 由的问题。

至 于民主墙的人,民间刊物里几乎个个都提到这个问题。但他们没有特别着力的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个重要的问题,但在很多文章中都会提到这个问题。我的想法就不一 样,我觉得就要现在集中精力,就谈这一个问题,把这个事情给谈透彻,让这个问题成为一个公共话题。如果它一旦成为公共话题了,这种理念深入人心了,那么以 后共产党想关上这道门就不容易了,或者就做不到了。

因 为到后来《沃土》办的比较有声色了,先是中国青年杂志社开过一个座谈会,邀请一些民间刊物的人一块座谈,因为团派那时候对民主墙是特别支持的。另外,中国 青年报社还曾经给我们提供一个会场,开过一个讨论会。当时这是很难得的一个待遇,也就是在民主墙没有被拒绝之前,民间刊物的地位一直是妾身未明,是吧。共 产党不说你是反动的,把你取缔;也不承认你合法。一直是这么个状态。你到街上、到西单墙去张贴小册子,他们都不管你。但是官方还是跟你保持距离,和你不接 触。所以像那两次中国青年报和中国青年杂志邀请我们去,那一定程度上等于承认你的合法地位。因为当时确实有这么一种情况,体制内有一批人主张要制定《新闻 法》、《出版法》,也就是说给这些刊物一个合法的机会。但是没有搞下去。后来我们知道,陈云讲过话,陈云说不要搞什么《出版法》,国民党的时候就有《出版 法》,我们就利用这个来反对他们,现在我们可不能让别人钻我们空子。他有这么露骨的一个内部讲话,因为他知道,一旦有了法,哪怕这个法有很多毛病,但是毕 竟有很明确的一个叙述,有个很明确的标准,那么我们就总有文章可做,对不对?

我 们都知道人类是由几个关键时刻塑造成的。在大部分时候它就跟高速公路似的,沿着一个既定的路线在走。只有几个时候它遇到转折,遇到很多路口,这时候他可以 选择走这样还是走那样。一旦走进一个路口之后,好坏都要走下去,没办法了。这点我在《论言论自由》中都讲到了,因为我们都有很深的体会。我当时为什么觉得 那个时候是最好的时机,错过这个时机就不行了?别的不用说,也只有那个时候,我想你都会有这个记忆的,就是70年代后期80年代初期那个时候,乃至于整个 80年代,才会有那么多的人对这么严肃的问题有那么大的兴趣。

现 在人们一般在叙述历史的时候,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对整个社会氛围的描述。这使得人们对这个时代就没法有正确的把握。最难描述的就是氛围。不是台上几个人怎么 跳,而是底下观众是什么心态。人们总是在描述台上的人物,忽略了观众。但观众才是最要紧的。我老讲,我说,什么叫启蒙时代?启蒙不在于有人讲,而在于有人 听。任何时代都有人讲,对不对?但是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代,才会有很多人竖起耳朵听。

所 以思想有时候可以发生非常大的作用。历史上为什么有些思想起到那么大作用,你说那思想特别高,也不见得,别的思想也不差,它就赶上那个时候,在历史转折时 刻起到那种作用了。我觉得毛去世就提供了这么一个历史契机,使得我们有可能创造历史,改变历史。但是我觉得非常失望,就是没有那么多人重视言论自由这个问 题,以至于让大好的机会白白流失。所以当民主墙后来被取缔的时候,我真的感到非常失望,因 为我们准备了那么多年,不光是为了写一篇让后人看一下你这文章写得好。不是为了这个;我 们希望改变历史的。我能想到的事情,别人也应该能想得到啊。

中 文录音4: 

1978年 秋冬,西单民主墙出现,多个大城市出现大规模民众聚会活动,大量民间刊物相继出现。1978年12月18日, 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确定“改革开放”路线。1979年1月1日,中国与 美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1979年1月18日,胡 耀邦主持召开理论工作务虚会,数百知识分子和意识形态干部参加,议题广泛,讨论活跃,被称为“党内民主墙”。1979年1月29 日,邓小平访问美国,与美国政府签订科技交流协议。2月至3月,中国对越南发 动战争, “教训越南”。3月,北京开始查禁民间异议出版物; 3月27日, 魏京生和多位异议人士被捕,后被判刑15年。3月30日,邓小平提出“坚持四 项基本原则”,核心是坚持共产党的领导,坚持专政体制。4月初,理论工作务虚会提前结束。40年 后回顾,1978年秋天到1979年春天发生的事件,已经包含了中国后毛泽东 时代的基因图谱。

1980年 北大选举

关 于选举,应该是79年年底或是80年初,当局推出了新的《选举法》。在中国,直接选举,选民直接投票选举代表,只限于县一级和区一级;省市级,更不用说全 国人大代表,选举是间接选举的。

新 的《选举法》做了一些重要改革。第一它把正式候选人的资格放宽了。要怎么可以成为正式候选人呢?只要有三个人附议就算数,三个选民同意就算数。这么一来, 几乎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候选人。而以前虽然也没有规定说必须得官方确定候选人,但是他不给别人提供一个成为候选人的机会。另外一条就是新的《选举法》规定了 候选人可以自己宣传自己,这等于给竞选提供了机会。文革之前我们也参加过选举区代表的选举,学校贴出红榜,说某某某是候选人,大家投他的票,排着队,写谁 我们就投谁。 

选 举当年全国各地不是同步进行的。北京市最后进行的,北京各选区也不是同步进行的。海淀区最后进行。所以全国的那一届选举,海淀区是最殿后的。我想当局这么 考虑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知道海淀区大学多,你们如果带个坏头,别人都跟着你们学了; 我先让别人选,对不对,选完了你们再花哨,这出戏都完了。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在北大选举是11月开始,11月12月进行的。在这之前,比如在四川,就已 进行了选举,在上海也已经进行了选举,而那些地方就已经有一些人,特别是高校,有学生毛遂自荐搞起了竞选,也组织了竞选班子写大字报,举行讲演会,答辩 会,已经有这个形式了。而上海复旦大学竞选,中国青年报甚至做了正面的报道。当时人们普遍的感觉说,文革之前那种选举算什么选举,都可笑。人们认为,既然 是选举,当然该有超出席位名额的候选人,才有的可选吗?等额选举不是笑话吗,这话都不通了。

80 年9月份的时候,刚刚开学,当时陈子明、李盛平、闵琦等 一批原来民主墙时代的活跃人物,就到北大来找到我,找到王军涛,因为他们筹划在即将开始的北大、北京高校选举中,希望这些参加民主墙的人,有些还是参加过 四五运动的人,都能站出来。那个时候就做了筹划,说北大选举我们就推王军涛出马代表我们大家。

后 来说北大学生选区有两个名额,我说我也出马吧,这样子我才出马了。北大选举它有不同之处,就是它从一开始,在正式选举日还没开始前,就有几个同学率先在北 大三角地贴出了竞选宣言。其中一个是经济系的夏申,一个是物理系的王军涛,还有一个国政系的房志远。这三篇竞选宣言的最大特点什么?它们都站得很高,谈的 都是大问题,谈的都不是学生选人民代表的问题。

这 么一来,一下把高度哄起来了。就谈政治改革,金融改革,谈对文化革命、对毛泽东的看法,谈这些大问题。换言之,谈的都是和区代表毫不相干的问题。这等于一 开始就把选举区代表这件事当成了发表自己政见的一个平台,一个机会。也正因为如此,一下子吸引了大家关注。相反,如果大家光是谈论一些一个区代表权限之内 的问题,暖气是不是要搞暖和点,澡堂、食堂是不是好点,那就没人感兴趣了,对不对?

另 外有学生,主要是本科生,成立了四个所谓中立的机构。其实等于就成立了媒体,报道竞选中的各种动态新闻,还进行采访,做一些民意调查,就跟真的一样。所以 人家说北大学生选区人民代表,跟选总统似的,谈的都是宏观大事。而且所有参选人都是那种姿态。

我,胡平,北京大学哲 学系欧哲史专业研究生,自愿并获得所在选民小组及其他若干选民的附议,决心参加这次海淀区人民代表的竞选。

我有一种强烈的意识。 当前这场活动有着好几种不同的具有现实可能性的前景。除非我们及时地、有力地抓住事变中最关键的一环,否则我们就会失去一次用自己的力量推动历史前进的美 好机会。

这关键的一环中,首先 是关于竞选这种形式本身。

这次选举所以如此引人 入胜,根本原因在于人们第一次采用了公开竞选这一形式。在这里,形式胜过了内容。历史将会证明我们能不能通过这次选举,让竞选这一方式保持下来,发扬下 去,是决定这场活动是否真有价值的关键之点。

第二个(但绝非第二重 要的)的目标是推进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

言论自由与出版自由, 是公民最基本的政治权利。

从 希特勒的法西斯主义到“四人帮”的“全面专政”,我们可以从中发现一条政治学的重要规律:当代专制主义与古代专制主义不同,它不是公开地作为人民的对立物 而出现;恰恰相反,他们是以最直接地表达民意作为自己存在的根据。而为了做到和维持这一其赖以生根立命的假象,垄断舆论是他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因此,我将努力推进言 论自由和出版自由的实施,有力地敦促符合民主精神的新闻法、出版法的制定。

1980年11月7日

然 后我还举行了两次答辩会,在学校办公楼礼堂,不算大,但是在北大是最正经的一个礼堂了。两次答辩会来的人都非常多,下午7点钟开始,提前一个多钟头就水泄 不通挤不进去了。第一次讲言论自由,第二次讲民主和法制。很多人在答辩会上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比较好应对,所以两次答辩会产生的效果比较好。另外本科 生同学自愿把我的《论言论自由》-- 是经过修订的,在《沃土》之后,我又修订过一次 -- 刻蜡板,油印出来大概200份,每个班发两份。所以那时在北大的学生中间,几乎每班都能看得到。6万字,好长。另外他们还把它写成大字报贴出来,也有油印 的贴出来,所以那次影响面肯定比《沃土》、比民主墙更大。

33岁的胡平成为北京 大学学生选区唯一当选的海淀区人民代表。任期三年,每年一月参加一次区人大会议。在中国,人大会议是由共产党领导的。

参 选之后,80年我又重写了一遍《论言论自由》,在《沃土》发表的那篇文章的基础上,又增添了很多内容,增添大约2万字。其中更多的强调在现阶段我们争取言 论自由的意义。另外也谈到了-- 其实上一稿就已经提到过 -- 民主和现代化,政治上的自由民主和经济发展和经济改革之间的关系。

这 个问题,很简单的说,就是在中国改革大潮之所以能够兴起,朝野呼应,纯粹是鉴于整个国家搞得一塌糊涂、国力衰败这个无可争辩的事实。人们有共同的要求,改 革的要求,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对自由民主的要求。

“历 史上有很多这种先例,一直有人公开的或者暗地里认为专制比民主更为可取,尤其是一个经济落后的国家迅速发达的起飞过程中,有一批坚强有力富有远见的紧握大 权的领导者,通过强迫把羊群赶进牧场的专制手段,较之听了那些不懂得自己真实利益所在的芸芸众生、漫无节制的要求、变化无常的意见,更能够取得直截了当的 成功。这种见解曾经还相当的流行。在近代史上,中国要求自由民主的呼声之所以一再出现被富国强兵的主张所压倒,和这些想法有很大的关系。”

“那 么如果一旦中国走向了这么一条路,就是后患无穷。这种不要民主的现代化本身有很大弱点,第一它经济的发展必然是残酷的,因为它伴随着不断的政治迫害,它毕 竟是畸形的,也会产生很多内部的问题。”

那 么这一点在今天看起来好像是一种预言。当然这也和整个形势发生很多变化有关系。但是我指出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个相当重要的问题,我们到今天提出这个问题,依 然没有失去它的现实意义。

竞 选后

竞 选完之后,第二年不到春天,人大的几个同学想把竞选的成果巩固下来,再发展下去,因此就想召集全北京各个高校的竞选活跃分子,包括选上的人、出来竞选的候 选人和一些竞选班子的人,串联在一起,在人大一个教室开了个会。

结 果开到一半的时候,《中国青年报》一个记者就来找我了。这个记者在民主墙的时候跟我比较熟。他说胡耀邦那边听到消息,觉得是不是这些学生要搞什么反党活动 了?把这个事儿想得很严重。我说不是,我们就是开一个座谈会,我说有录音的。我把录音交给他了。他带回去了,是不是给胡耀邦听了,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事最 后就算了。也就是说,你看当时竞选完之后,开那么一个自发组织的座谈会,都会引起最高当局那么紧张,说明他们对整个竞选是非常厌恶,非常反感的。

这 样到毕业的时候, 别人都没受什么影响,但是我自己很清楚 --- 尽管在当时很多人,包括很多学生,看起来在北大选举中间,王军涛算是激进派,张炜算是温和派,那我算既是激进的也是温和的,两派之间的,但我当然知道,在 当局眼里,可能我算是最激进的吧。果然到后来我知道,上头最最在意的就是我,而且认为竞选中就是我的思想特别有系统等等,反正是把我看得最紧。

在 选举之前我其实在北京学术界这个圈就已经小有名气,所以我们这专业的前辈们很多人都认识我,很多人都巴不得我去他们那里工作。但是每次都是要下调令的时 候,总有另外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挡住。那时候北京各单位,除了北大之外,人民大学、师范大学、北京外语学院、北京二外,还有政法大学、中国社科院、大百科全 书出版社、商务印书馆等等,人民出版社哲学编辑室等等,凡是和我专业对得上口的北京的单位,几乎都联系、都找a过我。  

这 中间有一段时间他们肯定就把我上了内部黑名单了。包括我们老师都知道。那时候马上要出文集,就是外国哲学研究的文集,他们新创刊的。本来收了我一篇论文 的,说你是不是换个笔名,哄上头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谁写的,就换个笔名。所以有段时间,81年、82、83有两三年时间,我发表文章完全是用的笔名,全都 不能用真名。

等 到了84年85年,整个气氛变得进一步活跃,我的处境也有了好转。武汉《青年论坛》是84年底成立的,成立之初他们就到北京来,几个人到北京来,想拉拢一 些作者是吧,跟我们一块吃过饭。他们都看过我那篇文章,非常感兴趣,说现在他们不敢发表,等过段时间再说。一年之后他们就登了我的《论言论自由》。接着马 上就在北京搞了一场座谈会,讨论我那篇文章。当时来了很多人,不要说陈子明、王军涛,也包括厉以宁、甘阳这些比较活跃的人。自由派的人更不用说了,何家栋 等等。

到86 年,那时候进行政治改革讨论, 气氛格外活跃。那年我被请到各处开会。我去每个地方开会,就只讲一个问题,只讲言论自由,在广东、武汉、四川。那时候形势非常好。那时候好几个出版社说要 出版《论言论自由》,包括人民出版社、三联,广州的花城,还有湖南出版社等等。我就催他们, 我说你得快点,弄不好将来会气候就会发生变化。他们都不信,果然还没出版的时候,胡耀邦就下台了,就反自由化了。这是86年年底的事,字形都弄好了,但是 就没有出成。 

1986年底,中国多 个城市爆发高校学生大规模游行,要求政治改革。1987年1月16日,胡耀邦被迫“辞 去”中共总书记职位,邓小平发起“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斗争”。

我 在87年1月7号来到美国,在哈佛读政府系的博士研究生。读了一年我就停学到纽约来了,加入了海外的民运组织中国民主团结联盟,后被选为主席。后来基本上 全时参加海外民运。从我参加的时候,海外民运就是为了推动中国大陆的民运。过去我在中国因为自己有参加民运的经历,另外认识人很多,因此我来了之后和国内 的联系就有了大幅度的增加。另外我对国内情况也比较了解,知道国内需要什么,能做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再 后来我实际上主要在办杂志上头,特别是在早些没有互联网的时候,纸质媒体,当时在海外,我们办的《中国之春》、《北京之春》是影响力最大的。所以在那么多 年里,可以说国内的老中青自由派知识分子、异议人士、维权律师这一类的,基本上都在我们的刊物上发表过文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的刊物基本上是他们 发表言论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一个场地。

我 可能是和国内各种异议人士、自由知识分子、民运人士联系最多的,跟他们都有很多联系。确实海外能做的事情有限,但是我想这一点、这个工作是非常重要的。要 没这一块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特别是你要想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海外民运这一摊的话,特别是在过去没有互联网的时候,国内的异议根本就没有任何表达的一个场 所。

中 文录音5:

胡平1996年至 2014年担任《北京之春》主编。此外,他还是一位多产作者。但是,他多年之间的洞见,现在才开始出现在研究中国的专家、政策制订者和美国大众当中。

1999 年母亲病故,胡平没有能够从中国领事馆获得签证,回中国和母亲辞别。

我 母亲是99年去世的,在她病重的时候,当然我也非常想回去看望她。 所以那个时候我也就跟领馆联系。当然我知道领馆批准的可能性非常小,但是我还是试图去联系一下。后来果然没批准。这时我母亲来信说,你不要回来,你回来了 我会更不放心。

“她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焦虑? ”“当然她实际上是对共产党多年不信任。”

那 么多年其实我母亲是非常和气、非常豁达的一个人。她从来不在子女面前流露任何痛苦,任何哀怨。从来不这样子。所以我们小时候是在一个非常亲切、和睦的环境 下长大的。

只 是我很小的时候,我记得我们是到别的地方去,和我母亲到别的地方去,包括我们母亲带着我们从北京到成都,在路上,没有火车,那时候中间还有点路程还要坐汽 车。坐汽车,晚上就得住旅馆。我就记得有几个夜里,我突然醒了,我发现我妈妈坐在床那,背着脸在哭。当然小孩也不懂什么,看着然后回过头就又睡了。但我有 这个印象。

我 父亲去世是52年。开始,因为我们在北京,他们没有通知家里,我们家都不知道。后来我妈妈自己就担心,就知道,我父亲他们军队本来都住在湖北大冶那儿,然 后说给开除军籍,遣返原籍了,就很不放心。本来以为遣返原籍了,顶多就是当农民是吧,就是退役,无非如此而已吧。后来好长时间都没有音信,我妈妈就着急 了,然后一个人就到我父亲的老家河南许昌去探望。还没有走到,然后他们的亲戚就告诉她这个事情,说我父亲已经被处死了。 然后她当时就都没有到家,赶快又回来了。所以当时给我母亲打击非常大。她曾经就动过这个念头,想自杀的念头。已经都说好了,把我的姐姐就送给我二舅。那时 候我在北京住,刚好跟二舅一块住;把我就送给大舅,我大舅有个女儿没有儿子,正好;把我妹妹送给我们一个大表舅,在保定的。都已经安排好了,而且他们这些 家里也都答应了,他们不知道我母亲是在托付后事,也想着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也不容易,每个人都以为她只托付了这一个孩子,以为这一个孩子我帮着看挺好 的,都喜欢我们嘛。这样子都托付好了,然后她就回到她们老家河北保定去,说北方农村有些井,很大很深的,跳下去谁也不知道,就死了是吧。她本就打算那样做 的。当然后来还是狠不下心,主要就是想着这三个孩子不能没有了父亲,再没有母亲。所以就咬着牙活下来,就是这么几十年。我刚才跟你讲,我母亲那么多年,她 一直在孩子面前从来没有任何流露,非常坚强。一直到1984年85年的时候,我们收到许昌法院的平反通知书。然后我和我妈妈又回到老家,给我父亲上坟。在 坟前我母亲捶胸顿足的哭。给我很深的印象。我从来没见过母亲那样子。我母亲是个非常坚毅的人,从来不在孩子面前、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痛苦,这次真是让我 看的非常难受, 30年她一直压抑着这种痛苦。所以她自己也说了,那次回去之后,整整病了一个多月,起不来,压抑太深太长了。

你 看我到美国之后,她基本上一个月至少两封信,所以我这里厚厚的一沓子的信。

你 看我妈一个短条子,炒茄丝儿是北方菜.... 就怕我一个人在海外,不会做饭做菜,还专门写个怎么做饭做菜的。

你 看这是她写给我三个孩子的几十年埋在心中的悲痛心腹话。“我是一个多么美满的一个家庭,突然遭到极大的让人难以接受的打击”等等。这是她98年写的。因为 我跟我母亲说过,我说你把它写出来。她的信写的非常好,她写了几万字,我们家里的整个的,像家史一样的。 

这 些我有空都要好好整理。我有时候想起来也是,你看我写了一辈子东西,结果这些我最该写的东西,我还没写。

写给我三个孩子的几十 年埋在心中的悲痛的心腹话

我 是多么美满的一个家庭呀,突然遭到极大的让人难以接受的打击。52年农历九月九日,我的最亲的人,丈夫蔡大同被镇压了。46岁,正在英年的生命。丢下了我 及三个孩子,艳十一岁,平五岁,敬还不满两岁。这叫我怎么生活下去呢?女子死了丈夫是人生最不幸的事。但是我更难受的是气愤不平。主要的罪,就是政校毕业 后、抗日前,干过警察局长,江苏县份的和上海的分局。但解放时从军起义的。凡是起义人员,共产党中央的政策,毛主席的命令发下的,起义人员过往一切概不追 咎。可是拿着这个命令他被镇压了。

当时还不敢声张,连哭 都不敢哭。实在不能活下去,太难受了,只有一死才能解脱这非人所能经受的痛苦。

我 一直瞒着没和孩子们说。我不愿让他们幼小的心灵受这打击。后来我想好了,先安排三个孩子。艳就留给二哥嫂。平给大哥嫂,他们没儿子。敬给大表哥嫂,他们无 儿女。于是就把小敬送到保定。我只说我要工作,带不了她,如她习惯了,你们也喜欢她,赶明就给你们吧。大表兄嫂可高兴呢。回北京过了约一个月,又去看看, 小敬已习惯了,他们对待的可好,我放心了。

我就准备去重庆看大 哥,送小平。稍住住,把小平留下,当然也是说要工作。回来时过许昌。乡下大井多的很。门口不远就有一个大井,晚上趁人不备跳下算了,发现了又有人管。我再 写下遗书,让他们寄北京。

主意就这样打定了。那 时我半年多来,白天强打精神,不显露的生活。晚上半夜半夜的无声哭泣,又怕惊醒孩子,又怕二哥嫂听见。

后来我又千思万想,看 看孩子们,不行不能死,我一死解脱了,但三个孩子无父已可怜,怎么能叫他们再无母,还要把他们分在三处。既然生了他们,就得负责养育他们。咬牙活下去。我 一个人要用两个人的爱,抚育他们。这样一想好像眼又亮了,坚决咬牙活下去。

我先卖西安的房,后卖 手饰。卖什么都不心疼,只要不让孩子生活过的苦。

没想到闹文化大革命, 平、敬下乡真正吃了苦,家被抄的一贫如洗。就那样我咬牙坚持受着,没哭过,也没看到过我愁眉苦脸,也没和任何人述过苦。

我真没想到我还能高 寿。这十多年我可说不操心不劳力,儿女们都孝,境况也都不错。

我有专长,工作能力也 好,但一直未工作。我心中对这社会仇恨,不愿工作。也怕工作了孩子们生活过不好。弟弟和景也不同意我工作,说遇上运动,我受不了。幸未工作,所以未受打骂 和批斗。

我不能当面说。如说, 我就忍不住伤心;所以写,也是几起几落才写了这一篇。

这篇东西平看了,只当 看别人一个故事,不要往自己身上想,就不难过了。

文章来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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