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被偷走的驕傲

 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譯者： 葉品岑 2026年05月25日

川普在他擔任總統的第二任期發動關稅戰，把加拿大稱作第五十一州，格陵蘭稱作地產，驅逐非公民，從政府網站刪除「以科學為依據」的用語，開除了超過十萬名在如今由他領導的「深層政府」任職的政府機關員工。以馬斯克為首的政府效率部（DOGE）大砍了約七千億的聯邦預算，裁撤觀察氣象、追蹤疾病傳播和監督給長者的每月社會安全福利金（導致數千通無人接聽的電話）的工作人員，並暗示要削減社會安全津貼、聯邦醫療補助（Medicaid）和食物券。

 

儘管肯塔基州第五國會選區的選民過去曾熱切支持小羅斯福的新政，並投票支持柯林頓，在二○一六、二○二○和二○二四年，該選區約有八成的選民投給了川普。但換一種角度來看最新的選舉結果，約百分之四十五的登記選民根本沒有投票，百分之十投給了賀錦麗或其他候選人，百分之四十五投給了川普。我不禁想了解，本書提到的受訪者如何應對川普突如其來的一系列舉措呢？

 

他們面對一個特別的悖論。他們生活在美國第二貧窮的國會選區，肯塔基州百分之三十八的經費來自聯邦政府，其中不成比例的金額流向了第五國會選區。可是作為川普的支持者，他們發現自己正在支持一個大幅削減許多人賴以維生的聯邦補助的人。

 

我請如今擔任成癮康復輔導員的詹姆斯．布朗寧（第十章）描述他在地方上看到的對川普總統各項舉措的反應的個人看法。「這裡的人對川普有信心，」他說，「刪節浪費聽起來像個好主意，人們認為川普會改善他們的生活。」另一個在公共電視網擔任廣播新聞播報員的人觀察肯塔基東部的情況說：「民眾感到混亂。他們說：『什麼？加拿大是我們的敵人？俄羅斯是我們的朋友？我們賣肯塔基波本酒去加拿大，但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關稅後，我們的波本酒就被下架了。我們買零件在中國製造的汽車，之後我們買這些車會不會變貴？所以民眾是混亂的，不過，他們現在是先選擇相信他們的總統。』」

 

派克維爾新創公司尤里卡能源公司的總裁羅傑．福特（出現在第十三章的那位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的人）對川普充滿了熱情。羅傑曾描述自己出生在肯塔基州，蒙上帝恩典成為南方人，是共濟會成員，也是聖地兄弟會成員，他支持生命權、擁槍權、支持警察、反對徵稅、反對公立學校、支持建牆、反對平權行動和反對監管。在最近的一次Zoom通聯上，他告訴我，他認為「川普表現滿分。我很開心他撤掉了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美國用來幫助其他國家的資金）。我不知道他們以前有給BBC錢。我現在認為BBC不是能信任的新聞來源了」。

 

「他將『氣候變遷』一詞和引用來支持氣候變遷的科學證據從所有政府機關網站刪除，這樣的行為不會令你不舒服嗎？」我問羅傑。「不會，那一點都不會令我不舒服，」他說。（我之前誤以為他接受有關氣候變遷成因的證據。）至於把加拿大變成美國第五十一州？羅傑回說：「川普其實是在說要組成一個北美的聯盟，類似歐盟。而他有權做他正在做的事。」唯有撤除對烏克蘭支持一事，他認為川普走錯了路──而且是強烈認為川普錯了。「我們必須支持烏克蘭──我認為堅定的共和黨員在這個問題上立場分歧。」他補充道。當被問及，對於川普說出「拯救國家的人不會違反任何法律」這種話，他是否有任何疑慮時，他被問題惹惱了，於是最後簡單回答：「川普正在做著這個國家需要完成的事。」

 

《被偷走的驕傲》書封。

二○一七年，羅傑站在派克維爾市區的人行道，雙手插在胸口，抱持懷疑態度觀看白人民族主義遊行朝市中心前進。羅傑強烈反對白人民族主義，不過他捍衛其支持者的集會遊行權利。該遊行的領袖、新納粹分子海恩巴赫在幾個月後共同領導了一場更為致命的遊行，地點在維吉尼亞州的夏洛特維爾，而後因為造成傷害而被告。海恩巴赫曾因為在二○一六年的路易斯維爾川普造勢會上回應川普的呼籲，幫忙驅逐了一名黑人抗議者而被逮捕（第四章和第十一章）。他短暫入獄，從此對川普感到失望。

 

不過，到了二○二五年二月，海恩巴赫心情雀躍地在一次Zoom訪談中呼喊道：「我們贏了！」這個「我們」指的是和他並肩遊行的抗議者，還有川普。夏洛特維爾事件後，海恩巴赫不再從事政治行動主義，他再婚，付了一間房的頭期款，即將迎接第三個孩子的到來，並率領他所屬的當地俄羅斯正教會委員會爭取為教會鋪設停車場。他投身行動主義的日子已成往事，海恩巴赫覺得透過川普，他自己的目標正在被實現。海恩巴赫解釋說，川普正在完成他和其他遊行者所呼籲的一切。他說：「今天（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的理髮店）幫我剪頭髮的女孩，說起話來，就像那些和我在派克維爾並肩遊行的老戰友。十年前，人們說我是瘋子，今天不一樣了。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犯罪率上升，民眾想要移民滾蛋。現在沒有什麼極右翼，隨便一間在地理髮店就能聽到這種言論。」

 

在肯塔基州東部，民主黨人乃至中間選民如今感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少數，有些人從禮貌的外部觀察者的角度，報導直接或無意間聽到的擁抱川普的同事和鄰居的觀點。「我還沒聽到任何警鐘響起，」派克維爾大學的牧師兼教授羅布．穆西克（第十三章）思忖道，「川普痛斥澤倫斯基（Zelensky）那次，他開除數千名美國國際發展署勞工那次，或是ICE突襲搜查威廉森一間墨西哥餐館，然後驅逐餐廳老闆那次，民眾都沒有任何反應。多數人認為川普只是在替臃腫的政府預算減脂，這是一件好事。」

 

詹姆斯．布朗寧延續同樣的觀點；「解雇一些從事他們聽都沒聽過的工作的人？可以。幫他們省納稅人的錢？可以。但若說到聯邦醫療補助、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社會安全電子福利轉帳（Social Security EBT），這裡的人一致認為他不會動這些。他們並不擔心。我還沒聽過哪個人說『我投給川普，我可能搞砸了』。」話雖如此，有些和我談話的人擔心失去政府補助，尤其是食物券。希亞．梅納德（第八章）突然失去她在InterApt 的程式設計師工作，她找新工作找了八個月。同時，針對政府效率部削減國家預算的消息，希亞起初認為馬斯克只是在打擊詐欺和濫用公帑。「還記得布希政府時期，他們發現某個承包商報銷了一把價值一萬美元的錘子嗎？我以為會是類似這樣的整頓。」但是，她接著說：「人民真的需要食物。」（這話在肯塔基州東部更是不假，肯塔基州每八個居民，就有一個人仰賴補充營養援助計畫的救濟──其中有百分之五十二的人同時仍有全職工作，百分之二十一從事兼職工作。）「當我失業後一直找不到新工作，有整整八個月，除了我先生的殘障補助，我們沒有任何收入。找工作的時候，可能會掉進各種工作機會的詐騙，被所謂的『雇主』要求提供財務資訊。我們被迫開新的銀行帳戶。我們符合領取食物券的資格，我第一時間就去申請了。我當時真的很害怕我和大衛會沒飯吃。我們也沒辦法向朋友求助，因為他們也有財務困難。最後，我房貸、網路費、電費、電話費都付不出來──也沒錢吃飯。」

 

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一個提到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就是希亞的先生大衛（第八章）。和大約百分之三十七的美國人一樣，他過去的立場搖擺在民主黨和中間選民之間。如今身為TikTok創作者的他跟我說：「我這輩子大部分時間的政治立場都是中立的，直到桑德斯參加初選，我才變成民主黨。但我很討厭當民主黨人，因為我看不出民主黨和共和黨有什麼不同。我正在考慮正式回歸中間選民，就像桑德斯那樣。桑德斯說他是民主社會主義者，民眾討厭『社會主義者』這個詞，但也許那才是我真正的認同。」他揚起眉毛說道，「感覺就像是，一邊是川普，另一邊是桑德斯，他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來湊數的。我認為桑德斯是個據實以告的人。」雖然桑德斯在二○一六年的肯塔基州民主黨初選中獲得了百分之四十六的選票（幾乎和希拉蕊平手），但在二○二四年，我在該地區幾乎沒有遇到其他人想去看桑德斯和亞歷山卓．歐加修─寇蒂茲（Alexandria Ocasio-Cortez）在十個搖擺州進行的「打擊寡頭政治」（Fight Oligarchy）巡迴演講。

 

我問詹姆斯，如果川普的關稅戰導致物價飆升，同時他又削減福利，最後造成左右夾擊的情況，可能會發生什麼事？（肯塔基州第五國會選區有百分之四十四的居民仰賴聯邦醫療補助，選區內所有孩童中，有百分之七十四靠著食物券過活。）「這樣的夾擊可能會導致住在這裡的民眾反思『等等，我投票給川普，但我可沒投票支持物價上漲或刪減福利』。」

 

他繼續說：「如果福利被刪、物價上漲、裁員發生，歷史進展的方向可能會取決於民主黨的回應。如果他們挖苦諷刺，責怪川普的支持者支持川普，後果可能適得其反。所以，如果左派開始責罵說『你們這些川普支持者自作自受，哈哈哈』，或者『我們早就告訴過你們了』，或者『你們還能怪誰呢』，或者『你們這是活該受罪』，這一帶的人會更痛恨冷嘲熱諷的左派，而不是有害的右派──而且川普會繼續前進。」

 

除了砍預算、關稅上漲或土地索賠等實際問題，羅布．穆西克還反思他所感受到的更深層的、令人不安的文化轉變。「最近我們這裡遭遇了一些非常嚴重的洪水，汽車受困，樹木倒塌，車庫沾滿泥濘。第一時間，我們立刻看到鄰居互助，幫助他人脫離險境，分享食物，共度悲痛。我們這裡的鄰里關係很好，我們相信應該善待隔壁鄰居、隔壁鄰居的鄰居，以此類推。但這樣的情況可能會改變。在川普開始大談美國接管加拿大之後，前幾天我在一家商店裡無意間聽到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加拿大為我們做了什麼？』」

 

另一方面，由於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件，書中大多數人物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新出版社為我汲取書中研究成果而撰寫的後續文章，委託當時（暫時失業的）希亞．梅納德為即將出版的英文平裝本拍攝受訪人物照片。有些受訪人物在拍攝過程中彼此結識。某天，羅傑．福特寄電子郵件給我說：「你知道嗎？我覺得把書中所有人聚在一起吃頓飯會是個好主意，也許明年秋天吧。我可以幫我們找個好的場地。」計畫就這麼定了。

 

※本文摘自《被偷走的驕傲：從失落、羞恥到奪回尊嚴，揭開激化美國政治對立的真相》二○二五年新增後記／八旗文化出版／作者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社會學系榮譽教授。曾獲頒都柏林大學尤里西斯勳章、美國社會學學會情緒社會學分組終身成就獎，並因全球演講及對情緒勞動、照護工作及政治情感研究的深遠影響，於2022年入選加州博物館「加州名人堂」人物。著有《情緒管理的探索》，首次提出「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概念，以及《第二輪班》（群學，2017）、《家鄉裡的異鄉人》（群學，2020）等暢銷書，後者於2016年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並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非小說類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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