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出刊的费加罗报在社论、国际版、争鸣版分别以大篇幅关注了陷入长期战争陷阱的俄罗斯。
今日出刊的费加罗报社论题为“斯大林主义3.0版”。当中指出,作为“铁幕”的“终结者”,罗纳德·里根曾有一种判断俄罗斯人心态的方法,那就是派人去收集俄罗斯人的笑话。费加罗报认为,现如今,俄罗斯人的笑话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最近他们的笑话包括:“我们读奥威尔,是因为他描述的正是我们的现实;而我们看待宪法,则像是在看一部美好的乌托邦。” 反乌托邦小说《1984》中有着专横暴虐的“老大哥”,它是俄罗斯书店里被偷窃次数第二多的书,仅次于俄罗斯宪法,只不过宪法明文禁止审查制度,并保障思想与言论自由。
费加罗报在社论中指出,近几年来,俄罗斯国内各种限制措施不断增加:书籍遭到禁售、互联网和社交网络的访问受到限制、示威活动遭到镇压。关于“外国代理人”的法律已经成为一种工具,用于刑事追诉,并将任何与国家意见不一致的人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任何对普京在乌克兰发动战争的批评都会受到严厉惩罚。这个国家正滑向一种“3.0版斯大林主义”,只不过缺少了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这一黏合剂。
费加罗报认为,自今年1月以来,战争形势开始恶化。俄军在前线后退,乌克兰消灭的俄军人数超过了普京所能招募到的人数。此前相对未受波及的俄罗斯人,如今已经感受到了这场冲突:无人机深入俄罗斯领土,甚至打击到了乌拉尔地区;炼油厂和列车遭到袭击;机场关闭;与此同时,由于制裁,商店里的商品选择减少,物价却不断上涨。最令人难堪的是,在圣彼得堡举办的经济论坛开幕期间,乌克兰无人机袭击接连发生。人们的情绪正在改变。此前那种“只要战争不影响自己,俄罗斯人就可以对此置之不理”的社会契约已经被打破。俄罗斯精英如今谈论的是“普京的战争”。亲克里姆林宫的俄罗斯军事博主也公开提及失败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多疑的“沙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立。但他仍将继续收紧其政权的控制,直到取得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胜利”,或者直到他自己的垮台。
费加罗报在内页聚焦了因各种禁令而不堪重负、怨气渐增的俄罗斯民众。当中指出,互联网被封锁,禁止拍摄和传播日益增多的无人机袭击,公共图书馆和书店中整排整排的书架内容已被清理删减,如果有职业举报者盯上一个人并推动司法“立案程序”,那么仅仅在网上点一个“赞”,就可能让此人面临罚款,甚至监禁。俄罗斯正生活在接连不断的禁令之下。几乎每周都会出现新的法律文本或限制性规定。俄罗斯议会下院为此正全速运转。2025年1月至8月期间,创纪录数量的压制性法案被起草并通过。这一趋势在2026年初仍在持续,其中包括大幅降低WhatsApp和Telegram等在俄罗斯被广泛使用的通讯软件运行速度;禁止转让手机SIM卡;以及要求所有新手机必须预装官方通讯软件Max。
费加罗报指出,俄罗斯人向来以默默忍受各种限制而闻名,但政治学家和观察人士指出,互联网封锁触碰了一条红线:那就是私人生活。民众原本认为,私人生活是当局会予以保障的领域。在俄罗斯,各类禁令有着悠久传统,然而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开始,那种曾经定义苏联社会的禁令体系迅速削弱并最终崩溃。21世纪初,普京的承诺被民众视为一种希望:只要把国家的政治事务交给权力当局处理,民众就能够在经济状况和个人自由方面过上更好的生活。如今,正是这种平衡出现了裂痕。俄罗斯人已经开始意识到,专制统治不再是安全的保障。而所谓‘安全’,是在以权利换取安全的交易框架下运作的:它先夺走你的权利,然后再夺走你的安全。
费加罗报强调,根据俄罗斯民意调查机构VTsIOM的数据,民众对克里姆林宫领导人的信任度仍高达73.7%,且与前几周相比几乎没有变化。然而,对其施政表现的认可率已下降至67.5%,最近几周累计下滑接近2个百分点,幅度相当明显。如果说普京的个人信誉犹在,那么公众的不满,更多地指向的是政府而非普京本人。政府支持率已经下降至39.2%。面对持续不断收紧控制的当局,俄罗斯人已不再认为种种约束是为了实现更好生活而必须接受的代价。
在此背景下,费加罗报注意到,在4月26日的一次公开讲话中,普京表示,国家不应只专注于“禁令、限制或制定新的制裁措施”。他补充说:“过度的壁垒会阻碍发展。”这样的表态颇具矛盾意味。
本期费加罗报还对曾在监狱服刑十年的前寡头、俄罗斯政治反对派人士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做了长篇访谈。霍多尔科夫斯基认为,普京精英体系这座大厦中的裂缝正在不断增多,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战争已陷入死胡同,但又害怕遭到镇压的利刃打击,更是害怕因这场荒谬战争的后果而被追究责任,尤其是在普京消失之后。霍多尔科夫斯基认为,目前没有人可能成为后普京时代维系各派系平衡的人物。“如果这样的人物真的出现,那么总统就会失去权力。正因为这样的人不存在,普京今天才仍然掌权”。
谈到当今俄罗斯精英阶层的构成,霍多尔科夫斯基认为,目前存在着强力部门集团与文官阵营之间的冲突。文官阵营的人,例如总统办公厅主任谢尔盖·基里延科,并不会说不应该摧毁俄罗斯社会。他们只是说应当一点一点地来。先砍掉它的手,再砍掉它的腿,甚至挖掉它的眼睛。但要循序渐进,让社会自己察觉不到。基里延科对战争还是和平并不关心。对他来说,这只是控制社会的一种工具。如果战争有助于控制社会,那就发动战争。如果和平更有助于实现同样目标,那就选择和平。至于强力机构阵营,他们认为只需直接折断人民的脖子。只要给予他们资源,他们就能做到。
霍多尔科夫斯基认为,可以粗略地将俄罗斯社会分为三个群体:第一部分是民主反对派,他们或多或少接受了西方模式。如今这一群体约占民意的15%,尽管战前这一比例曾达到30%。第二部分同样约占15%,即民族主义“Z爱国者”阵营。他们认为应当战斗到底,并且认为普京还不够强硬。此外,还存在一个规模可观的左翼反对派,即共产党人。目前他们分散在亲西方派和爱国派之间。与此同时,70%的俄罗斯人希望战争结束,但他们又补充说,应当“按照我们的条件”结束。而当人们进一步追问这些条件是什么时,就会发现,俄罗斯人并不希望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承担责任。他们害怕承担这种责任,是因为双方已有两百万人死亡或成为残疾人。人们明白普京并没有获胜,也明白乌克兰人的打击越来越深入俄罗斯腹地。但这仍不足以导致政权更迭。真正重要的是社会要明白:只要普京还活着,就无法期待俄罗斯恢复正常的运作方式。当这场战争结束后,人们会意识到这场战争毫无意义。他们会寻找责任人。而为了转移矛头,若普京还在,他将再次需要一个外部敌人。若到那时欧洲无法展示自己拥有自卫能力,那么就会出现新的战争。
对于欧洲应当如何应对,霍多尔科夫斯基对费加罗报指出,这将是一场巨大的挑战,尤其对于法国而言。但欧洲需要这种转变。“如果欧洲不想沦为第三世界的一部分,就必须转向储蓄和国防工业...欧洲还应当改变学校公民教育的精神,要向孩子们解释:欧洲人的土地值得人为之献出生命。”
文章来源:R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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