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 年 7 月中旬,我自香港避秦,遷居倫敦西北約三十里外的小城聖奧爾本斯(St Albans)。此後數年,陸續有不少香港家庭移居於此。坊間都說這是一座中產城市:名校林立,距倫敦不遠,有火車直達盧頓( Luton)與蓋特威克(Gatwick)兩座機場,治安良好,環境清幽,是避秦的好去處。
住下來以後,才漸漸發覺此地並非尋常的英國小鎮。它有一段極深厚的歷史,值得細細考究。我尤其覺得,這座古城對我們這些避秦的香港人別具意義:它是一座反叛者的歷史之城。
這篇短文本應在兩三年前就寫出來,尤其是在我幾次充任聖奧爾本斯文化歷史導遊之後;只因雜務纏身,一直擱下。近日有友人遠道來訪,遂趁此機緣把它寫成,好讓有意到此一遊的朋友,對這座城市多一分理解。
英倫本土自然還有許多值得我們認識與研究的名城,聖奧爾本斯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引言:卡繆的反叛者與歷史的回聲
卡繆(Albert Camus)在《反叛者》(The Rebel)開篇便問:甚麼是反叛者?他的回答是:一個說「不」的人。然而這個「不」並不等於放棄。在卡繆看來,反叛者同時也是一個說「是」的人:他拒絕眼前的不義,是為了肯定某種不容侵犯的東西,肯定人之為人的尊嚴。反叛因此既非單純的破壞,亦非盲目的洩憤,而是一種有所持守的拒絕。
卡繆又嚴格區分「反叛」與「革命」。革命往往以絕對真理自居,最終走向新的專制;真正的反叛則始終守住分寸,是對一切專制形式永不止息的抵抗。記住這一分野,再回望聖奧爾本斯的歷史,便會看見一條清晰的線索。
這座倫敦近郊的古城,其前身是羅馬不列顛的重鎮維魯拉米恩(Verulamium)。自羅馬時代第一位殉道者聖奧爾本(St Alban)伏法,到中世紀貴族對王權的抗爭、農民起義者的吶喊,到宗教改革的烈火,再到近代培根(Francis Bacon)掀起的科學革命,這座城市一次又一次成為「說不」的舞台。這些反叛者身分各異、時代懸殊、所抗者也各不相同,可是他們都在不義面前守住了人的尊嚴。本文便循時間之序,逐一細述。
1. 聖奧爾本:不列顛第一位殉道者
相傳約於公元三世紀,羅馬帝國在不列顛行省推行迫害基督徒的禁令。維魯拉米恩有一位名叫奧爾本(Alban)的羅馬市民,原是異教徒,卻在家中收留了一名走避追捕的基督教士。日夕相處之間,他為這位教士的信仰與德行所感,竟而皈依基督。
當羅馬兵丁前來搜捕那名教士時,奧爾本做了一件石破天驚的事:他披上教士的長袍,代其受縛。在審判官面前,他拒絕向羅馬諸神獻祭,雖死不悔。據聖比德(Bede)《英吉利教會史》所載,行刑之地,正是今日聖奧爾本斯大教堂所在的山丘;傳說行刑的兵士為奧爾本的氣節所動,臨刑拒命,竟與他一同受死。
這位不列顛第一位基督宗教殉道者,其反叛意味深長。身為帝國的子民,他本應是羅馬權威的順服者;可是當他認定了另一種真理,便毅然背棄既有的身分與利益。他的「不」並非出於私怨,而是源於對一種更高律令的服從。用卡繆的話說,這個「不」的背後,藏着一個更大的「是」。城以人名,整座城市彷彿自始便建在反叛的精神之上;後世的反叛者,都能在奧爾本身上找到先例。
2. 對約翰王的抗爭:《大憲章》的先聲

公元1215年6月15日,約翰王(King John)在泰晤士河畔的蘭尼米德(Runnymede)為《大憲章》(Magna Carta)鈐印。世人多記得蘭尼米德,卻少有人知道,通往這份文獻的第一步,是在聖奧爾本斯邁出的。
約翰王在位期間(1199-1216),對外連番喪師失地,對內橫徵暴斂,又屢屢侵奪教會權益,朝野積怨甚深。1213年8月4日,坎特伯里(Canterbury)大主教斯蒂芬·朗頓(Stephen Langton)召集貴族與教士,聚會於聖奧爾本斯修道院。正是在這次集會上,眾人重新搬出亨利一世(Henry I)當年頒佈的《自由憲章》(Charter of Liberties),以之為藍本,向王權提出種種限制的要求。這座修道院因此被後世列為《大憲章》的「憲章之城」之一。[1]
朗頓在這場抗爭中舉足輕重。他既是宗教領袖,又是精通律法的學者;限制王權、保障權利、維護教會獨立的種種主張,多由他斡旋成形。聖奧爾本斯修道院的編年史家羅傑·溫多弗(Roger of Wendover)與其後繼者馬修·帕里斯(Matthew Paris)在《大編年史》(Chronica Majora)中,詳記了這段經過,為後人追溯《大憲章》的源頭留下珍貴史料。
從卡繆的分野看,這是一場集體的反叛,而非革命。貴族們的「不」不止針對約翰一人,而是指向專制本身;他們提出的也不是要推倒一切的口號,而是一套限制權力的具體章程。約翰王事後雖一度反悔,求教宗撤銷此約,但「君王亦在法律之下」這一原則已經立下:當權者若違背法律與公義,被統治者便有起而抗之的權利。這一信念,日後成為立憲政治的重要源頭,而它的先聲,正響於聖奧爾本斯。
3. 約翰·鮑爾與農民起義的火種

1381年的英格蘭農民起義(Peasants’ Revolt),是中世紀英國規模最大的一場民變;而聖奧爾本斯與這場起義,有着一段血色的因緣。起義的精神領袖約翰·鮑爾(John Ball,約1338至1381),後世稱他為「瘋癲教士」,正是在這座城裏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鮑爾出身埃塞克斯(Essex),曾在約克(York)受教,後於科爾切斯特(Colchester)任堂區教士。他不甘於既有的教會教義,宣講一種激進的平等神學,因而屢遭主教絕罰,終至下獄;他傳道用英語而非拉丁語,思想與後來的羅拉德派(Lollards)相通。起義爆發後,肯特(Kent)的義軍把他從獄中救出。在倫敦近郊的布萊克希思(Blackheath),他向萬千群眾講道,留下那句傳誦數百年的詰問:「亞當耕田、夏娃織布之時,誰又是貴族?」一句話,便把封建社會的尊卑等級連根掘起。[2]
聖奧爾本斯本地的民眾也聞風而動。他們圍攻修道院,逼院長托馬斯·德·拉·馬雷(Thomas de la Mare)交出特權文書,要求廢除農奴的束縛。當地起義由威廉·格林德科布(William Grindcobbe)等人領導;其時修道院連百姓自磨穀物的權利也要壟斷剝奪,積怨已久,一朝迸發。
起義終究被鎮壓。瓦特·泰勒(Wat Tyler)陣亡後,鮑爾出逃至考文垂(Coventry),被擒後押回。1381年7月15日,他在少年國王理查二世(Richard II)面前,於聖奧爾本斯被處以絞、剖、分之刑;格林德科布等本地義士,亦先後就戮。
鮑爾之死,正應了卡繆所說反叛者的道德重量。他本是教士,大可安享一份穩定的身分,卻選擇站到受壓迫者一邊。他的「不」不單是對眼前不平的拒絕,更是對一個更公道的人間的渴望。起義雖敗,他平等的呼聲卻在英格蘭社會中久久不散,預示了日後宗教改革與社會變革的方向。真正的反叛者,往往來自體制的內部。
4. 大教堂屏風上的殉道者群像

聖奧爾本斯大教堂的中殿屏風(Nave Screen),原是修道院院長托馬斯·德·拉·馬雷在黑死病前後(約1349至1351年)所建,用以分隔俗眾與修士的空間。屏風上一座座神龕,自宗教改革與內戰的破壞之後,空置了將近六百年。直到2015年,為紀念大教堂建堂九百週年,雕塑家羅里·楊(Rory Young)為這些龕位重新雕成七尊彩繪石像。這是宗教改革以降,英格蘭教堂屏風首次重現彩塑。

七位殉道者,跨越一千七百年,來歷各異,卻共有一點:都為信仰與公義而捨身。其中四位與本城有關。聖奧爾本,與曾啟發他皈依的教士聖安菲巴盧斯(St Amphibalus,後者在鄰近的雷德伯恩〔Redbourn〕殉道,遺骸歸葬此地),自不待言。喬治·坦克菲爾德(George Tankerfield)是宗教改革時代的新教徒,瑪麗一世(Mary I)在位期間,他因拒絕承認化體之說,1555年在修道院旁的羅姆蘭(Romeland)被火刑處死。奧爾本·羅伊(St Alban Roe)的立場恰恰相反:他是天主教本篤會修士,在新教當道的年代秘密傳教,一度囚於修道院門樓,終於1642年以「身為天主教神父」的叛國罪名在倫敦受絞。一城之中,新教徒與天主教徒並肩而立,本身就是對教派偏執的無言抗議。
另外三位屬於現代,代表着今日在此聚會的不同宗派。聖伊麗莎白·羅曼諾娃(St Elisabeth Romanova)是維多利亞女王(Queen Victoria)的外孫女、末代俄國皇后的姐姐,喪夫後遁入東正教為修女,俄國革命後於1918年為布爾什維克(Bolsheviks)所殺。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是德國路德會牧師、神學家,因參與反抗希特勒而下獄,1945年4月為納粹處以絞刑;他的反抗藏着一重沉重的道德弔詭:一個和平主義者,最終竟認定在絕對之惡面前,連暴力的抵抗也是信仰的要求。奧斯卡·羅梅洛(Óscar Romero)是薩爾瓦多(El Salvador)的天主教總主教,為窮人發聲、斥責軍政府的暴政,1980年在主持彌撒時被暗殺。
把不同時代、不同教派的殉道者並列一處,這座教堂等於承認:聖潔不屬於任何單一信仰,反抗不義也從不限於某一個時代。每一代人,都會有人為真理與公義而死。屏風上的群像因此不只是對往事的紀念,更是對當下的提醒。
5. 弗朗西斯·培根與科學革命的理性反叛


法蘭西斯·培根
維魯蘭男爵、聖奧爾本斯子爵
或以更顯著的稱號——
科學之光,雄辯之法——安息於此。
他既已闡明一切自然的智慧與治世之秘,
遂完成人生之業——
願萬物復歸本源!
主後一六二六年,享年六十六歲。
為使此等偉人之名得以流傳,
其生前侍從、死後仰慕者
湯瑪斯·莫蒂斯
立此紀念碑。
論及聖奧爾本斯的歷史人物,對人類思想影響最深遠者,當推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他是哲學家、政治家,官至英格蘭大法官,1621年受封聖奧爾本子爵(Viscount St Alban),晚年隱居城郊的高漢伯里(Gorhambury)莊園。他所發動的,是一場針對既有知識體系的反叛;其矛頭所指,既非王權,亦非教會,而是人類求知的方式本身。[3]
培根所處的時代,學術仍以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哲學與經院神學為宗,求知主要靠詮釋古籍、推演邏輯。培根敏銳地看出此路已窮。他在《新工具》(Novum Organum)裏寫道:人是自然的僕役與詮釋者,他能做、能知的,僅止於他在事實或思想中對自然所觀察到的;逾此之外,他既無所知,亦無所能。他譏諷當世學人「寧信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也不信自己的眼睛」,認為盲目崇拜古代權威,正是求真的最大障礙:真知只能來自對自然的直接觀察與實驗驗證。
這場反叛是有所建樹的。培根不滿足於拆解舊法,更要立起新法。他倡導的歸納法,要求研究者從具體觀察出發,逐級上升到普遍規律,恰與從原理演繹結論的舊路相反。他在《新大西島》(New Atlantis)中,更描繪了一個以科學知識立國的理想社會。
培根之死,本身已成科學史上的一則寓言。1626年冬,他北出倫敦、行往海格特(Highgate)途中,忽發奇想:雪能否用以保存肉類?為了驗證,他停車買了一隻雞,親手以雪填塞。實驗使他染上風寒,不久便溘然長逝。故事真偽難辨,卻恰如其分地刻畫了這位思想家對實證的執着:直到生命的盡頭,他仍保有科學家的好奇與求證之心。
培根的反叛屬於認識論的層次。前面幾場反叛,所抗者都是外在的壓迫者;培根所抗的,卻是人類自身的認知局限與成見。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是最徹底的一種反叛,因為它不僅改變了人看世界的方式,也改變了人看自己的方式。牛頓以降的近代科學,皆奉其經驗原則為圭臬。在一座先後孕育過宗教反叛與政治反叛的城市裏,竟又誕生了一場認識論的反叛,並非偶然。
6. 一座城市的反叛性格
把這一千七百年的故事連起來看,聖奧爾本斯的反叛自有其面貌。它的抗爭橫跨宗教、政治、社會與認識論四個層面:奧爾本以身殉道,是信仰的反叛;貴族抗約翰、起草限權的章程,是政治的反叛;鮑爾與農民的吶喊,是社會的反叛;培根掀起的科學革命,則是認識論的反叛。這份多樣,正說明反叛從來不是單一的姿態。
更值得玩味的,是這座城的反叛大多守住了卡繆所說的那條界線。革命每每以掌握絕對真理自居,到頭來只是以新的專制取代舊的專制;真正的反叛卻始終有所節制,是對一切專制的恆久抵抗,而非對權力的攫取。聖奧爾本斯的反叛者,大抵屬於前者。奧爾本抗的是羅馬的暴政,貴族抗的是約翰的專橫,鮑爾抗的是封建的不平;他們要的不是權力,而是公道。
這裏也透着英倫政治文化的脾性。比起歐陸動輒以激烈革命改天換地,英國的變革更傾向漸進與立憲。聖奧爾本斯的歷史恰是這種性情的縮影:無論《大憲章》的醞釀,還是宗教改革的推展,多以相對溫和的方式進行,靠制度的建立而非全盤的摧毀來達成目的。即便是農民起義那樣的激烈反抗,其訴求也每每落在具體的權利上,而非空洞的口號。
幾場反叛之間,個體與群體的關係也耐人尋味。早期的殉道者多是孤身的反抗,憑一己的勇氣與信念對抗強權;《大憲章》與農民起義則是有組織的集體行動;到了培根的科學革命,個人的創見又與後世群體的努力接續起來。反叛的形式雖在變,那股不肯向不義低頭的精神卻一脈相承,沉澱為這座城市的性格。
結語:避秦者的鏡子
寫到這裏,我又想起當初遷來此地的緣由。我們這一代離港的香港人,常以「避秦」自況。陶淵明《桃花源記》裏的村人,為避秦時亂世而遁入桃源,從此「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我們離開香港,何嘗不是一次避秦。
然而避秦常被誤解為怯懦,甚至被譏為棄城而逃。我卻以為,避秦不是降秦。逃離暴政而仍守住記憶與是非,本身就是一種拒絕。在這一點上,聖奧爾本斯給了我們一面鏡子。
這座城裏的反叛者,絕大多數在他們的時代都是「失敗」的。奧爾本被斬,鮑爾被分屍,坦克菲爾德被焚,羅伊被絞,論一時的成敗,他們都輸了。可是他們那一聲「不」並未隨肉身湮滅,反而沉澱進這座城的石頭與記憶裏,塑造了後來的歷史。對我們這些香港遺民而言,這正是最深的安慰:失敗者的見證,從不白費。暴政或許能奪去當下,卻奪不走記憶;它能囚禁身體,卻囚禁不了那個說「不」的人。
於是,住在這座反叛者之城,對避秦的我們便不只是一處棲身之所。它所提供的,是一個可以安身其中的傳統:一種有所持守、有所節制,卻始終不向不義低頭的抵抗。每天走過大教堂,奧爾本伏法之地,鮑爾受刑之所,我們彷彿與千百年來的反叛者並肩同行。他們提醒我們:流亡不是終點,沉默不是宿命。
張燦輝
流亡哲學人
[1] 1213年8月4日,貴族與教士聚會於聖奧爾本斯修道院,重申亨利一世《自由憲章》,後世遂以此城為《大憲章》「憲章之城」(Charter Town)之一。《大憲章》最終於1215年6月15日在蘭尼米德由約翰王鈐印,非「簽署」。
[2] 據編年史所載,鮑爾於一三八一年七月十五日在聖奧爾本斯被處以絞、剖、分之極刑,少年國王理查二世在場。「亞當耕田、夏娃織布之時,誰又是貴族?」一語,出自他在布萊克希思(Blackheath)的講道。
[3] 培根於1621年受封聖奧爾本子爵;《新工具》刊於1620年,《新大西島》於其身後1627年出版。1626年4月9日,他因雪中實驗染疾,歿於倫敦北郊海格特(Highgate)。
文章来源: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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