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民间档案馆 原作者:Isabelle Mo
本文原文为英文,由中国民间档案馆翻译并发表
2009年8月2日,维吾尔族歌手米尔扎特·阿里木离开了位于乌鲁木齐的家,随后杳无音讯。两天后,人们在附近街道一辆停放的汽车内发现了他的遗体。他的头上被套了一个黑色塑料袋,一只眼睛突出,遗体上有疑似棍棒殴打的痕迹。死亡时,他年仅43岁。
中国官方的法医鉴定称,米尔扎特·阿里木死于心脏病,但他的家人拒绝接受这个结论。根据当年8月24日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部的报道,他的家人要求对 米尔扎特·阿里木的死因进行独立调查。但三天后,因为当局巨大的压力,家人不得不同意安葬他的遗体。8月7日星期五,他的葬礼在乌鲁木齐延安路的吉格德里克清真寺举行。葬礼前的一场祈祷仪式,有四、五千名哀悼者参加。当送葬的人群离开清真寺时,被十多辆警车包围。最终,在武警和军人的环绕中,人们一起前往墓地——从那以后至今,他的家人一直被噤声,不能公开谈论他的死因。
其实阿里木不是记者,也不是政治评论员,他只是一位歌手。他的表演饱含情感,善于将悲伤的心绪化为优美的音乐,所以深受维吾尔族观众的喜爱。据自由亚洲电台当时的报道,他失踪的当晚,曾给一位朋友打电话,说目睹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武警正在追捕他,话还没说完,他的电话就断掉了。
阿里木死于新疆“7·5事件”之后不久——7月5日当天,一场基于种族的暴力(中国的常见说法是“民族冲突”)席卷了乌鲁木齐,这被称之为“7·5事件”。中国官方宣布,这场冲突造成了包括汉族和维族在内的 197 人死亡,1700 多人受伤——不过长期以来,维吾尔族组织一直对这些数字持有异议。
无可争议的一个事实是,“7·5事件”最终促成了一场大镇压:不仅仅是针对那些被指控参与了暴乱的人,也针对整整一代维吾尔族的记者、网站管理员、音乐家,以及知识分子——“7·5事件”爆发之前的那些年,他们一直在用自己的母语构建出一个公共领域。对此,任教于乔治城大学的历史学家詹姆斯·A·米尔沃德(中文名米华健),曾在发表于《中亚调查》Central Asian Survey 的一篇文章中,将2009年7月5日描述为一个分水岭——从这一天开始,中国政府对新疆的政策,再没有回头。
7月5日
“7·5事件”爆发的直接导火索,出现在6月26日。当时,在中国南部城市韶关的一处工人宿舍,维吾尔族工人性侵汉族妇女的谣言开始迅速传播,并引发暴力冲突,两名维吾尔族工人死亡。当相关的图片和消息传至新疆时,那些因长期存在的歧视、经济不平等,以及政府对宗教和文化生活的限制而压抑着的不满爆发了。7月5日下午,维吾尔族民众聚集在乌鲁木齐市的人民广场,要求政府对事件展开调查。夜幕降临之际,这场原本和平的示威活动,演变为该地区数十年来最严重的民族暴力事件。
那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仍存在争议。中国当局强调,当时民众袭击的目标是汉族平民,而维吾尔族组织则记录了随后的安全镇压和报复性暴力事件。那之后,整个地区的通讯被切断长达数月,国际记者面临严格的限制,无法报道真实情况。17年过去了,今天,“7·5事件”的真相和关键信息,依然成谜。
买买提江·阿卜杜拉。图片来源:新疆受害者资料库
因预警而被抓的人
当时,一位年轻的维吾尔人决心让外界了解事态的真相及其发展,他就是买买提江·阿卜杜拉。这位32岁的新闻系毕业生,当时是中国国家广播电台的维吾尔语频道播音员和编辑。7月5日的抗议活动爆发前几天,他曾悄悄联系外国记者,说一场和平示威活动正在筹划中,但他担心,这场示威活动可能会演变成暴力事件。他说,当局可能会放任局势的恶化。买买提江对与外国媒体交谈的风险心知肚明,他也清楚,自己的行为在中国非常“敏感”,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判断,情况复杂,事态即将朝着一个可能造成毁灭性后果的方向发展。
7月5日,当数百人聚集在广场开始示威时,买买提江向此前他联系过的外国记者发送了照片和视频素材。这些素材,也是最早出现在国际媒体上的照片和视频之一。由于他的警告,使得记者们在当局实施全面限制、实际上封锁该地区与外界联系之前,赶往新疆。
买买提江与外国记者的交流并非出于政治目的,也并不是为了塑造某种特定的叙事。那些收到他信息的记者们,至今记得,他和大家一样,最关心的点只是——如果有大事发生,那人们不应该在事前和事后毫不知情。
此前,买买提江为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翻译过关于韶关事件的声明,并将其发布在他利用业余时间管理的维吾尔语网站上。这后来也成了他的罪名。
“7·5事件”两个月后,这位年轻的记者被捕了。2010年4月,乌鲁木齐中级人民法院在对其秘密审判后,以分裂国家、泄露国家秘密,以及组织非法示威等罪名,判处了买买提江无期徒刑。2010年12月,自由亚洲电台、纽约时报等都对此进行了报道。2024年,身穿囚服的买买提江,出现在中央电视台一部关于“7·5骚乱”的纪录片里。据新疆受害者数据库显示,他目前被关押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希霍监狱(Shikho prison)。对买买提江的判决,是“7·5”事件后对记者最严厉的刑罚之一。
买买提江并非孤例。另一位受人尊敬的记者,前官方媒体《新疆法制日报》的副主编海莱提·尼亚孜,多年来一直倡导维吾尔族和汉族之间的对话,批评分裂主义暴力,也批评他认为加剧民族分裂的政府政策——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因“危害国家安全”被判处了15年有期徒刑;维吾尔族网站“萨尔金网”(Salkin)的管理员古丽米拉·依明,被判处了无期徒刑;另一个维吾尔族网站“迪亚里姆”的创始人迪尔沙特·帕尔哈特,被判处5年有期徒刑。沙布南网站的站长尼扎特·阿扎特,则被判处10年有期徒刑。另一位萨尔金网站管理员努尔利被判3年。所有这些审判,均不公开进行,当时也未引起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
古丽米拉·依明。图片来源:Uyghur Human Rights Project 官方X账号
另一位在骚乱后镇压中被抓的年轻维吾尔族记者兼博主,是当时34岁的尼亚兹·卡哈尔。他在骚乱发生三周后被抓,最终秘密审判,被以“宣扬维吾尔族分裂主义”的罪名判处13年监禁。卡哈尔1975年出生于库尔木附近的一个村庄,曾在新疆大学学习文学,此后加入当地一家报社。他后来创办了维吾尔语网站“金色塔里木”(Golden Tarim),发表过有关维吾尔族历史、文化、政治和社会生活的文章。多年后,他的家人才首次公开谈及他的遭遇,他们最初以为他已在镇压中丧生,2010年才得知他被关在监狱。据自由亚洲电台2014年的报道,他在监狱中的健康状况恶化。在一次隔着玻璃板的15分钟电话探视中,他的母亲发现他明显变得消瘦和虚弱。
其实,这些网站本身并非反对派的媒体,它们只是以维吾尔语来发表文学作品,文化评论,以及一些关于社区的讨论和新闻信息——这种公共领域,在上一代人中几乎不存在。然而,伴随着7月5日之后,新疆全境的互联网接入中断数月,这些网站都消失了——它们的管理员则被投入监狱。
那段时期,最引人注目的受害者无疑是伊力哈木·土赫提,他是教授、经济学家,也是维吾尔族人的权利倡导者。2014年,他被判处无期徒刑。然而,伊力哈木以外,还有很多被捕者从未出现在国际媒体的视野中——他们是学者、艺术家、网站管理员、广播员,很多情况下,他们也是新疆与外部世界之间的桥梁。他们是那一代维吾尔人中最有才华的知识分子。然而,今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遗忘了。
伊力哈木·土赫提
《塔尔·科恰 》:一条狭窄的道路
死去的歌手米尔扎特·阿里木,最著名的录音作品是《塔尔·科恰》(Tar Kocha),翻译成中文,意思是“狭窄的小路”。改编自一首诗,作者是诗人、民族音乐学家兼乐器演奏大师亚辛·穆克斯普尔。然而,这首歌之所以名扬天下,并非歌词本身,而是阿里木的音乐诠释。这种关系,类似于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与音乐家维克多·哈拉,或是洛尔卡(西班牙文学巨匠)与伊瓦涅斯(西班牙音乐家):诗人谱写诗篇,歌手赋予其新的生命。阿里木保留了歌曲的细腻情感,着重描绘了乡愁、记忆和对故土的眷恋。
谁说你狭窄?一个完整的世界蕴藏于你之中。
歌中这样唱道。这里描绘的狭窄小路,指的是蜿蜒穿过的小巷,这是传统的维吾尔族居民区——在外人看来狭小的空间,却是人们心中一个完整的世界:童年、家庭、集体记忆、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人类学家杰伊·道彻认为这首诗非常重要,并因此将其放入了他的民族志作品——《走在狭路上:新疆一个村庄维吾尔男性的身份、性与变迁》Negotiating the Narrow Path: Identity, Sexuality, and Change among Uyghur Men in a Xinjiang Village(哈佛大学出版社,2009年)。他认为,对维吾尔人来说,这首诗事实上颠覆了一种局外人的视角:看似渺小的事物,蕴含着一切。
2009年之后,喀什老城开始大规模拆迁,这首歌的意义也随之加深。许多维吾尔人后来回首,来才将这首歌视为一首哀悼逝去世界的挽歌,以及对他们的生存环境日益狭窄的一个隐喻。如同许多维吾尔族的文化表达形式一样,它的意义不仅在于直白的言辞,更在于暗示的方式——通过隐喻和层层递进的潜台词,来传达信息。
米尔扎特的死曾被藏族作家唯色记录,后来被米尔沃德引用。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将他列入一张名单——其中包括了“7·5”后遇害或遭袭的一系列维吾尔族文化名人。
除此之外,关于他的死,相关信息其实很少,目前只有自由亚洲电台的一篇报道,一篇学术期刊的脚注,以及一个倡导组织的声明。多年来,新疆实行的信息管制,使得对这些信息的独立核实工作异常困难。而这种可靠信源和档案的匮乏,本身就是事实的一部分。
新疆是中国面积最大的省级行政区,也是独立报道最难进入的地区之一。尽管新疆具有重要的地缘政治意义,且民族众多,但获取当地有关非汉族群体(特别是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等)日常生活的可靠信息,如今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对记者、研究人员和国际观察员的严格限制,加上无处不在的监控,以及当地居民与外国媒体交谈所面临的风险,使得独立调查无法在当地大部分地区进行。如今,随着全球关注点转移到乌克兰、伊朗、以及加沙战争和其他地区的冲突,新疆逐渐淡出了国际视野。
2009年7月5日之前,新疆拥有充满活力的维吾尔文化圈,自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这个文化圈发展迅猛。维吾尔语的报刊杂志发行,大学培养相关的历史学家、语言学家和民族音乐学家,音乐学院保存并教授维吾尔族传统音乐。十二木卡姆古典音乐的传统,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作家、音乐家和学者创作了大量作品,这些作品既反映了当地传统,也反映了该地区沿着丝绸之路的悠久交流历史。
7月5日之后的大多数打击目标,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异见人士。他们在国家机构内部工作——在官方电台广播、在持牌报纸上发表文章、在大学任教。他们相信维吾尔文化可以通过学术研究和艺术实践得以传承。
他们的名字值得铭记:歌手米尔扎特·阿里木;记者买买提江·阿卜杜拉;评论员海莱提·尼亚孜;诗人兼网站管理员古丽米拉·依明;还有迪尔沙特·佩尔哈特;尼贾特·阿扎特。他们被逮捕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席卷新疆各地的、镇压知识分子行动的一部分。如今,人权组织和一些倡导新闻自由的机构,记录了大量此类案件,但真实规模仍难以确定——许多拘留和失踪事件,从未被公开承认过。
从中也可以看到,这种对知识分子、艺术家的镇压,其实镇压的是那些唱歌、写作、出版作品,维系着维吾尔社会与其自身,以及外部世界联系的人。
到2017年,当大规模拘禁事件的报道引起国际社会持续关注时,新疆地区的大部分独立文化生活,其实已被摧毁殆尽。随后全球关注的讨论,主要是围绕卫星图像、人口估算和法律定义展开。但至今,究竟有多少人被拘禁仍存在争议。一百万?两百万?这些数字固然令人震惊,但因为信息的封锁,并无法说明这些人究竟是谁。
《塔尔·科恰》这首歌,至今仍在海外维吾尔人中广为传唱。对许多维吾尔人来说,歌名的含义早已超越了字面含义:它不仅指一条狭窄的小路,其实更象征着一条狭窄的道路——一种受限的生活,一种黯淡的未来。这首歌哀悼的并非一个国家的消亡,而是一条街道、一个街区、一种生活方式的逝去。或许正因如此,它才得以流传至今:并非作为一种政治宣言,而是作为它所描绘的那个世界曾经存在的证据。
附录:歌曲《狭窄的小路》(歌词从英文版翻译而来)
我睁开双眼,
来到这世间,
便看见了你美丽的容颜——
狭窄的小路。
如同依偎在慈母的怀抱,
我紧紧依恋着你,
而你温柔地拥抱着我——
狭窄的小路。
当我沿着你
缓缓走过你,
我的目光永远也看不够你——
狭窄的小路。
谁能说你狭窄?
一个完整的世界蕴藏于你之中,
野罗勒盛开的芬芳弥漫其间——
狭窄的小路。
你满溢着千百位
温柔母亲的慈爱,
你的爱将我的心点燃——
狭窄的小路。
无论我身在
巴黎,还是伊斯坦布尔,
我的灵魂都燃烧着对你的思念——
狭窄的小路。
你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狭窄的小路。
你是将我抚养成人的母亲——
狭窄的小路。
你守护着无数
充满希望的男孩和女孩,
你是一片美丽而令人深爱的土地——
狭窄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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